第68章 我就想少翻兩頁帳,結果把老朱又氣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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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側書房裡的燈,比昨夜還亮。

  新燈已經驗封掛起,冷白一片,把御案前那一摞舊簿照得像一層層從灰里翻出來的老骨。舊燈全封在另一頭,木箱壓著封條,沉沉貼著牆。門內側那塊低位亮斑還釘在那兒,像扎在東宮心口的一根細刺,誰從旁邊走過去,眼神都得被它絆一下。

  朱元璋果然沒回奉天。

  他坐在御案後,整個人壓得書房都低了一截。火沒往外炸,越發叫人不敢出聲。蔣瓛立在燈下,像一把豎著的刀。陳福捧著底檔,一張臉平得像規矩本身。朱標坐在一側,紙筆早已鋪開,神色靜,眼底卻冷。

  常寶成站在下首,背一直沒敢直起來。

  陸長安盯著滿桌帳冊,眼皮一陣陣發沉。

  他現在只想睡。

  昨夜折騰到天快亮,今夜又被按在這兒翻舊帳。照他的打算,昨夜那幾本差簿既然已經先開了口,順著往下摳,把那幾個補差、頂差、擠差的人從紙上揪出來,活口再嘴硬也得被帳抽一頓。他就能早點把這攤活交出去,找個柱根一靠,眯上半炷香都算賺。

