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香爐里燒的,不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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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退!」

  蔣瓛這一聲幾乎是從喉嚨里劈出來的。

  東宮暖閣外,冷風順著被猛然撞開的殿門倒灌而出,卷著裡頭那股膩甜又發苦的怪味,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貼著人的臉往外抹。

  幾名錦衣衛拖著那假內侍暴退出來時,腳步都帶著狠勁。擋路的屏風碎在門內,漆木橫七豎八倒了一地。那隻鎏金香爐還在裡頭靜靜吐煙,白得發細,細得像蛇吐信子。

  朱標已經被護著退到了外殿門廊下。

  蔣瓛卻還不放心,抬手一指,聲音里沒有半分多餘情緒:

  「再退三重門。今夜暖閣這一段廊子,誰都不許靠近。違令者,拿!」

  「是!」

  外頭的錦衣衛和東宮護衛瞬間又動了一層。

  朱標沒有掙扎,也沒有問為什麼,只在後撤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燈火未滅的暖閣,眸色冷得像一泓深水。

  陸長安這會兒才覺得自己心臟還在狂跳,跳得胸口那處舊傷一抽一抽地疼。他吸了口冷風,本想緩口氣,可那口氣剛進肺里,就被一股殘餘的甜苦味頂得喉頭髮澀。

  他臉色一變,猛地扯住身邊一個還要往前湊的小內侍。

  「別過去!找濕帕子,捂住口鼻!所有從暖閣里出來的人,都給我站在風口上,不許亂走!」

  那小內侍嚇得臉都白了,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常保成這時候也趕了過來,額頭上的汗都沒幹,臉色難看得像一張舊紙。

  「義公子,這到底是——」

  「先別問。」陸長安聲音發啞,「先把人和東西分開。凡是從暖閣里拖出來的活物、死物,誰碰過,誰站哪,誰聞了多久,都給我記下來。」

  常保成心裡一凜,立刻明白這事已經不只是「有人行刺」那麼簡單,轉頭便沖身後心腹尖聲道:

  「聽見沒有!記!一個都不許漏!」

  廊下風大,燈影搖得厲害。

  那假內侍被兩名錦衣衛按在青石地上,臉側著,嘴角還掛著一點先前沒擦淨的血。方才在裡頭被拖出來的急,他也吸進了幾口那股混出來的怪氣,此刻胸口起伏得異常厲害,喉嚨里時不時滾出一兩聲低啞的悶咳。

  蔣瓛蹲下身,只看了一眼,便冷冷道:

  「他也聞進去了。」

  陸長安點了點頭,蹲到那人另一側,伸手去看他的眼底和唇色。

  這人眼白已經開始泛出細細的紅絲,嘴唇邊卻不是尋常中毒的烏紫,而是一種發灰的暗青。更詭的是,他鼻下竟殘留著一點極沖的辛辣味,像是薄荷里拌了胡椒,生生頂在鼻腔里。

  陸長安心口一動。

  「他有防備。」

  蔣瓛側過臉:「怎麼說?」

  「他不是完全不怕毒。」陸長安抹了一下自己指尖聞了聞,皺眉道,「但他進暖閣前,在鼻下抹過東西。辛辣,沖竅,能暫時頂住那股香氣。時間不會太長,夠他把湯送進去,再抽身就夠了。」

  蔣瓛眼神一下更冷。

  這就說明,對方從一開始就知道——

  湯和香是兩回事。

  真正的殺招,不在湯,也不在香,而在兩者相遇之後。

  外殿那邊,朱標被護到一處背風的側殿門前,終於停住了腳。

  他沒有進殿,只站在廊下,隔著數步看向陸長安。

  「長安。」

  陸長安起身,走了過去。

  朱標聲音不高,卻很穩:「說清楚。那暖閣里,究竟燒的是什麼?」

  陸長安抬眼看了看這位儲君,壓住喉間那點發乾的澀意,直說道:

