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宮裡也有老油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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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長安一夜沒睡。

  準確點說,是人還站著,魂已經飄得快找不回來了。眼睛睜著,腦子卻像被人拿木棍攪了一宿,昏沉地發脹,連耳邊吹過的風都像在嗡嗡作響。

  可他還不能倒。

  天剛蒙蒙亮,常太監就已經來了。

  「義公子,娘娘那邊請您過去一趟。」

  陸長安坐在東宮偏殿的小杌子上,手裡還捏著昨夜給朱標寫的那張「養身規矩」,整個人木得像塊曬了一夜的冷石頭。

  他如今這個身份,說尊貴也尊貴,說尷尬也是真尷尬。

  昨夜朱元璋一句話,把他按成了半個「義子」。宮裡的人最會看風向,今早見了他,稱呼已經齊齊變成了「義公子」。

  可陸長安心裡明白。

  這不是血脈,不是恩寵,更不是什麼一步登天。

  這是把他從泥里撈出來,又順手按進了更深的一灘渾水裡。

  在帝後面前,他得按規矩自稱「兒臣」。在太子面前,他得稱一聲「臣弟」。可無論外頭怎麼改口,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剛從流民堆里掙出來、只想少惹麻煩、多活兩天的陸長安。

  「常公公,」他抬頭,聲音發飄,「說句不該說的,我現在腦子裡像住了十幾隻銅鑼,待會兒若在娘娘面前一不小心說禿嚕了,能不能算通宵辦差後的工傷?」

  常太監聽得眼角一抽。

  「義公子,這話您跟老奴說說也就罷了,見了娘娘,還是得把嘴收著些。」

  陸長安嘆了口氣,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紙。

  上頭寫得明明白白——

  早起不可空腹理事。

  午後需起身走動。

  晚間摺子不宜過多。

  藥膳宜清不宜雜。

  心火重時,先緩一緩再議事。

  昨晚寫的時候,他還挺順手。

  現在一想到這玩意兒待會兒很可能不止馬皇后會看,八成連朱元璋也得拿去細品兩眼,他就覺得人生真是越活越離譜。

  他上輩子猝死在工位上。這輩子穿來大明,先是流民,後是賣躺椅的,再後來進過詔獄,如今倒好,開始給東宮和皇帝寫養生手冊了。

  這路數彎得太野,連喝醉了的月老都不敢這麼亂牽。

  「走吧。」陸長安認命起身,「今天這道門,看來是躲不過去了。」

  坤寧宮比東宮更靜。

  不是冷,也不是空,而是一種收得住、壓得下的靜。

  宮人走路沒聲,回話不亂,連廊下拂過去的風都像比別處更守規矩些。陸長安剛進院門,心裡就先冒出一個極其現實的念頭——

  這裡不好糊弄。

  朱元璋是烈火,發起來擺在臉上。朱標是溫水,看著平和,實則什麼都看得明白。

  可馬皇后不一樣。

  她像一口很深的井,表面平靜,底下卻什麼都照得見。

  常太監領著他入殿時,馬皇后正坐在窗邊,看一卷舊帳冊。

  她穿得素淨,頭上也沒幾樣珠翠,整個人甚至稱得上清淡。可就是這麼安安靜靜坐著,滿殿那股「誰都別想在我眼前弄鬼」的氣,已經壓得嚴嚴實實。

  陸長安不敢亂看,規規矩矩行禮。

  「兒臣見過娘娘。」

  馬皇后放下冊子,抬眼看了他一會兒。

  「起來吧。」

  「謝娘娘。」

  陸長安剛起身,便聽她淡淡問了一句:

  「聽說你一夜沒睡?」

  「回娘娘,是。」

  「還給太子寫了張規矩?」

  「……是。」

  「拿來我看看。」

  陸長安心裡發虛,還是老老實實把那張「養身規矩」雙手遞了過去。

  馬皇后接過去,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她看得越慢,陸長安越心虛。

  不是怕她看不懂,而是怕她看得太懂。

  畢竟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一套「別把自己往死里用」的法子。放到後世,這是常識;放到洪武朝,放到儲君身上,就多少有點像勸太子「別太拼」。


