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鄧明遠跑了,今夜全城別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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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禮部主客司鄧明遠……不見了!」

  這一聲報進御書房時,陸長安正困得眼皮打架,腦子裡已經開始提前給自己挑明天補覺的地方了。

  結果這一嗓子下來,他那點可憐的困意,當場就被嚇沒了大半。

  不見了?

  壞了。

  還是晚了一步。

  御書房裡一下靜了。

  朱元璋站在御案前,手邊攤著那本剛從鄧明遠處截下來的《平帳便錄》,燈火照著那張本就沉黑的臉,更顯得壓人。

  他沒有立刻發怒,甚至連聲音都不高,只淡淡問了一句:

  「什麼時候不見的?」

  報信的小太監跪得死死的,頭幾乎貼到地上。

  「回陛下,禮部那邊剛剛去拿人,值房中燈還亮著,茶也尚溫,門窗未壞,只後院角門虛掩。守夜的小吏說,一刻鐘前,好像看見有人低著頭從偏廊過去,還當是鄧主事身邊跑腿的,未敢多問。」

  「一刻鐘。」

  朱元璋緩緩重複了一遍。

  陸長安站在下頭,心裡「咯噔」一下。

  一刻鐘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若真讓人提前做了準備,這會兒別說人,怕是連該燒的、該遞的、該藏的,都已經動起來了。

  朱元璋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看?」

  陸長安頭皮瞬間發麻。

  他就知道。

  這位洪武皇帝一旦用這種語氣問「你怎麼看」,那就說明——不管他待會兒答得對不對,今晚都別想睡了。

  陸長安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腦子飛快轉了幾圈,最後咬牙開口:

  「回陛下,兒臣覺得……先別急著封死全城。」

  蔣瓛站在一旁,微微抬了下眼。

  朱元璋眯起眼。

  「為何?」

  「因為鄧明遠若真是慌了神才跑,那這會兒他多半是往外沖。」陸長安邊說邊理思路,「可若他不是慌,而是早有準備,那他第一件事,未必是跑人,而是跑東西。」

  御書房中靜了幾分。

  朱元璋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陸長安咽了口唾沫。

  「鄧明遠在禮部主客司,管的是賓客、館驛、會同、文移、使節來往。他這種人,最熟的不是刀兵,是路子。」

  「他要出城,未必親自出城。」

  「可他若手裡還有沒來得及毀的冊頁、名錄、籤押、舊單,他一定先想法子把這些送出去。」

  蔣瓛的神色終於認真了些。

  陸長安越說越順。

  「真要四門大封、滿城搜人,動靜一大,城裡那些還沒露頭的線,立刻全縮回去。可若先堵驛路、夜文、館驛牌符、會同館出入,就不一樣了。人不一定能馬上抓著,但東西只要卡住,他就等於沒跑成一半。」

  朱元璋聽完,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片刻,忽然問:

  「那你覺得,他現在最可能往哪兒去?」

  陸長安想都沒想。

  「會同館。」

  「理由。」

  「禮部主客司的人,最會藏人的地方,不是民巷,不是酒樓,不是南城破廟。」陸長安抬起頭,「是名冊里。」

  「只要他把自己塞進會同館某間賓舍,哪怕只是多出一個『病了的雜役』、『臨時換班的館夫』、『夜裡代跑腿的譯字生』,別人也未必一眼看得出來。」

  「而且,會同館這種地方,夜裡人雜,館役、隨從、譯字、廚役來回跑,比別處更容易藏。」

  朱元璋眼底寒意一凝。

  「常安。」

  「奴婢在!」

  「傳旨。四門不必大張旗鼓,但所有夜出公文、館驛牌符、會同館名冊、夜船小碼、驛站快腳,一律給朕暗查。蔣瓛——」

  「臣在。」

  「你帶人去會同館。若鄧明遠真藏在那兒,不必驚賓客,先給朕把那隻耗子揪出來。」


  「臣領旨。」

  蔣瓛抱拳應下,轉身便走。

  朱元璋看了陸長安一眼,冷冷補了一句:

  「你也去。」

  陸長安剛要下意識說「不去」,嘴張到一半,硬是憋了回去。

  行。

  就知道跑不掉。

  他只得低頭。

  「兒臣遵旨。」

  會同館離禮部不算太遠。

  一路上夜風吹得人骨頭髮冷,陸長安裹著外袍跟在蔣瓛身後,心裡已經把鄧明遠祖宗八代都罵了一遍。

  好端端一個禮部主事,不老老實實等著挨查,非要半夜跑。

  跑就跑吧,還偏偏挑這種他最困的時候跑。

  這不是找死。

  這是純純不講武德。

  蔣瓛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義公子在嘀咕什麼?」

  陸長安打了個哈欠,實話實說:

  「我在罵人。」

  「罵誰?」

  「罵鄧明遠。」他一臉認真,「他白天不跑,晚上不跑,偏偏這時候跑。我覺得他對人很不尊重。」

  蔣瓛沉默了兩息。

  「……義公子真是心大。」

  「我不是心大。」陸長安嘆氣,「我是太困。人一困,脾氣就容易差。」

  「待會兒若真抓著了,能不能先讓我罵他兩句再綁?」

  「不能。」

  「那真可惜。」

  蔣瓛懶得理他,直接催馬加快。

  會同館夜裡比白日安靜得多。

  大門半掩,內里燈火稀疏,只有幾個守夜館役提著燈籠來回走動,見錦衣衛突然到了,一個個臉色都變了。

  館丞姓周,是個四十多歲的瘦高男人,披著外袍一路小跑出來,額頭都見汗了。

  「蔣、蔣大人……這深夜來館,所為何事?」

  蔣瓛懶得跟他廢話。

  「夜點簿、晚食簿、雜役輪值簿,立刻拿來。」

  周館丞臉色一白,心知事情不小,不敢多問,趕緊叫人去取。

  陸長安站在廊下,打量著會同館的格局。

  前院是正賓舍,後院連著偏舍、廚下、雜役房、庫房,再往後還有一條小巷,直通一處偏門。

  只看一眼,他心裡就冒出兩個字——

  好藏。

  這種地方,若沒名冊、沒流程、沒清點,只靠人海搜,天亮也未必搜得完。

  很快,幾本冊子被抱了來。

  陸長安接過去,蹲在廊下就翻。

  蔣瓛本想直接圍館搜人,見他翻得認真,也暫時按住性子,站在一旁看。

  周館丞在邊上站得筆直,額頭冷汗一點點往下淌。

  陸長安先翻夜點簿。

  沒看出問題。

  再翻雜役輪值簿,也沒什麼大破綻。

  可翻到晚食簿時,他手指忽然停住了。

  「等會兒。」

  蔣瓛立刻低頭。

  「看見什麼了?」

  陸長安指著一行字。

  「西偏院甲三舍……晚食三份,素湯一盞,淨水一壺,病者不食葷。」

  周館丞連忙道:「是、是有這麼一筆。」

  「甲三舍住的是誰?」

  周館丞翻起夜點簿,越翻臉色越不對。

  「回義公子,是高麗來的兩名譯字生,外加一名老館役。」

  「誰病了?」

  「這……沒、沒報過啊。」

  陸長安合上冊子,緩緩站起身。

  「那就巧了。」

  「沒人報病,偏偏多了一盞病號素湯。不是裡頭真突然多了個人,就是你們會同館夜裡喜歡給空氣送飯。」


  周館丞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蔣瓛目光一寒,當即抬手。

  「圍西偏院。」

  數名錦衣衛立刻分散開來,腳步極輕,刀卻都已出了半寸。

  陸長安也跟著往西偏院去,心裡一邊走一邊罵。

  鄧明遠這孫子是真會藏。

  要不是他腦子裡還有點上輩子被各種表格折磨出來的職業病,誰能想到一盞素湯上去?

  西偏院很靜。

  靜得只聽見風掠過瓦檐的聲音。

  甲三舍的門虛掩著,燈也熄了,像是早已睡下。

  蔣瓛抬手一壓,兩個錦衣衛悄無聲息靠上去,一左一右把門推開。

  屋裡果然有人。

  床上裹著一床被子,背對著門,像是個正在睡覺的病人。

  陸長安只看了一眼,就覺得不對。

  那人背太僵。

  睡著的人,不會連肩膀都繃著。

  下一刻,蔣瓛一個眼神落下,錦衣衛猛地撲上。

  幾乎同時,床上的人影暴起,反手就是一道寒光!