  「回殿下,香爐里燒的,恐怕已經不是單純的安神香了。」

  「方才那碗湯,若是照常送到您手裡,不管您喝不喝,只要盞進了暖閣,熱氣和那爐香一撞,就會成毒。」

  「單一樣拿出來,未必立刻要命。可一旦合上——」

  陸長安頓了頓,聲音更沉。

  「看症狀,很可能會像舊疾陡發。」

  朱標目光一凝。

  常保成站在旁邊,腿都差點軟了。


  「舊疾陡發」四個字,別人聽著只是病理,可他們幾個今夜一路查過來的,誰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對方不只是想殺太子。

  還想把太子的死,做成「天命如此」。

  東宮舊疾本就有底檔,太醫院偏庫又偏偏在今夜丟了舊案和調藥簿。到時候人一死,帳一空,症一對,連查都未必能查得出。

  朱標沉默了片刻,才問:

  「所以太醫院偏庫被盜,不是為了掩人耳目。」

  「是為了善後。」陸長安低聲道,「他們要讓一切都對得上。」

  「對得上舊病。」

  「對得上舊方。」

  「對得上您的死法。」

  這話一落,廊下冷風像是更重了幾分。

  朱標臉上沒什麼表情,指節卻在袖下微微繃緊。

  陸長安比誰都清楚,朱標這人看著溫和,可骨子裡比誰都明白輕重。今夜這一局,已經不只是衝著他一條命來的,而是衝著大明國本來的。

  蔣瓛此時已經起身,轉頭便下令:

  「取濕布,封口鼻。兩個人隨本官回暖閣門口,先把那香爐給我鉤出來。誰都不許直接進門,不許碰爐,不許碰炭。」

  「是!」

  兩名錦衣衛很快拿來了浸透冷水的長布。

  蔣瓛自己先把口鼻裹死,另兩人也照做。三人又各自取了長柄鐵鉤,這才重新逼近暖閣正門。

  陸長安沒有跟進去。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現在清楚,這種局面越往裡沖,越容易亂。

  他現在要做的,是把暖閣外這條線先穩死。

  「把他下巴給我合回去。」陸長安轉頭看向地上的假內侍,「我有話問他。」

  蔣瓛沒回頭,只在門口冷冷丟下一句:

  「給他合。再拿繩,把手指一根根纏死,防他自斷筋骨。」

  兩名錦衣衛立刻照做。

  「咔嗒」一聲輕響。

  那假內侍疼得整個人一抽,眼裡終於露出一點壓不住的狠色。

  陸長安走到他面前,半蹲下來,盯著他那雙發紅的眼,聲音卻極輕: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胸口悶,喉嚨發甜,鼻子裡像堵了團火?」

  那人瞳孔驟然一縮。

  陸長安笑了一下,卻沒半分笑意。

  「別裝了。你聞進去的,不比我們少多少。你以為你鼻子下面抹點頂香的藥膏,就能全身而退?」

  「我告訴你,撐不了多久。」

  「你要是現在開口,我還能讓人給你試著續一口氣。你要是不說——」

  陸長安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你就只能跟那爐香一起,爛在今夜。」

  那假內侍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了一陣,忽然咳了一聲。

  這一咳,竟帶出一點發黑的血絲。

  常保成在旁邊看得臉色又白了幾分。

  陸長安眼神不變,繼續往下壓:

  「高福順在哪?」

  那人牙關死死咬著,額上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不說?」陸長安低聲道,「也行。那我替你說。」

  「你們今夜分了兩路。一條進偏庫,拿甲三匣。另一條進東宮,布這一爐香,再把這碗湯送進暖閣。」

  「高福順給你們開的,不只是坤寧門的夜簽。」

  「他人還在宮裡。」

  「因為他得等一個結果——太子到底是當場出事,還是過了子時才發作。」

  陸長安每說一句,那人的眼神就更繃一分。

  到最後一句時,他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端的慌。

  就這一絲,夠了。

  陸長安緩緩站起身,回頭對蔣瓛道:

  「高福順沒走。他還在宮裡。」

  蔣瓛正在門口用鐵鉤去勾暖閣里的香爐,聞言連頭都沒回,只冷冷回了一句:


  「本官知道。」

  鐵鉤探進門內,精準地咬住了那隻鎏金香爐的爐耳。

  蔣瓛手臂猛地一沉,鐵鉤在青石磚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銳響,甚至擦出了一星暗紅火花。

  「滋啦——」

  隨著這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香爐被硬生生拖出高高的門檻。爐身翻倒的瞬間,裡頭那股被地龍焐透的甜膩毒煙驟然撞上外頭的冷風,竟沒有立刻散盡,反而被風壓得一矮,貼著門檻翻卷開來。

  那股發苦的腥甜味,瞬間濃了十倍。

  陸長安胃裡猛地一翻,下意識連退三步,後背直撞上廊柱。

  旁邊一名站得稍近的錦衣衛才吸進一口那股翻出來的甜氣,眼角便猛地一抽,險些當場嗆出聲來,趕緊用濕布死死按緊口鼻。

  蔣瓛卻像沒看見一樣,鐵鉤往回一抖,直接將那隻香爐掀翻在廊下。

  爐蓋「噹啷」一聲滾出去老遠。

  表層看著還是東宮常用的安神香灰,可灰層一撥開,底下竟壓著一團發青發黑的香餅,已經燒塌了大半。香餅邊角還嵌著一小片極薄的銅簽,銅簽上用針尖似的細字刻著兩個字——

  乙七。

  甲三匣。

  乙七爐。

  線,徹底鎖死了。

  今夜這局,從一開始就不是誰臨時起意拍腦門乾的。

  是對方按格、按號、按先後,一層層排出來的。

  蔣瓛把那枚銅錢挑起來,臉色沉得像鐵。

  「甲三去偏庫,乙七進暖閣。好,好得很。」

  他轉頭看向那假內侍,眼裡那點殺意已經快壓不住了。

  「誰排的號?」

  那人嘴角抽了一下,竟還強撐著不吭。

  可就在這時,先前去搜他身的錦衣衛忽然抬頭:

  「大人!他靴底有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全壓了過去。

  那錦衣衛沒有直接伸手,而是用刀尖一點點撬開靴底的縫線,從裡頭挑出一塊極其小巧的蠟丸。

  陸長安接過來,沒敢直接用手捏,只借著廊下燈影,用刀尖小心劃開。

  蠟殼碎裂,裡頭是一張卷得比指甲蓋還小的油紙。

  紙被汗水和體溫漚得微微發黃。陸長安用刀尖一點點將其撥平,借著搖晃的燈火看清了那上頭細若蚊蠅、已被洇開的半行字。

  就在看清的那一瞬,陸長安的瞳孔驟然一縮,捏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猛地一跳。

  「甲三已到,乙七若成,回——」

  他沒有把後半句念出來,而是將那張油紙遞到了常保成眼前。

  常保成只低頭掃了一眼,整個人就像是三九天裡被當頭澆了一盆冰水,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起戰來。

  「娘……娘娘舊庫……這、這是……」

  他不敢往下說了。

  在場所有人,都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娘娘舊庫。

  這宮裡能不帶封號、只尊一聲「娘娘」的舊庫,只有那一處。

  坤寧宮舊庫。

  那位故去皇后留下的地方。

  廊外,一直沉靜如水的朱標,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他慢慢抬起眼,朝坤寧宮的方向看了一眼。

  攏在袖中的雙手,一點一點收緊,指骨都隱隱泛了白。

  可他臉上仍舊沒有半分失態,只是那雙眼睛,沉得比先前更深。

  蔣瓛眼神驟冷,一把將那張油紙抄進掌心,聲音壓得極低,卻比刀還狠:

  「今夜聽見這四個字的人,誰敢往外漏半個音,本官先割誰的舌頭。」

  廊下眾人齊齊一凜,連呼吸都屏住了。

  陸長安心口猛地一沉,幾乎瞬間明白了為什麼高福順會被重新拖出來。

  因為他不是普通門監。

  他是坤寧宮的老人。

  一個伺候過皇后舊宮、又在坤寧門上幹了半輩子的人,對宮裡那些表面廢棄、實則還能藏人藏物的舊地方,恐怕比誰都清楚。


  蔣瓛眼底殺意驟盛,豁然起身。

  「傳我令——封坤寧舊庫周遭宮道,半隻老鼠都不許放出去!」

  「再調一隊人,悄悄壓過去。火把不許先亮,人不許先喊。」

  「誰先驚了那老東西,本官剝他的皮!」

  「是!」

  命令一下,幾名錦衣衛瞬間散開。

  陸長安也站起了身。

  蔣瓛看了他一眼:「你留下,守殿下。」

  「不。」陸長安搖頭,胸口還疼,可眼神已經定了,「高福順這條線,是我先咬出來的。舊庫那邊,我得去。」

  「你這條命現在不值錢了?」蔣瓛冷聲問。

  「正因為現在值錢,才更得去。」陸長安抬眼看著他,「高福順若真藏在坤寧舊庫里,那地方的舊門舊鎖、暗格暗道,常公公未必比我會想,錦衣衛未必比我會猜。你去拿人,我去替你找門。」

  蔣瓛盯著他看了兩息,沒再廢話,只吐出兩個字:

  「跟上。」

  朱標站在門廊外,冷風吹得他衣角微動。

  他看著蔣瓛和陸長安,緩緩道:

  「把人帶回來。」

  蔣瓛抱拳:「臣遵命。」

  陸長安也朝朱標拱了拱手,正要轉身,地上那假內侍卻忽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嚨,整個人狠狠抽搐起來。

  緊接著,他後背猛地反弓,繃出一個極其駭人的弧度!

  「咯、咯……」

  他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眼白上的紅血絲瞬間炸開,幾乎蓋住了黑瞳。下一瞬,一股腥臭的黑血從他鼻腔和嘴角同時噴了出來。

  常保成嚇得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

  陸長安猛地頓住腳步,折身蹲下。

  那人眼珠已經開始渙散,卻還死死瞪著虛空中的某一點,滿是黑血的嘴唇劇烈翕動,像是在極度痛苦裡拼命想抓住什麼,喉嚨底下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血泡:

  「高……高公……不在……」

  陸長安心頭一跳,強忍著那股血腥和毒氣混出來的惡味,猛地俯身逼近:

  「不在庫里?在哪?說!」

  那人十指已經在青石板上摳出了血印,胸腔猛地往下一塌,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嘶氣聲。

  「下……庫……底……下……」

  話音未落,他雙眼驟然暴突,身子重重砸回地面,再也沒了聲息。

  廊下冷風颳過,所有人都靜了一瞬。

  庫下。

  不是庫里。

  是庫底下。

  陸長安和蔣瓛對視一眼,兩人眼底同時閃過一抹極度的心驚與寒意。

  那可是坤寧宮。

  是大明中宮禁地。

  誰能在故去皇后的舊庫底下悄無聲息地動土掘地,甚至造出一個能藏人、藏毒、藏舊檔的鬼地方?

  這絕不是一兩個太監一時起意就能辦到的。

  這條藏在坤寧門、太醫院、東宮暖閣之間的暗線,真正的根子,根本不在明面上的那間舊庫里。

  而是在更下面。

  在那座埋著舊宮舊人、舊物舊怨的庫房底下。

  蔣瓛猛地轉身,聲音低得發寒:

  「走。」

  「去把坤寧宮下頭那隻老鬼,給我掘出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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