  這話不是不能說,但分寸稍偏一點,味兒就全變了。

  半晌,馬皇后終於看完,把那張紙放在手邊。

  「這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陸長安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算是。」

  「什麼叫算是?」

  「就是……吃過虧。」陸長安輕咳一聲,「吃虧吃多了,就知道有些事不能硬扛。人不是鐵打的,繃得太久,總會斷。」

  馬皇后看著他,神色很淡。

  「你倒看得明白。」

  陸長安低頭,不敢亂接。

  馬皇后又問:

  「你勸太子少熬夜、少攬事、少耗心神,那你怎麼不先勸勸自己?」

  陸長安一愣。

  「娘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馬皇后語氣平平,「你昨夜跑東宮、跑會同館、跑藥房、翻舊單、查死人,忙到現在,臉色比太子還差。你倒是挺會替別人操心。」

  陸長安一下被堵住了。

  因為她說得一點沒錯。

  他這些天嘴裡勸朱標「別熬」,結果自己先把自己熬成了一副快要散架的樣子。

  想了想,他只能幹笑一聲。

  「兒臣命硬。」

  馬皇后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命硬。」

  「你是嘴硬。」

  旁邊立著的女官連頭都低了一下,顯然是在忍笑。

  陸長安頓時更尷尬了。

  這位娘娘眼光是真毒,一眼就把他的底子看穿了。

  馬皇后沒繼續在這上頭磨他,轉而問道:

  「昨夜東宮的事,我都聽說了。你說說看,現在查到哪一步了。」

  陸長安立刻打起精神,將春和庫、舊簽房、周公公、福順、三個月前的留底、清湯沖方、藥膳線異常這些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他說得儘量簡明。

  馬皇后從頭聽到尾,一次都沒打斷。

  等他說完,她只問了一個問題:

  「你覺得,東宮這條線,最麻煩的是什麼?」

  陸長安本來想說「人多、手雜、鍋亂飛」,可抬眼看了看她,還是把這句咽了回去。

  他認真想了想,低聲道:

  「不是髒手。」

  「是老油條。」

  馬皇后眼底終於動了一下。

  「說說。」

  陸長安吸了口氣,聲音壓得很穩。

  「真敢親自動藥、動湯、改單子的人,其實不多。可最麻煩的,從來不是這種人。」

  「最麻煩的是那種心裡明明有鬼,嘴上卻永遠在說『別鬧大』『照舊例』『先壓一壓』的人。」

  「他們未必下場做髒事,可他們會裝沒看見,會替髒事找體面話,會把該翻出來的東西先按住,想著拖一拖、捂一捂,事情就過去了。」

  「第一次有人敢伸手,是因為有人替他擋了一層。」「第二次還敢伸手,是因為第一次真讓他混過去了。」「到了第三次,就成規矩了。」

  殿裡一下安靜下來。

  陸長安知道,這話說得不輕。

  因為他罵的已經不是某一個人,而是宮裡很多年攢下來的那股風氣。

  壞事最怕的,從來不是有人壞。

  是有人明知道壞,還覺得「算了,先別鬧大」。

  這麼捂下去,壞就不再是偶爾。會慢慢長成舊例。

  半晌,馬皇后輕輕點頭。

  「這話,說得對。」

  陸長安心裡剛鬆了一口氣,便又聽她補了一句:

  「但這話,在我這裡說說也就罷了。出了這道門,少掛在嘴邊。」

  陸長安一愣。

  「為何?」

  馬皇后看著他,語氣依舊不高,卻字字很實。


  「因為宮裡最不缺的,就是你說的這種人。」

  「他們未必比你聰明,未必比你會查,也未必比你更懂輕重。可他們有一樣比你強。」

  「他們活得久。」

  陸長安心裡微微一緊。

  馬皇后繼續道:

  「為什麼活得久?因為他們知道什麼話該說一半,什麼事該退一步,什麼鍋該慢慢往旁人身上推。」

  「你這張嘴太直。」

  「直的人,查事快,死得也快。」

  這已經不是提醒了,而是明明白白在敲他。

  馬皇后不是不讓他查。她是在告訴他——查可以,別把自己先查沒了。

  想到這裡,陸長安立刻低頭。

  「兒臣記住了。」

  馬皇后又看了他片刻,忽然問:

  「你想不想繼續查?」

  陸長安下意識就想說「不想」。

  他當然不想。

  誰腦子有病,才願意在這種地方頂著一堆明槍暗箭查案?

