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義父你先別砍,我真查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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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和庫。」

  這三個字一出來,偏殿裡像是猛地灌進了一陣冷風。

  周公公先是臉一白,緊接著整個人都像被抽了骨頭,跪在地上直打戰。福順更是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了,只會一下一下地磕頭,磕得地磚「咚咚」響。

  陸長安站在案前,後背卻慢慢繃緊了。

  因為他終於想起來了。

  春和庫這個名字,他的確不是第一次聽見。

  上一回,是在詔獄。

  那個被他從一堆舊卷宗里扒出來的「顧文舟舊線」上,曾有一句不起眼的備註——

  「春和舊簽,轉入內供。」

  當時他只覺得像是哪個不起眼的小庫房,後頭事情又接二連三炸開,顧四、趙明修、鄧明遠一條線一條線往外冒,他也就沒騰出工夫往下細摳。

  可現在,春和庫居然自己跳到東宮藥供上來了。

  這就不是巧。

  這叫——

  老鼠從牆縫裡探頭了。

  蔣瓛將那一小截紅線放到燈下,目光冷得像刀。

  「周全。」

  周公公一抖,頭都不敢抬。

  「小、小人在……」

  「春和庫是什麼地方?」

  周公公嘴唇哆嗦著,半天沒出聲。

  朱元璋坐在上手,指節輕輕敲著椅邊,一下一下,不急,卻讓人聽得頭皮發麻。

  「朕問你話呢。」

  聲音不重。

  周公公卻像是被人當頭砸了一棍,整個人猛地趴了下去。

  「回陛下……春和庫……是宮中舊藥材小庫,原先歸內庫邊上的藥供房管,後來因為用得雜、用得散,就並了幾回,名頭漸漸就淡了。如今宮裡知道這名字的人……已經不多了。」

  陸長安聽到這裡,眼皮微微一跳。

  名頭淡了。

  知道的人不多了。

  這不就是最適合藏髒東西的地方嗎?

  看著是舊庫,管得又散,還不在明面上最重要的線里。平時誰也不盯,一旦真要動手腳,反倒最好使。

  他正想著,朱元璋已經繼續問了。

  「既然名頭淡了,這紅線為何還在福順身上?」

  周公公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直往下淌,聲音都發虛。

  「回陛下……春和庫雖不在明面上大用,可有些湯藥、香料、藥膳補材,偶爾還是從那邊轉一手……」

  「偶爾?」朱元璋抬眼,「你跟朕說偶爾?」

  那一瞬間,周公公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福順更是徹底扛不住了,撲通一聲就往前爬。

  「陛下!陛下饒命!小的、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小的只是替人遞了兩回藥包,別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這話一出,偏殿裡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尤其周公公。

  他幾乎是下意識喝了一聲:

  「你胡說什麼!」

  福順被這一聲喝得又是一抖,眼淚鼻涕都快下來了。

  陸長安卻聽笑了。

  好。

  終於開口了。

  他最煩那種從頭到尾死扛著不吭聲的,因為那種人要麼是真硬骨頭,要麼是真知道太多,處理起來麻煩。

  像福順這種,一嚇就漏,一漏就亂,反而最好拆。

  陸長安索性往案邊一靠,懶洋洋地開口:

  「行了,別急著互相罵。」

  「一個說偶爾,一小說遞了兩回。聽著已經比剛才誠實多了。」

  福順臉色一白,知道自己說漏了嘴,頓時恨不得把舌頭咬掉。

  周公公則徹底灰了臉。

  陸長安看著他們,心裡卻越發清楚了。

  這事到了現在,已經能看出一個大概形狀:

  明面上,東宮藥供、膳供是從太醫院、內坊、膳房層層過手。


  暗地裡,卻有一條春和庫的小線,專門負責「補東西」。

  注意,不是「送東西」。

  是「補」。

  這個字最陰。

  明面帳上有的,它未必碰。

  可一旦某一味要換,某一份要減,某個藥包中途要重新攏一下——那春和庫就有用了。

  因為「補」這件事,本來就模糊。

  補多一點,補少一點,補成什麼樣,最適合做髒活。

  想到這裡,陸長安輕輕吸了口氣,抬頭看向朱元璋。

  「陛下,兒臣現在大概明白了。」

  朱元璋眯了眯眼。

  「明白什麼?」

  「今夜的藥和湯,是兩層手。」

  陸長安伸手把案上的藥包、舊單、紅線頭並在一起,語速不快,卻讓滿殿人都聽得心口發緊。

  「第一層,是減。」

  「藥包里少黃精,不是為了今夜真害到殿下,是為了告訴咱們——東宮藥供他們摸得到。」

  「第二層,是換。」

  「清湯里添沖方的藥末,不是毒,是讓殿下喝著難受、讓東宮大亂、讓所有人都去盯藥房。」

  「而這背後,還有第三層——」

  陸長安抬起那張三個月前的舊單,手指一點一點滑過去。

  「改冊。」

  「一旦哪一次真出了問題,他們就會提前把單子、名目、留底往另一個方向改,改到最後,誰來查都能說——哎呀,是舊單寫錯了,是內坊抄錯了,是膳房領錯了,是下頭那隻手沒拿穩。」

  「減料、換物、改冊。」

  「這三樣合在一起,才叫真動手。」

  偏殿裡一下安靜了。

  靜到連跪在地上的人粗一點喘氣都聽得清清楚楚。

  朱標坐在後頭,臉色仍有些白,可聽到這裡,眼底那點溫和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冷的明白。

  他終於聽懂了。

  今夜這事,最可怕的從來不是那碗湯。

  而是東宮裡居然真有一套人,能把「碰儲君入口之物」做成流程。

  朱元璋的手,緩緩按在了案邊。

  「也就是說——」

  他盯著周公公和福順,聲音輕得像冰面上的裂紋。

  「他們不是第一次了。」

  「是。」陸長安點頭,「而且不會只東宮這一次。」

  蔣瓛眼神一沉。

  「義公子為何如此肯定?」

  陸長安看了他一眼。

  「因為這種手法太順了。」

  「真要是第一次干,福順這種小內侍,拿到藥包時手會抖,換湯時會慌,改完單子心裡會虛。」

  「可你看他剛才——」

  陸長安朝福順抬了抬下巴。

  「剛被抓的時候,他怕歸怕,嘴上說的卻都是『我只是遞了一下』『我只是跟著打下手』。」

  「這說明什麼?」

  蔣瓛沒答。

  陸長安自己說了下去:

  「說明在他心裡,這種事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

  「而是——有人早就告訴過他,出了事就這麼說。」

  「有人教過他。」

  這一句一落,福順整個人猛地一僵。

  周公公也閉了閉眼。

  這反應,已經不需要再解釋了。

  陸長安心裡冷笑。

  你看,很多事就是這樣。

  真相有時候不靠招,不靠刑,不靠大喊大叫。

  你只要把那層「大家都默認的習慣」給點破,底下人自己就先崩了。

  朱元璋盯著福順。

  「誰教你的?」

  福順張了張嘴,眼淚一下就下來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的不敢說……小的真不敢說……」

  「不敢說?」朱元璋冷笑,「你還知道怕?」

  福順渾身篩糠似的抖,額頭一下下磕在地上。

  「陛下,小的要是說了,小的、小的死得更快……」

  這話一出口,偏殿裡的空氣又是一沉。

  陸長安眼皮也微微一跳。

  說了死得更快。

  那就說明,福順怕的,不是今夜站在他面前的朱元璋。

  而是後面那隻真能悄無聲息讓他「死得像失足摔井」的手。

  這就不是簡單小打小鬧了。

  這說明東宮這條線上,真的有人敢殺人封口。

  而且殺得很熟。

  陸長安想到吳內侍井邊那雙過分乾淨的鞋,心裡就一陣發冷。

  他現在是越來越明白了。

  春和庫,恐怕只是口子。

  真正的髒手,還在後面。

  朱元璋顯然也聽懂了,眼底那股怒意壓得更沉,卻沒立刻發作。

  因為他也知道,福順這時候說「怕」,反而說明這孩子真知道點什麼。

  蔣瓛往前一步,聲音發冷:

  「說與不說,都是死。你最好揀個明白死法。」

  福順被這句話嚇得臉都扭了,哭得更厲害。

  陸長安看著他,忽然道:

  「蔣大人,你先別急著嚇他。」

  蔣瓛皺眉。

  「再不嚇,他更不說。」

  「不是。」陸長安搖頭,「這種人這時候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死。你越嚇,他越亂,亂了就只會哭。」