  結果這活根本沒打算讓他省。

  他掃過那幾本舊簿,心裡先冒出來的不是人,是一股熟得不能再熟的爛流程味。

  幹過活的人,對爛帳的鼻子都靈。

  誰真上了工,誰只是把名字掛在那兒,誰的籤押是順手一按,誰的籤押是後頭補上去糊弄人的,只要帳夠髒,一眼就能聞出來。

  陸長安上輩子最煩兩樣東西。

  一樣是老闆半夜發消息。

  一樣是表格寫得密密麻麻,活卻根本沒人干。

  眼前這堆東西,兩樣都占全了。

  他伸手,從最底下抽出一本舊領燈簿,邊抽邊嘆了口氣:「本來只想把昨夜那幾本帳翻平,少陪他們在這兒熬。結果這本東西一看就不安生。」

  朱元璋抬眼,聲音沉得壓人:「你還嫌活多。」

  「嫌。」陸長安翻開簿子,頭也不抬,「嫌得很。可這帳比活口還會裝死,不翻它,今夜誰都別想省事。」

  朱元璋盯著他,冷笑了一聲:「朕不省事,你還想省。」

  陸長安翻頁的手一點沒停:「我原也沒想陪父皇熬到這個時辰。誰知道東宮這些舊簿子,比鬼都耐熬。」

  蔣瓛眼皮輕輕一跳。

  常寶成更不敢抬頭。

  朱標看著那本簿子,淡淡吐出一個字:「翻。」

  陸長安點頭,把簿子往燈下拖近。

  「昨夜那幾本差簿先咬的是昨夜的人。這本領燈簿要咬的,是這條路這些年怎麼一直沒斷燈。燈要亮,就得有人領。有人領,就得有人簽。簽得太齊整,反倒叫人心裡發毛。」

  他說著,手忽然停住。

  「老常。」

  常寶成連忙上前半步:「老奴在。」

  「這名字你熟不熟。」

  常寶成順著他手指望過去,神色頓了一下。

  「馮壽?」

  「熟嗎。」

  「熟。」常寶成嗓子微干,「東角門外聽差的老宦,腿有點瘸,夜裡認路很準。」

  陸長安抬眼看他:「人呢。」

  常寶成喉結滾了滾:「兩年前冬里就沒了。那會兒還是老奴收的腰牌,記得清楚。」

  陸長安輕輕「哦」了一聲,把那一頁往前一推。

  「那這就有意思了。」

  那頁記得很細。

  去歲七月,東角門外舊燈補二,添油一回,領用記在馮壽名下。下頭還有一筆子時後補燈,去向寫得更細,連舊交接台邊角都帶著。時辰有,燈數有,籤押也有,規矩齊全。

  唯一的問題,是這個人兩年前就該沒了。

  側書房裡靜了一下。

  常寶成臉色一下白了。

  他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許是……舊名沒來得及改淨。」

  陸長安又往前翻了一頁,翻得很慢。

  「掛一年,能說沒改淨。」

  再翻一頁。


  「掛到前年,也還能往舊習慣上賴。」

  再翻。

  「三年前還掛著,那就別往手滑上推了。」

  他抬起頭,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這叫帳上養鬼。」

  馮壽這名字,就像一根釘子,釘死在那幾頁上。

  三年前有,前年有,去歲還有。

  東角門外那一段,凡是夜裡補燈、添油、換芯、交接不清的地方,十有七八都能從這名字底下摸出痕來。墨色有深有淺,籤押有輕有重,有些像原記,有些一看就是後補。可不管怎麼補,這個死人都穩穩噹噹地活在帳上。

  陸長安用指節敲了敲封皮。

  「這活做得真細。人沒了,差還活著。差活著,燈就有人領。燈還亮著,那條路就斷不了。」

  朱元璋看著那幾頁,眼神一點點沉下去:「往前後都翻。」

  「正有此意。」

  陸長安把夜崗差簿也拖過來,對著年號和時辰往下頂。

  這一頂,第二層東西立刻露了頭。

  夜崗差簿里,東角門外那一段,凡遇夜半補燈,要麼掛「馮壽」,要麼寫「舊口聽差一名」,要麼乾脆只剩兩個字。

  照舊。

  照舊這兩個字,看著像省事,放到這裡卻像一層薄皮,掀開底下全是冷肉。

  常寶成盯著那兩個字,嘴唇發白。

  朱標眼底也沉了一分。

  陸長安抬手點了點那兩字:「這兩個字最會吃人。人死了,名字照舊。名字照舊,差口照舊。差口照舊,燈火照舊。那條路自然也照舊。」

  他說到這裡,抬眸看向御案後頭。

  「昨夜能有人順著那條路摸進東宮,靠的可不只是一夜補差。靠的是這些年一直有人在紙上替它續命。」

  朱標開口,聲音很穩:「繼續,不只看一個馮壽。」

  「知道。」

  陸長安把修造簿拖了過來。

  真正爛透的舊系統,絕不會只靠一個死人撐著。一個名字能掛三年,後頭一定還有別的空名、空差、空工。

  他專挑那些「補」「換」「照舊重掛」「舊口加固」的字眼去咬。越是寫得像廢話,越容易藏髒東西。

  很快,第二個名字頂了出來。

  「張祿。」陸長安念了一聲,看向常寶成,「這個呢。」

  常寶成呼吸一滯:「前年春里調出東宮,去舊庫守門了。」

  「挺好。」陸長安把修造簿翻到那頁給他看,「人調去舊庫,去年還能回東角門外重掛夜燈。東宮這舊差口真會過日子,活讓活人干,工給死人領,帳還替他們把月錢算得明明白白。髒活累活沒人認,吃空掛名倒是一筆都捨不得落下。」

  常寶成臉色更白。

  朱元璋把那一頁拖過去,只看了一眼,眼底那股沉火就壓出一道鋒:「調出東宮的人,誰准他名字還掛在東宮燈工下。」

  沒人敢應。

  陳福低聲道:「回陛下,按規矩,調口、病亡、廢差,皆該銷掛另簽。」

  「規矩。」

  朱元璋把這兩個字念得極冷。

  「這就是你們守出來的規矩。」

  這一下,常寶成膝蓋一軟,撲通跪了下去:「老奴有罪!」

  朱元璋沒看他,目光還壓在那頁帳上。

  陸長安順手又翻出第三個。

  「劉安德。」他把領料簿攤開,「這位更妙。領燈簿里有他,修造簿里有他,領料簿里還記著他領過兩回燈芯。」

  常寶成聲音都啞了:「他左手斷了兩指,三年前就轉去外頭灑掃了,做不了細活。」

  「可帳上他這細活幹得挺穩。」陸長安把那兩筆燈芯數點給眾人看,「一個斷了兩指的人,壓芯領料都沒斷過。東宮這舊帳是真不挑人,死的能上夜崗,調走的能補燈,斷指的還能壓芯。照這路數,再翻兩頁,牛頭馬面都該給東宮領工了。」