  可話到嘴邊,他還是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這時候說不想,沒用。

  朱元璋不會放他。朱標也已經離不開他。而這張網既然已經咬到了東宮頭上,他現在想抽身,跟一條腿踩進泥坑裡卻還想說「我鞋沒髒」差不多。

  於是他只能老老實實答:

  「回娘娘,兒臣不想查。」

  旁邊幾個宮人都愣了一下。

  馬皇后卻沒生氣,反倒眼底掠過一點淡淡的笑意。

  「可你還是會查。」

  「……是。」

  「為什麼?」

  陸長安想了想,只能說最實在的話。

  「因為現在不查,後頭只會更麻煩。兒臣最怕麻煩,所以只能趁事情還沒徹底爛透,把它先揪出來。」

  馬皇后終於笑了笑。

  「你倒是實在。」

  陸長安心裡默默嘀咕:在您面前繞彎子也沒用,還不如直接說人話。

  馬皇后收了笑,聲音更穩了些。

  「既然要查,那就繼續查。」

  「東宮那邊若有人拿舊例壓你,拿規矩堵你,甚至拿我的名頭唬你,你不必退。」

  陸長安心裡猛地一動。

  這就是表態了。

  「但有兩件事,你要記住。」

  「請娘娘示下。」

  「第一,別把所有人都當敵人。宮裡有髒手,有裝瞎的人,可並不是人人都想害太子。你若查著查著,把還能用的人也全逼到對面去,後頭就沒人給你遞真話了。」

  「第二——」

  她看著陸長安,目光第一次真正沉了些。

  「別只盯著藥。」

  陸長安瞳孔微微一縮。

  「娘娘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馬皇后垂眼端起茶盞,語氣淡了下去,「只是提醒你。入口的東西能動,送東西的人能動,輪值的手能動,傳話的嘴能動,甚至那套替人遮醜的舊規矩,也能動。」

  「有些時候,害人的,不一定是那碗藥。」

  「也可能是讓那碗藥順順噹噹送到人面前的每一道門。」

  陸長安後背一點點發涼。

  這話太准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把東宮藥膳線盯得夠緊了,現在聽馬皇后這麼一說,才猛地意識到——

  他還是看窄了。

  真正難翻的,從來不是一味藥。是整座宮裡那套「熟面孔能過、舊規矩能壓、出了事先往下按」的習慣。

  這才是最難撬的地方。

  陸長安深吸一口氣。

  「兒臣明白了。」

  馬皇后這才點點頭,示意一旁女官。

  「給他端碗熱湯。」


  陸長安一愣。

  「娘娘,不必——」

  「你折騰了一夜,若連口熱的都不讓你喝,倒顯得我這個做長輩的,只會使喚人。」

  這話說得極輕,像只是順口一句。

  可陸長安心裡卻莫名一熱。

  從穿來到現在,他不是被朱元璋罵,就是被蔣瓛盯,再不然就是被滿宮當成異數看。真正這種帶著點長輩意味的照拂,反倒少得很。

  他接過熱湯,低頭喝了一口。

  熱氣一路往下,整個人都緩了幾分。

  馬皇后看著他,又道:

  「你那張規矩,回頭另抄一份。」

  陸長安下意識問:

  「給太子?」

  馬皇后語氣平平。

  「再抄一份,給陛下。」

  陸長安差點被熱湯嗆著。

  昨夜朱元璋自己要,今天馬皇后也開口。這東西居然真要成宮裡內部流通的東西了?

  他擦了擦嘴角,小聲問了一句:

  「娘娘,陛下會照著做嗎?」

  馬皇后慢悠悠看了他一眼。

  「他做不做,是他的事。」

  「你寫不寫,是你的事。」

  陸長安:「……」

  懂了。

  翻譯過來就一句話:你最好趕緊寫。

  出了坤寧宮,陸長安整個人還有點發飄。

  不是嚇的,是累的,外加一種說不清的鬆氣。

  他原本以為這一趟是試探,是敲打,是看他會不會借著東宮查案往上冒。

  可結果呢?