  說完,他轉頭看向福順,語氣忽然緩了些。

  「你抬頭。」

  福順愣了愣,哭得一抽一抽的,還是抬了點頭。

  「我問你,你是不是一直以為,只要照著上頭吩咐,把東西遞一遞、簽一簽、往名單里塞一筆,出了事,上頭就會保你?」

  福順嘴唇發抖,沒說話。

  可那眼神,已經把答案寫在臉上了。

  陸長安嘆了口氣。

  「傻。」

  「吳內侍今晚死了,你看見了吧?」

  福順整個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比你老,比你穩,比你在東宮待得久,也比你知道得多。結果呢?」

  陸長安往前半步,聲音不重,卻字字往人心口裡扎。

  「說讓他閉嘴,他就閉嘴了。」

  「你覺得你比他值錢?」

  福順臉色一下白得像紙。

  陸長安繼續說:

  「你現在不說,不是忠心。」

  「是替別人等死。」

  「可你死了,人家不會記得你忠不忠心,人家只會覺得——這小內侍倒還懂事,省得再動一次手。」

  這話太扎心了。

  扎得福順嘴一癟,眼淚嘩地一下就出來了。

  偏殿裡不少人聽得頭皮發麻。

  因為陸長安說的,太直了。

  直得像把「你在別人眼裡根本不算人」這句話狠狠干拍到了福順臉上。

  可偏偏,就是這種話,對福順這樣的小內侍最有用。

  因為他這輩子最清楚的,恰恰就是自己不值錢。

  福順哭了幾聲,終於崩了。

  「是周公公……」

  周公公臉色驟然一變,抬頭就想喝。

  「你——」

  「閉嘴!」陸長安猛的一聲,把他生生壓了回去。

  福順整個人像斷了線一樣,哭著往下說:

  「最開始是周公公讓小的跟著吳內侍學驗收。後來吳內侍說,春和庫那邊偶爾會補些內坊來不及記的小料,叫小的別多看、別多問,只管把東西放對地方。」


  「再後來……再後來有一次,吳內侍讓小的把一包藥從內坊帶去偏膳房,說只是補一味,不礙事。做完之後,周公公賞了小的一串錢,還說——」

  說到這裡,他聲音更虛了。

  「還說只要嘴嚴,這種活兒以後多的是。」

  偏殿裡靜得可怕。

  周公公整張臉都灰了。

  朱元璋卻沒去看他,只是盯著福順。

  「就這些?」

  福順哭得抽氣,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不止……」

  「有時候不是藥,是湯料。」

  「有時候是單子。」

  「有時候是把本來該給殿下的,先放去旁邊,再從春和庫那邊補一份看著差不多的上來……」

  陸長安聽到這裡,心裡狠狠一沉。

  果然。

  這事已經不只是「偶爾動一下」了。

  這是常態化了。

  春和庫那邊,不是臨時給東宮補一包藥。

  是長期在給東宮入口之物開後門。

  而更噁心的是——

  「看著差不多。」

  這四個字,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朱元璋緩緩問:

  「誰讓周全做的?」

  福順哭得喘不過氣,拼命搖頭。

  「小的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吳內侍只說,春和庫那邊有人安排,周公公也只管內坊這一段,再往上的,小的半點都不敢問啊!」

  話音剛落,周公公忽然撲通撲到前頭,拼命磕頭。

  「陛下!老奴認!老奴認內坊壓了三個月前那張單子,也認福順是老奴帶的!可老奴真沒想害太子殿下!老奴只是……只是怕事情鬧大,怕查下來東宮上下全要受牽連,這才一時糊塗……」

  陸長安差點氣笑了。

  又來了。

  他最煩的這套又來了。

  「我是為大家好」「我是不想把事情鬧大」「我只是怕牽連太廣」。

  聽著像是個大好人。

  其實本質就一句話——

  我怕擔責。

  他往前一步,看著周公公,語氣甚至帶了點譏諷的平靜。

  「周公公,你們這些老油條最厲害的地方,不是做壞事。」

  「是做完壞事後,總能給自己找個『也是沒辦法』的由頭。」

  「你壓單子,是怕東宮受牽連?」

  「還是怕你自己在內坊這一攤先掉腦袋?」

  周公公嘴唇一哆嗦。

  陸長安根本不給他喘氣的機會。

  「你說你沒想害太子。」

  「可你知不知道,你壓下的不是一張單子,是給人開了一條後路。」

  「三個月前,你若把那筆改動報上來,今夜這碗湯就未必還有機會碰到殿下嘴邊。」

  「你不是沒想害太子。」

  「你是心裡明知道有鬼,卻覺得——只要這次沒出大事,那就先捂一捂。」

  「是不是?」

  最後三個字落下,周公公整個人都癱了,額頭死死貼在地上,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偏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朱標坐在後頭,一直沒說話。