  蔣瓛垂著眼,肩膀卻極輕地繃了一下。

  朱元璋冷冷掃了陸長安一眼:「你倒是什麼都敢往外說。」


  陸長安頭也不抬:「父皇恕罪。我一看爛帳就容易嘴欠。這東西比摺子還招人火大。」

  他說到這裡,把幾本簿子往御案前一合。

  「成了。」

  側書房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下那幾本舊簿上。

  陸長安站在燈下,臉上還是那副嫌麻煩的樣子,出口的話卻一字比一字涼。

  「昨夜那幾本帳先咬出來的是一夜雙差,活口裝死。今晚這本舊領燈簿往舊年一掀,掀出來的是三年鬼工與空差。」

  「有的差名年年掛著,人卻早不該還在。有的工一直領著,現場卻根本不見活。有的燈物有領無落,有的差口有名無身,有的補記就是替不存在的人續命。」

  「這已經不是一兩筆偷漏。這是舊帳這些年一直在紙上養鬼。鬼工、空差、空名,全在替那條路續氣。」

  燈火白得發冷。

  昨夜那種緊,是刀鋒貼肉。

  今夜這幾本舊簿翻出來的涼,是屍氣順著紙縫往外冒。

  朱元璋盯著那幾本簿子,半晌才開口:「記。」

  朱標提筆。

  「東角門外舊領燈簿、夜崗差簿、修造簿、領料簿互頂,掀出三年鬼工與空差。凡已亡、已調、已廢而仍掛舊口者,單列。凡領用有數而落驗無著者,單列。凡補記續簽、照舊代口者,單列。」

  他寫得很穩。

  寫完後,目光落在那本舊領燈簿上,眼底那層冷意又深了一分。

  昨夜那場血,傷的是眼前。

  今夜這幾本帳掀開的,是舊年。

  東宮最傷人的地方,到這時才真露出骨頭。有人多年拿舊帳當殼,拿空差當皮,拿鬼工當骨,在紙上替那條舊路一點點續命。

  常寶成跪在地上,臉上那層老資格撐出來的穩氣終於裂了。

  他盯著馮壽、張祿、劉安德那幾個名字,眼裡全是疼。

  這些名字他都熟。

  熟得能記住誰走路慢,誰冬天愛把手縮進袖子裡,誰說話前總愛先清一下嗓子。也正因為熟,他才更明白眼前這幾本舊簿有多狠。

  東宮這些年,一直有一群根本不該繼續活在帳上的人,替夜路領燈、領差、領口子。

  他伺候了一輩子東宮,到這會兒才真疼到骨頭裡。

  疼的不是丟了幾盞燈。

  疼的是原來東宮這些舊臉面,早就被人拿去養刀了。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聲音沉得發冷:「跪著看。看清楚你守了些什麼東西。」

  常寶成額頭一下磕到地上:「老奴該死。」

  陸長安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這會兒說什麼都沒用。帳已經把臉抽出來了,誰也兜不住。

  按理說,三年鬼工與空差這一錘,已經夠重。再往下翻,很容易把後頭該燒的火提前燒出來。陸長安原本都想收手了,等明夜再接著往下摳。

  可他眼角一掃,手又停住了。

  不對。

  真正麻煩的東西,往往就躲在那種人人看了都懶得再看一眼的邊角里。

  他又把領料簿拽了回來。

  朱元璋盯著他:「你還翻什麼。」

  「本來想收工。」陸長安把那幾頁併到燈下,「可這簿子不肯讓人收。它自己還往外冒東西。」

  幾頁並開,問題頓時顯了。

  三年裡,凡是那些鬼工、空差名下的補燈、換芯、添油,邊角幾乎都壓著一個極小的記號。像經手人順手勾了一筆,又像舊手路里留給自己人的暗門。單看一頁不顯,三年並起來,就穩得有些過頭。