  馬皇后把他看得明明白白——他不想爭,也不想出風頭,他只是不想讓髒東西在眼皮底下大搖大擺地活著。

  常太監跟在一旁,低聲提醒:

  「義公子,回東宮前,奴婢勸您先想一想。」

  「想什麼?」

  「想好待會兒怎麼應付那些人。」

  陸長安一愣。

  「哪些人?」

  常太監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您昨夜跟著陛下翻了東宮藥膳線,今早又從娘娘這裡出來。您覺得,外頭那些眼睛會怎麼想?」

  陸長安臉色一下木了。

  行,明白了。

  現在在別人眼裡,他已經不是普通查案。而是東宮、皇帝、皇后,三頭都沾上了。

  也難怪馬皇后剛才特地提醒他,別把所有人都逼到對面去。

  因為現在的他,在宮裡某些人眼裡,怕是已經和「瘟神」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

  等他回到東宮時,風向已經悄悄變了。

  不是明著攔他,也不是明著頂他,而是一種陸長安上輩子極其熟悉、這輩子又極其討厭的東西——

  陰陽怪氣,外加消極配合。

  他先去找昨夜讓人去調的舊名冊。

  內坊的人把他恭恭敬敬迎進去,嘴裡一個比一個客氣。

  「義公子來了。」

  「冊子已經在找了。」

  「只是舊檔太多,怕要費點工夫。」

  陸長安點點頭,忍著。

  半個時辰後,他再問。

  答:「還在理。」

  又過半個時辰,他要舊簽房和近三月對接的小單。

  答:「舊人交接亂,怕有缺漏。」

  再問輪值表是否重抄好了。

  答:「已經在謄,只是筆吏不夠。」

  每一句都沒頂撞他。每一句都像很配合。可翻過來,其實就一個字——

  拖。

  陸長安站在前廳,聽著那位負責回話的老掌事一口一個「義公子明鑑」「下頭人手不足」「舊檔本就難理」,只覺得太陽穴都在跳。


  這感覺太熟了。

  上輩子項目會上,最煩的也是這種人。你讓他交東西,他不說不給。他說「快了」「在做」「差一點」「明天一定」。

  結果你一回頭,三天沒了。

  這不叫配合。這叫宮裡版的已讀不辦。

  陸長安按了按眉心,低聲罵了句:

  「真是活見鬼……」

  那老掌事還裝作沒聽見,依舊笑得一臉周到。

  「義公子若覺得哪裡不妥,儘管吩咐,奴婢們一定盡力。」

  「盡力?」陸長安抬頭看著他,也笑了,「你們不是盡力。」

  「你們是在儘量別讓我太快查明白。」

  老掌事臉上笑意一僵,又強撐回來。

  「義公子這話,奴婢可不敢當……」

  「你不敢當的事多了。」陸長安懶得再跟他繞,「我昨夜要的是舊名冊、舊簽房對接簿、近三月內坊轉手小單、熟手輪值表。現在一個多時辰過去了,你給我的還是一堆『正在找』。」

  「怎麼,內坊這麼大,平日辦事也全靠嘴找?」

  老掌事臉皮抽了抽,還是低頭賠笑。

  「義公子息怒,奴婢們是真的——」

  「別唱苦了。」陸長安聲音一下冷下來,「一炷香之內,把我要的東西擺到我案上。要麼,我現在就去請殿下過來;若殿下還不夠,我順手再把蔣瓛請來,讓他替你們找。」

  最後一句一落,那老掌事臉色終於變了。

  請朱標過來,那是問責。可若真把蔣瓛招來,那就不是找冊子了,那是拆房子。

  他再不敢拖,連連應聲,帶著人慌忙去搬。

  陸長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兩下,只覺得一陣熟悉的疲憊從骨頭縫裡往上爬。

  他這輩子最煩的,真不是刀。

  是這種明明知道你在查事,卻人人都跟你演,演得還像自己最委屈、最配合的樣子。

  這時,朱標從後廊走了過來。

  顯然,前頭這一幕他都看見了。

  他眼中帶著些無奈,溫聲問道:

  「被氣著了?」

  陸長安轉頭看他,長長嘆了口氣。

  「殿下,說句實話。」

  「你說。」

  「臣弟現在寧可去詔獄翻死人卷宗,也不想站在這兒聽他們一個個給臣弟回『還在找』。」

  朱標聽得沒忍住,笑了一聲。

  「你倒真敢說。」

  「因為這群人比真兇還煩。」陸長安一臉認真,「真兇至少有個壞樣,他們不一樣。他們不正面攔臣弟,只拖臣弟、繞臣弟、耗臣弟,等臣弟自己先煩了,他們就贏了。」

  朱標臉上的笑意微微斂去,輕輕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宮裡很多事,壞就壞在這個『拖』字上。」

  陸長安聽出他話裡有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朱標卻沒繼續往下說,只溫聲問:

  「母后那邊,沒難為你吧?」

  「沒有。」陸長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娘娘比父皇更不好糊弄。」

  朱標一怔,隨即失笑。

  「為什麼?」

  「因為父皇發火擺在臉上,娘娘不是。她看臣弟一眼,臣弟就覺得自己心裡那點小九九已經被她翻完了。」

  朱標徹底被逗笑了。

  「你這評價,若讓母后聽見——」

  陸長安接得飛快。

  「那臣弟就說,是殿下教臣弟這麼想的。」

  朱標:「……」

  無奈歸無奈,他眼底卻仍帶著笑。

  就在這時,內坊那邊終於把冊子一股腦抱來了。

  厚厚一摞,堆得跟小牆似的。

  老掌事滿頭是汗,臉上還掛著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義公子要的,都在這兒了。」

  陸長安冷冷看了他一眼,沒再浪費口舌,直接翻。


  先翻舊簽房對接簿。又翻近三月熟手輪值表。再翻內坊轉手小單。

  越翻,他眉頭皺得越緊。

  因為他發現一件很怪的事——

  近三個月里,凡涉及「藥膳」「補湯」「安神湯」「清補」「養氣膳」這些名目的單子,表面上經手的人在換,輪值的人在變,可真正落在關鍵位置上的,來來回回總是那幾張熟臉。

  換句話說——

  他們在用「看著常輪值」的樣子,維持一條實則固定的暗線。

  表面散。裡頭卻是連著的。

  太會藏了。

  陸長安心裡正冷笑,手指忽然頓在一頁極薄的小單上。

  那單子夾在一堆普通留底中間,薄得幾乎一吹就飛。可偏偏上頭有個字眼,一下把他的眼睛釘住了——

  坤寧舊人。

  陸長安心口猛地一沉。

  坤寧宮?

  皇后宮裡的人?

  他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

  今晨馬皇后才提醒過他,若她自己真沾這條線,那前頭那些話就全成笑話了。

  可越是不可能的東西,一旦落到紙面上,就越危險。

  因為它未必是真的。卻足夠變成一把能殺人的刀。

  朱標也看見了,臉色一下收緊。

  「這是什麼意思?」

  陸長安沒立刻回答,只把那張小單抽出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單子極短,像是臨時補簽的。

  上頭只寫了一行:

  清補一份,照舊。坤寧舊人知。

  沒有名字。沒有用料。沒有落款。

  可正因為模糊,才最髒。

  它足夠讓人浮想聯翩,卻又不足以一錘定音。

  朱標聲音一下沉了:

  「先收起來,別讓旁人看見。」

  「晚了。」

  陸長安苦笑了一下,朝旁邊抬了抬下巴。

  朱標順著看過去,正見那老掌事臉色發白,眼神卻躲得飛快。

  兩人心裡同時一沉。

  旁邊已經有人瞄見了。

  也就是說,這條風,很可能已經開始漏了。

  果然,還沒到傍晚,東宮裡就有話悄悄傳了起來。

  傳得不大聲,也沒人敢擺到明面上。

  可意思已經很夠用了。

  有人說,義公子查東宮查瘋了,連坤寧宮的人都敢往裡牽。

  有人說,東宮近來接連出事,未必只是下頭人膽大,說不準背後還有更高的人。

  還有人說,陸長安這是仗著陛下和太子都信他,趁機清舊人、立自己的人手。

  這些話沒一句是明說。可每一句都夠膈應人。

  陸長安坐在廊下,聽總管把風聲一條條報上來,整個人都氣笑了。

  「臣弟立自己的人手?」

  「臣弟在宮裡有人嗎?」

  總管低著頭,不敢接。

  陸長安越想越氣。

  他現在最想乾的,是找張床一頭倒下,睡它個昏天黑地。不是什麼在宮裡培植勢力、收攏人心。

  可別人不管你想不想。

  在他們眼裡,你只要手裡有了查案的權,背後又站著東宮、皇帝、皇后,那你就一定別有所圖。

  這種鍋,扣起來最順手。

  陸長安正坐在廊下頭疼,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朱標。

  朱標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

  「你後悔了嗎?」

  陸長安一愣。

  「後悔什麼?」

  「後悔卷進來。」朱標看著他,神色很平靜,「本來,你只是想活得輕鬆一點。」

  陸長安沉默了兩息,忽然笑了。


  「殿下,說完全不後悔,那是假話。」

  「可現在後悔也沒用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張寫著「坤寧舊人知」的小單,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而且現在最讓臣弟煩的,已經不是臣弟還能不能輕鬆。」

  「是有人把髒手伸到東宮,還想順手往娘娘身上抹一層灰。」

  「這事,臣弟是真有點忍不了了。」

  朱標看著他,沒說話。

  可他眼底那點一直壓著的情緒,卻輕輕動了一下。

  他忽然發現,陸長安這人最怪的地方就在這裡。

  嘴上永遠說自己怕麻煩、想躺平、嫌活多。可真到了這種時候,他比誰都不能忍。

  不是為了權。不是為了功。甚至不完全是為了自己。

  只是單純的——

  他見不得髒東西披著體面,在人眼皮底下橫著走。

  就在這時,東宮總管忽然從外頭跌跌撞撞沖了進來,臉色發白,聲音都帶著顫。

  「殿下!義公子!」

  「膳房那邊……膳房那邊又出事了!」

  陸長安豁然起身。

  「怎麼了?」

  總管喘著氣,額頭全是汗。

  「方才清灶時,後灶角落裡……又多出一盞不該有的補湯!」

  一瞬間,陸長安頭皮都繃緊了。

  昨天是清湯。今天又冒出補湯。

  這已經不是試探了,這是有人盯著東宮灶台,一次又一次往裡塞東西。

  可總管下一句話,卻讓整條廊下的空氣都像沉了下去。

  「那盞湯下麵,還壓著一張小簽。」

  「寫著——」

  總管咽了口唾沫,聲音發虛。

  「娘娘賞。」

  東宮廊下,風聲驟停。

  陸長安手裡還捏著那張「坤寧舊人知」的舊單,指節一點點發白。

  前腳才翻出坤寧宮的字樣。後腳膳房就冒出一盞寫著「娘娘賞」的補湯。

  這已經不是巧合。

  這是有人明擺著,要把刀往馬皇后名下送。

  更陰的是——

  這把刀,不是出現在坤寧宮。也不是出現在官道上。

  它偏偏出現在東宮灶台。出現在太子的吃食邊上。出現在最容易讓人多想、也最難解釋乾淨的地方。

  陸長安緩緩站直,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走。」

  朱標側頭看他。

  「去哪兒?」

  陸長安把那兩張單子一併收進袖中,聲音壓得極低。

  「去膳房。」

  「臣弟倒要看看,這幫人到底是想借東宮的手捅坤寧宮,還是想借坤寧宮的名頭,把東宮一起拖下水。」

  說完,他已經轉身下了廊階。

  風從宮道盡頭灌進來,卷得衣角微翻。

  朱標站在後頭,看著那道背影,忽然意識到——

  從這一刻開始,東宮這樁案子,已經不只是查湯、查藥、查髒手那麼簡單了。

  有人正在把太子、皇后、東宮舊人,甚至整座宮裡積年累月的舊規矩,一點點往同一張網裡纏。

  而陸長安,才剛摸到這張網的邊。

  真正要命的東西,恐怕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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