  可這一刻,他緩緩把手裡的茶盞放下了。

  聲音不大。

  卻讓所有人心裡都跟著一沉。

  因為這位太子殿下雖然平日寬和,可誰都知道,他不是沒脾氣。

  他只是不輕易發火。

  而現在,他是真的聽進去了。

  聽明白了。

  不是有人想殺他沒殺成那麼簡單。

  而是有人在他身邊,把「先壓一壓、別鬧大」當成了習慣。

  這才最可怕。


  朱元璋終於站起身。

  他走到周公公面前,居高臨下看著這個在宮裡伺候了多年的老內侍,眼裡沒有半分溫度。

  「周全。」

  「老奴在……」

  「朕問你最後一遍。」

  朱元璋聲音不重,卻壓得滿殿人心口發寒。

  「春和庫,現在是誰在管?」

  周公公整個人一僵。

  陸長安一看這反應就知道——

  有戲。

  這老東西知道。

  而且知道得比福順多得多。

  可他比福順更會衡量,也更怕死,所以剛才一直在裝糊塗。

  陸長安眯了眯眼,忽然開口:

  「周公公,你最好想清楚。」

  「福順這樣的小內侍,死了就死了,後頭人連名字都未必記得。」

  「可你不同。」

  「你知道三個月前的單子,知道吳內侍,知道福順,也知道春和庫到底是誰在點你們這條線。」

  「你若還不說——」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那井邊那塊石頭,可能就得再用一次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干扎進了周公公心裡。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那點強撐出來的老練,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碎了。

  因為他聽懂了。

  吳內侍今晚怎麼死的,他看見了。

  若他還扛,那後頭的人不會保他。

  可眼前的皇帝,也不會放過他。

  夾在中間的人,最怕的不是刀。

  是發現兩邊都想讓自己死。

  周公公嘴唇顫了半晌,終於啞著嗓子開口:

  「春和庫……明面上,是內庫舊署的人盯著。」

  「可真正管藥籤、補料、發單子的……不是庫里。」

  朱元璋目光一寒。

  「是誰?」

  周公公閉了閉眼,像是徹底認了命。

  「是……春和庫外頭那個舊簽房。」

  「平日不掛牌,名義上早撤了,只留個雜務房的殼子。可這些年凡是宮裡不方便走明帳的小料、小補、小換,很多都從那邊過一手。」

  陸長安心裡猛地一跳。

  舊簽房。

  好一個舊簽房。

  這名字一聽就不乾淨。

  專門給人「補簽」「換簽」「改簽」的地方,簡直就是給髒活量身開的。

  他立刻追問:

  「誰管那舊簽房?」

  周公公嘴唇發白,終於吐出一句:

  「不是宮裡常用人。」

  「是……一個叫秦順的老太監。」

  秦順。

  這個名字一出口,蔣瓛眼神立刻變了。

  陸長安注意到這一點,心裡頓時一沉。

  好。

  蔣瓛知道這名字。

  那就說明,這個秦順絕不是什麼單純的內廷老奴。

  果然,蔣瓛下一刻便低聲道:

  「陛下,臣記得這個人。」

  朱元璋轉頭看他。

  蔣瓛面色發沉。

  「洪武十二年,中書舊案清查後,宮中曾清過一批內廷舊雜役和庫署舊人。秦順當時就在名單邊上,但後來因為『只管舊簽舊印、不涉外朝』,便沒繼續往下查。」

  陸長安聽到這裡,後背一下就涼了。

  又是洪武十二年。

  又是中書舊案之後。

  又是那批「看著不起眼、卻總能在舊線邊上活下來」的人。

  他現在幾乎可以肯定了——

  春和庫這條線,不是東宮自己爛出來的。


  它是外頭那張舊中書殘網,一點一點往宮裡摸進來的。

  顧四、季成禮、鄧明遠、趙明修、春和庫、舊簽房、秦順……

  這些原本散著的點,終於開始往一處咬了。

  偏殿裡,朱元璋的臉已經徹底冷了。

  「好。」

  「好一個秦順。」

  「好一個舊簽房。」

  「好一個不涉外朝。」

  這幾句「好」一句比一句輕,也一句比一句瘮人。

  陸長安知道,老朱這次是真的怒到骨子裡了。

  可偏偏就在這時,朱元璋忽然轉頭,往外走了一步。

  手已經抬了起來。

  陸長安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這動作太熟了。

  這是要先殺一批再說。

  他腦子一熱,根本來不及多想,直接衝上去一句:

  「義父你先別砍!」

  偏殿裡瞬間安靜得嚇人。

  連朱標都微微一怔。

  蔣瓛眼皮一跳。

  跪著的那群人更是差點連魂都沒了。

  敢在朱元璋盛怒時這麼喊的,滿大明都找不出幾個。

  朱元璋也明顯被這句「義父你先別砍」喊得頓了一下,猛地回頭,眼神里都帶了火。

  「你說什麼?」

  陸長安也知道自己喊得太順嘴了,可現在已經顧不上了。

  他硬著頭皮頂上去:

  「兒臣說,您現在若先砍了周公公和福順,甚至連春和庫那邊一併砍了,線就斷了!」

  「秦順後頭還有沒有人?舊簽房跟顧四那條線是不是通著的?三個月前那次改單,到底是只東宮一處,還是別處也有?」

  「這些都還沒掏出來!」

  「您現在一刀下去,是痛快了,可後頭那條真正的大魚,說不定今晚就能藉機把所有痕跡抹乾淨!」

  他這一口氣說完,胸口都在發悶。

  偏殿裡更是靜得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看著朱元璋。

  也都看著陸長安。

  誰都知道,這一刻要麼是主角立功,要麼是主角找死。

  朱元璋盯著他,臉上那點怒氣一點點壓下去,卻沒徹底散。

  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來回刮。

  「你倒會攔朕。」

  陸長安嘴角抽了抽。

  「兒臣不是會攔,兒臣是怕。」

  「怕什麼?」

  「怕線一斷,後頭更麻煩。」陸長安老老實實地說,「兒臣現在已經夠累了,真不想再翻第二遍。」

  一屋子人聽到這句都快瘋了。

  這種時候,這逆子居然還敢把「累」掛嘴邊?

  偏偏朱元璋聽完,竟先是氣得眼角一跳,隨後冷笑了一聲。

  「你倒是真會說人話。」

  陸長安沒敢接。

  朱元璋盯了他片刻,終於緩緩放下了手。

  「行。」

  「朕今天,就再聽你一次。」

  「蔣瓛。」

  「臣在!」

  「周全、福順,全押。春和庫舊簽房,先圍不動聲色。那個秦順——」

  朱元璋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刀子。

  「給朕活著帶來。」

  蔣瓛抱拳低喝:

  「臣領旨!」

  陸長安這才在心裡鬆了半口氣。

  成了。

  至少今夜最該留的活口,暫時都保下來了。

  可他這口氣還沒徹底松到底,偏殿外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一個錦衣衛快步進來,單膝跪地。


  「陛下!」

  「春和庫那邊剛剛封住外路時,舊簽房裡——」

  「少了一個人。」

  陸長安心裡猛地一沉。

  來了。

  果然還是晚了半步。

  朱元璋的臉一下沉到了極點。

  「誰?」

  那錦衣衛低頭,聲音發緊。

  「不是秦順。」

  「是……舊簽房裡平日管夜簽的小吏。」

  「人不見了,桌上只留下一張沒燒乾淨的藥籤。」

  蔣瓛眸色一厲。

  「藥籤上寫了什麼?」

  那錦衣衛抬起頭,臉色難看得很。

  「只剩半句。」

  「但能看清的是——」

  「『東宮不是頭一個。』」

  偏殿裡,瞬間死寂。

  陸長安站在原地,只覺得後背一寸寸發涼。

  也就是說——

  東宮這條命線,不是這幫髒手第一次碰。

  甚至,可能連宮裡——

  都不是他們最先下手的地方。

  而更可怕的是,後半句沒了。

  可就是前半句,已經夠把人心吊到嗓子眼了。

  不是頭一個。

  那下一個,會是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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