  更髒的是,領料簿上總會多出一點雜耗。

  數不大,夾在燈油、棉線、舊罩修補里,極不起眼。

  陸長安盯著那幾筆雜耗,眉心一點點壓緊。

  「我是真服了。」他低低罵了一句,「就想少翻兩頁帳,結果這幫東西連半刻都不肯讓人少熬。正經活沒見多干,偷名、偷差、偷口子的門道倒是一層套一層,養得比誰都肥。」

  朱元璋冷笑:「你這是跟朕叫苦。」


  「叫苦歸叫苦,東西還得看。」陸長安把那幾頁往前一推,「父皇您瞧,這幾筆不像單純的燈料雜耗。三年裡這些鬼工、空差一掛上,邊上就總多這一口。記法穩,數目碎,藏得淺,偏偏老跟燈芯挨著。」

  陳福終於抬了抬眼。

  朱標也看了過去。

  陸長安繼續道:「昨夜舊燈芯里那股冷香味,先前只當是舊手法殘出來的味。現在再看,這幾筆雜耗像是在替某樣更細的東西續口。鬼工和空差只是殼,殼裡怕還裝著別的。」

  側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花輕輕一炸。

  朱元璋把領料簿拖到面前,一頁一頁看過去,臉色越看越沉。

  「陳福。」

  「奴婢在。」

  「別庫底檔里,近三年凡沾燈芯、壓料、雜耗、舊作坊領出單的,全給朕抬來。」

  「是。」

  「蔣瓛。」

  「臣在。」

  「東宮、別庫、舊作坊,今夜全封。誰敢動一頁舊料單,一隻手換一隻手。」

  「臣遵旨。」

  蔣瓛轉身便走,步子快得帶風。

  陸長安靠著桌邊,肩膀剛松下一點,朱元璋的目光已經壓了過來。

  那目光里有火,也有一股壓不住的惱意。

  「你不是嚷著要少翻兩頁帳麼。」朱元璋盯著他,「朕看這東宮的舊帳,專挑你手裡開口。」

  陸長安眼皮一抬,嘆氣嘆得十分真心:「我也想裝沒看見。可它都冒到燈下了,再往回裝瞎,回頭倒霉的還得是我。」

  朱元璋被這句氣得眉心狠狠一跳。

  這混帳東西,嘴上一口一個嫌累嫌煩,偏偏每回真讓他翻,他總能從最髒的地方掀出東西來。像個一天到晚嚷著要躺的混帳義子,拎起來就氣人,撒開手又真不行。越用越來火,越來火越得把人按在手邊。

  朱標抬眼看了陸長安一眼,又把視線落回那幾頁雜耗上,聲音依舊穩:「若這幾筆當真連著燈芯,那下一步翻的,就不只是舊差口了。」

  「嗯。」陸長安點了點頭,「鬼工和空差,是帳殼。真把這些殼養活的,怕是另一隻手。」

  朱元璋五指壓住那本舊領燈簿,聲音低得發狠:「那就把那隻手給朕翻出來。」

  陸長安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犯困:「父皇這話說得輕巧。我今夜已經替您從帳上翻出三年死人差了,回頭真翻到奉天,您總得記我一點苦勞。」

  朱元璋盯著他,冷聲道:「你先把活幹完,朕再算你這張嘴。」

  陸長安長長嘆了一口氣:「得。又白熬一夜。」

  朱元璋看著他這副混帳樣,火意更重,偏偏沒把人轟開。

  因為這會兒,東宮裡最會從爛帳縫裡聞死人味的,正是他。

  朱標提筆,把「三年鬼工與空差」那一行案口壓在新頁正中,筆鋒極穩。

  他很清楚。

  從這一刻起,帳已經不只定昨夜。

  帳開始掀舊年了。

  而舊年帳里這些活了三年的鬼,背後還拴著一根更細的線。線頭已經露出來了,下一步要翻的,就不只是舊差口。

  燈下靜得發冷。

  舊燈封著,新燈立著,門痕釘著,簿冊攤著,活口壓著。

  所有人都明白。

  今夜從紙上翻出來的,已經不是活人。

  是活了三年的帳鬼。

  帳鬼後頭那股壓進燈芯里的冷香味,也要順著舊簿,一路往奉天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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