  「當心——」

  陸長安話音剛起,蔣瓛已先一步上前,刀背狠狠一磕。

  「咔!」

  那人手腕一歪,短匕當場落地,人也被踹得滾下了床。

  不是鄧明遠。

  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瘦,陰,眼神狠得發毒,一看就不是館役,也不是譯字生。

  蔣瓛一腳踩住他胸口,聲音冰冷:

  「鄧明遠在哪?」

  那人不答,反而猛地往床後一撲,動作快得像條蛇。

  陸長安眼尖,一眼就看見了——床後那面牆,竟留著一道細縫!

  「牆後有門!」

  蔣瓛臉色一沉,揮手便讓人追。

  暗門被猛地撞開,裡頭是一條只夠一人彎腰穿行的窄道,瀰漫著一股潮濕土腥氣。

  前頭隱隱有腳步聲。

  「追!」

  一群人頓時沖了進去。

  陸長安也被裹著往裡跑,跑了沒幾步就開始後悔。

  他上輩子坐辦公室,這輩子雖然沒少折騰,可歸根結底還是個社畜底子。這種鑽地道、半夜追人、刀光劍影的活兒,根本不適合他。

  可不適合歸不適合,腳下還是得跑。

  因為前頭那人若真是鄧明遠,今夜放跑了,後面就不知道還要死多少腦細胞。

  暗道盡頭突然亮了一下。

  像是有人把燈籠往後一摔。

  緊接著,火光一躥,煙氣直衝出來。

  「他點了燈!」

  「衝過去!」

  眾人一頭鑽出暗道,外頭竟是會同館後廚連著柴房的小院。

  夜風一吹,院子裡全是泔水、剩菜和木柴混在一起的怪味。

  兩個身影正在那兒撞作一團。

  一個穿著驛卒短褐,顯然是給鄧明遠打掩護的;另一個灰衣灰帽,臉上還沾著汗,正是禮部主客司鄧明遠!

  蔣瓛低喝一聲:「拿下!」

  鄧明遠卻根本不跟他們纏。

  他眼見暗門已破,連回頭都不回,抄起地上一盞殘燈就砸向旁邊柴堆。

  「轟」的一下,火苗頓時竄起,照得整座小院一片通紅。

  館役們驚叫四散。

  那驛卒拼命拔刀攔人。

  鄧明遠趁這空隙,竟直奔角落裡那輛泔水車而去。

  陸長安看得眼皮猛跳。

  「我就知道!」

  禮部的人,跑起來是真不要臉。

  正門不走,暗道不夠,最後還想鑽泔水車?

  鄧明遠一把抓住獨輪車把手,正要往偏門衝去,陸長安下意識四下一掃,正好看見旁邊倚著一根頂門木閂。


  來不及多想,他抄起來就狠狠干到了車輪底下。

  「咔!」

  木閂死死卡進輪輻。

  鄧明遠發力一推,那獨輪車不但沒走,反而猛地一歪。

  下一瞬,兩大桶泔水混著殘羹冷炙,狠狠乾脆地扣了他一頭一臉。

  「嘩啦——」

  鄧明遠整個人直接摔進泥水和餿湯里,官帽滾了,袖子濕了,臉上的表情從慌到懵,再到徹底裂開,只用了一個眨眼。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就連那個還在拼死攔人的驛卒,都明顯愣了一下。

  蔣瓛反應最快,幾個箭步上前,一腳將鄧明遠踹翻,繡春刀已壓上了他脖頸。

  「跑啊。」

  「繼續跑。」

  鄧明遠嘴裡全是泔水味,張口就吐,臉色比紙還白。

  而那名驛卒也在這一怔的工夫里被兩名錦衣衛狠狠干按倒,懷裡掉出個油紙包。

  蔣瓛抬了抬下巴。

  「取來。」

  油紙包被遞到他手裡。

  不厚。

  也不算重。

  不像金銀,倒像冊頁或折本。

  鄧明遠一看見那油紙包,整個人瞬間激動起來,拼命掙扎。

  「不能拆!」

  這三個字一喊出來,蔣瓛眼神更冷了。

  「看來就是它了。」

  說完,他一把扯開油紙。

  裡面赫然躺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封皮發舊,邊角磨損得厲害,顯然不是今晚才寫出來的東西。

  可真正叫人心裡發寒的,是那封面上四個不大起眼的小字:

  平帳便錄。

  陸長安心頭「咯噔」一下。

  又一本?

  不對。

  不是「又一本」。

  很可能是——真正那一本。

  先前御書房裡翻的那本,多半只是鄧明遠手裡的抄頁或續本。

  而這一本,才像真正沿用多年的舊手記。

  蔣瓛翻開第一頁,目光只掃了一遍,神色便徹底沉下去。

  他沒有當場多看,而是直接把冊子收起。

  「帶回宮。」

  鄧明遠頓時像被抽了骨頭,臉色灰敗得嚇人。

  那驛卒則拼命掙扎著想咬舌,被錦衣衛先一步卸了下巴,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陸長安扶著牆,低頭看了眼自己鞋尖上濺到的泔水,又抬頭看了眼一身餿湯的鄧明遠,忽然覺得這事荒唐得很。

  他明明只是想活著。

  想少幹活。

  想有空曬太陽、打盹、喝口涼茶。

  結果現在,他半夜站在會同館後廚,和錦衣衛一起追禮部命官,還用一根木閂狠狠干翻了人家的泔水車。

  這日子,真是越來越不像人過的了。

  蔣瓛走過來,瞥了他一眼。

  「義公子眼力不錯。」

  陸長安嘆了口氣。

  「我不是眼力不錯。」

  「那是什麼?」

  「我是命不好。」他一臉認真,「我每次都只是想躲遠點,結果總能剛好碰上最不該碰的地方。」

  蔣瓛沉默片刻,居然道:

  「或許不是命不好。」

  「那是什麼?」

  「是你這張嘴太靈。」

  「……」

  陸長安一時竟無言以對。

  行。

  連蔣瓛都開始會說人話了。

  這大明可能真的要壞。

  回宮時,天色已經隱隱有些發白。

  御書房裡燈火未滅。


  朱元璋仍站在御案前,像是從他們出去後就沒挪過地方。

  鄧明遠被押進來時,身上還殘留著泔水和煙火混成的怪味,狼狽得幾乎不成人樣。

  常太監聞著味兒都皺了下眉,卻一句話沒敢說。

  蔣瓛上前,將那本冊子雙手奉上。

  「陛下,人在會同館後廚暗道中拿住。這本《平帳便錄》,是在其試圖借泔水車脫逃時奪下的。」

  朱元璋接過冊子,沒急著看鄧明遠,先翻開了第一頁。

  御書房裡靜得針落可聞。

  一頁。

  兩頁。

  三頁。

  朱元璋越翻,臉色越沉。

  陸長安站在下頭,困是困,可這會兒一點睡意都沒了。

  因為他看得出來,老朱不是簡單地在看一本冊子。

  他是在一點點往外翻一張舊網。

  翻到第四頁時,朱元璋忽然停住了。

  隨後,他抬眼看向鄧明遠,聲音冷得像冰。

  「你們倒是會平。」

  鄧明遠嘴唇抖了抖,沒敢說話。

  朱元璋把冊子往案上一摔。

  「工部廢料平項。」

  「戶部秋糧補項。」

  「禮部夜簿換項。」

  「詔獄提審轉項。」

  「你們是把朕的大明,當成你們自個兒的爛帳房了?」

  最後一句落下,御書房裡的空氣像一下沉了數倍。

  鄧明遠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渾身發抖。

  「陛下饒命!臣、臣只是——」

  「只是什麼?」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御階,盯著他,「只是替人辦事?只是臨時補錄?只是舊例沿用?你們這些廢物,做髒事時一個比一個手穩,到見了朕,倒都學會喊冤了。」

  鄧明遠臉白得發灰,嘴張了幾次,卻沒吐出半句整話。

  朱元璋沒再看他,而是轉頭看向陸長安。

  「你怎麼看這本冊子?」

  陸長安被點到,心裡罵了句娘,面上還得老老實實上前。

  他接過冊子翻了幾頁,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玩意兒,比他想的還邪。

  它不是流水帳。

  更不是普通名冊。

  它像一本「操作手冊」。

  誰家有缺,怎麼補。

  誰家有錯,怎麼抹。

  誰家要把死帳變活帳,活人變死人,死人再換個名字活回來——裡頭都寫得不明不白,卻又剛好夠懂的人一眼看懂。

  陸長安吸了口氣。

  「回陛下,這不是一本記過往的冊子。」

  「那是什麼?」

  「是一本……教人怎麼繼續乾的冊子。」

  御書房裡一下靜了。

  蔣瓛眼底一動。

  朱元璋盯著他。

  陸長安硬著頭皮往下說:

  「它不是在記『誰做了什麼』,而是在記『以後再遇到這種事,該怎麼平』。」

  「換句話說——」

  他抬頭,聲音發沉。

  「這不是一伙人臨時起意的貪。」

  「這是……有人把這門髒活,做成了手藝。」

  話音落下,朱元璋眼底殺意驟然一凝。

  鄧明遠渾身一軟,幾乎癱到地上。

  陸長安心裡也跟著一涼。

  因為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徹底明白了。

  工部、戶部、禮部、詔獄,這些日子他們翻出來的,不是幾根散線。

  是一整套舊法。

  一種從中書舊案後殘留下來的,專門用來平帳、抹痕、替換、遮掩的舊手段。

  這就意味著——


  真正該怕的,還在後頭。

  朱元璋盯著鄧明遠,聲音低得可怕。

  「朕最後問你一遍。」

  「這冊子,是誰給你的?」

  鄧明遠嘴唇一顫,臉色慘白,像是想開口,又像是不敢。

  陸長安在旁邊看得分明。

  這人怕。

  不是怕死。

  是怕比死更快的東西。

  朱元璋顯然也看出來了,冷笑一聲。

  「你不說,朕也會查出來。」

  「可你若說了——」

  他頓了頓,眼神里沒半分溫度。

  「朕還能讓你死得利索些。」

  鄧明遠猛地一抖。

  御書房裡靜得可怕。

  半晌,他終於像被人抽乾了力氣似的,低低吐出兩個字:

  「顧……四……」

  陸長安心裡一震。

  果然。

  顧四這條線,真的還活著。

  而且比他們之前摸到的,還深。

  朱元璋緩緩直起身,目光越過鄧明遠,落在那本《平帳便錄》上。

  片刻後,他淡淡開口:

  「蔣瓛。」

  「臣在。」

  「從今夜起,禮部、工部、戶部、詔獄舊卷,全給朕翻。」

  「朕倒要看看——」

  朱元璋一字一句,聲音平得讓人發寒。

  「這些見不得光的髒手,究竟還藏著多少。」

  說完,他又看向陸長安。

  陸長安被這一眼看得頭皮一麻。

  果然,下一刻,朱元璋就補了句:

  「你,也繼續跟著。」

  陸長安眼前一黑。

  他本來只是想躺平。

  結果現在倒好,躺椅還沒坐熱,自己已經被老朱狠狠干綁在這條舊帳線上了。

  偏偏他還不敢拒絕。

  只能低頭應下。

  「兒臣……遵旨。」

  朱元璋冷哼一聲,像是看穿了他心裡那點怨氣。

  「怎麼,不情願?」

  陸長安嘴角抽了抽,老老實實道:

  「回陛下,情願。」

  「朕看你臉色不像。」

  「兒臣只是覺得……這差事越做越不像人幹的。」

  「那你就少說兩句廢話,多干點正事。」

  「……」

  陸長安徹底沒脾氣了。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

  在朱元璋這裡,自己這條命已經不完全歸自己了。

  至少在這張舊網沒徹底翻乾淨之前,老朱絕不可能放他去曬太陽。

  而就在這時,御書房外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一個小太監跪在門口,聲音都變了調:

  「陛下!」

  「東宮那邊來報——」

  陸長安心裡猛地一跳。

  東宮?

  壞了。

  果然,下一刻,那小太監顫聲道:

  「太子殿下今晚的藥,送到一半……少了一味!」

  御書房裡,空氣驟然死寂。

  朱元璋的臉,在那一瞬間徹底沉了下去。

  而陸長安也在這一刻清清楚楚地意識到——

  《平帳便錄》這張網,遠比他們想的更大。

  因為它現在,已經不只是碰到了禮部、戶部和工部。

  它開始——

  往東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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