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朱盯著舉報箱,先問我是不是又要坑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長安抱著那口黃花梨木箱,沿著漢白玉御道往御書房去的時候,心裡沉得像壓了一塊大石。

  那箱子其實不大,長寬不過尺許,可用料極紮實,邊角都包了黃銅,抱在懷裡死沉死沉。陸長安走在宮牆夾道里,越走越覺得這玩意兒不像什麼器物,倒像是自己親手給自己打的一口小棺材。

  冷風順著高牆灌進來,直往他後脖頸里鑽。

  他被吹得一哆嗦,卻半點不敢停。

  因為御書房就在前面。

  而裡頭坐著的,是朱元璋。

  若換在後世,這大概就像一個苦熬數日、好不容易折騰出一套新規章的倒霉夥計,被老闆單獨叫進辦公室。事情辦成了算功,辦砸了,輕則滾蛋,重則吃官司。

  可朱元璋,比後世任何一個老闆都可怕得多。

  後世辦砸了差使,最多捲鋪蓋走人;在洪武朝,若把老朱盯著的事辦砸了,那是真的要「滾」——腦袋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滾。

  「義公子,別愣著了,陛下在裡頭等著呢。」

  門邊值守的小太監掀起厚重門帘,壓著聲音提醒了一句。

  陸長安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抱著箱子跨進了門檻。

  御書房裡靜得駭人。

  角落裡只攏著兩隻紅銅炭盆,銀霜炭燒得通紅,火星偶爾「噼啪」炸響兩聲,越發襯得大殿空曠冷肅。朱元璋坐在御案之後,一身半舊玄色常服,正懸腕提著硃筆批摺子。筆鋒乾淨利落,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像刀子划過人心。

  陸長安進來後,老老實實跪下行禮。

  「兒臣,見過陛下。」

  朱元璋連頭都沒抬,只淡淡問了一句:

  「東西帶來了?」

  「回陛下,帶來了。」

  「放下。」

  陸長安依言起身,把木箱小心放到殿中地毯上。

  「咚。」

  一聲悶響,在死寂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朱元璋這才停了筆,抬起眼皮,看向那口木箱。

  只一眼,他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就是你這幾日閉門不出,信誓旦旦說能整治工部風氣,鼓搗出來的東西?」

  「回陛下,正是。」

  「朕原以為,你怎麼也能搗鼓出點像樣的門道來。」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語氣不咸不淡,「鬧了半天,就這麼個四四方方的木頭匣子?」

  陸長安硬著頭皮道:「陛下,這可不是尋常匣子。」

  朱元璋冷笑一聲:「不是尋常匣子?難不成,這幾塊木頭拼起來的東西,還能算得上一件國之利器?」

  陸長安沉默了片刻,抬起頭,極其誠懇地道:

  「回陛下,從某種意義上說,它還真算得上。」

  朱元璋眼神一沉。

  「好大的口氣。那你今日便給朕說說,它到底是個什麼名堂。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朕治你個欺君之罪。」

  陸長安咬了咬牙,拱手道:

  「兒臣請陛下過目——此物,乃是大明第一隻匿名舉報箱。」

  話音一落,御書房裡頓時靜了。

  連一旁侍立的常太監都把頭垂得更低了些。

  朱元璋眯起眼,緩緩重複了一遍:

  「舉報箱?」

  「是。」

  「匿名?」

  「是。」

  「你是要讓工部那些官吏,把彼此貪墨瀆職的事寫成條子,偷偷塞進這裡頭?」

  「正是。」

  朱元璋望著他,嘴角微微一扯。

  「陸長安,你跟朕說句實話。你弄出這東西,到底是為了替朝廷整頓工部,還是因為你嫌查帳太麻煩,索性做個箱子,讓他們自己把自己賣了?」

  陸長安心裡一緊,後背都起了冷汗。

  老朱這眼力,簡直是照著人心口窩子捅。

  「陛下明鑑!」陸長安趕緊叫屈,「兒臣這絕不是偷懶,兒臣這是借力打力,以最小的代價,求最大的成效。」


  朱元璋淡淡道:「少拽詞兒,說人話。」

  陸長安咽了口唾沫,只得老老實實道:

  「說白了,就是讓本來藏著掖著的爛帳,由他們自己人往外掀;讓那些手腳不乾淨的人,從今往後不得不防著身邊的人。」

  朱元璋冷冷道:「朕看,不就是讓他們狗咬狗麼?」

  「若沒人立規矩,那是亂咬。」陸長安立刻接道,「可若是朝廷立了規矩,讓他們照規矩來,那便不是亂咬,而是以眾治眾。」

  朱元璋敲擊御案的手指,微微一頓。

  陸長安知道,老朱開始認真聽了,便往前膝行半步,沉聲道:

  「陛下,工部最難辦的,不是查不出哪一筆爛帳,也不是揪不出哪個手腳不乾淨的小吏。最難辦的,是四個字——官官相護。」

  「上頭拿大頭,護著下頭;下頭喝湯,替上頭遮醜。今天你替我平一筆木料虧空,明天我替你抹一筆鐵礦損耗。這帳不是查不出來,是一個查帳的人,根本鬥不過一群做帳的人。」

  「可若這群人彼此之間,不再是一條心呢?」

  陸長安抬手一指那口木箱,眼神發亮。

  「那就不同了。」

  「人最見不得的,往往不是自己吃苦,而是自己吃苦的時候,旁邊有人靠著歪門邪道吃得滿嘴流油。大家同在工部領俸祿,憑什麼我守著庫房吹冷風,你卻能靠做假帳花天酒地?憑什麼我老老實實點卯辦差,你卻能拿國庫里的好木頭去換良田美宅?」

  「從前他們看見了,也只能忍著。因為沒人替他說話,也沒人替他撐腰。可現在不一樣了——有地方能說,而且不用寫名字。」

  「只要條子上把時間、地點、經手人、帳冊哪一頁、誰批的、誰簽得寫清楚,只要能對得上,兒臣就敢去查!」

  朱元璋眼中的輕視,終於一點點消了下去。

  陸長安索性把話徹底挑明:

  「陛下,這箱子最狠的地方,不在於它頭幾天能替咱們查出多少人,而在於只要它擺在工部院裡,那些手腳不乾淨的人,心裡就會先亂。」

  「他今天順走一塊木頭,晚上躺下就會想:是不是有人看見了?是不是已經寫了條子?」

  「他昨日剛做了一筆陰陽帳,今日上衙就會疑心:旁邊那人是不是知道了?昨晚是不是去投箱子了?」

  「哪怕誰都沒寫,他自己也會先疑神疑鬼。」

  「而這份猜忌和恐慌,正是咱們要的。」

  「咱們就是要讓每一個心裡有鬼的人,從此以後哪怕坐在自己公房裡,也總覺得背後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時日一久,不必天天拿刀逼問,他自己就會先把伸出去的髒手縮回來。」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一旁的常太監聽得背後發涼,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這哪裡是什麼木箱?

  這分明是在拿人性里的嫉恨、不平和猜疑,去拆官場裡那層最難拆的殼。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御案,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

  「若有人藉此匿名之機,構陷同僚、挾私報復呢?」

  「匿名固然能護住首告,可也最容易養出小人。若人人都往裡塞條子,真真假假,混作一團,朝堂豈不是先亂了?」

  老朱終究是老朱,一眼就看到了最致命的地方。

  陸長安對此早有準備,立刻答道:

  「所以這箱子不能只擺在那兒,規矩必須先立死。」

  「第一,初次收到舉報,不急著抓人辦案,只記下來,暗中留意。防的是有人一時衝動,或者信口亂咬。」

  「第二,若第二次再來,就看內容。若寫得更具體、前後又能對上,才著手暗查;若仍只是怒氣衝天、空口白牙,那便繼續壓著不動。」

  「第三,若同一個人屢次被告,回回都是沒有實據,甚至前後矛盾,那就不能再只盯著被告的人了,而是要反查那個寫條子的。」

  朱元璋淡淡問道:「匿名之信,如何反查?」

  陸長安冷笑了一聲。

  「只要是人寫的,就不可能半點痕跡不留。查筆跡,查紙張,查用墨,查投遞時辰前後誰常在箱子附近晃,查誰與被告之人積怨最深。只要他寫過,就總會露出馬腳。」


  「若真查出來呢?」朱元璋盯著他。

  陸長安眼神一厲。

  「那便不是首告,而是蓄意構陷。這樣的人,把朝廷法度當成私鬥的刀子,必須反坐!他想誣告別人什麼罪,就按什麼罪來治他,以儆效尤!」

  朱元璋看著他,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你這張嘴,倒是又油又毒。」

  陸長安立刻低頭,一臉恭順。

  朱元璋沒有再罵,而是起身從御案後走了下來,繞著那口木箱慢慢走了一圈。箱體做得嚴實,投口狹長,裡頭又加了擋板,條子能進不能回。正面還掛著一把黃銅小鎖。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那把鎖上。

  「這鎖,誰來開?」

  陸長安立刻道:「兒臣原先想讓沈寬來管,可後來想想,不妥。」

  「為何?」

  「因為這東西一旦真在工部紮下根,查出的就不會只是小吏順兩塊木板的小事了。」陸長安抬頭,目光灼灼,「若真查出大窟窿,牽出來的就未必只是管庫小吏,說不準背後就是主事、郎中,甚至更上頭的人。」

  「若鑰匙在兒臣手裡,工部那些老狐狸必會來威逼利誘;若在沈寬手裡,沈寬區區一個六品主事,也未必頂得住。」

  朱元璋停住腳步,回身看他。

  「那依你之見,誰頂得住?」

  陸長安伏身叩首,聲音洪亮:

  「唯有陛下您欽定的人,才頂得住!」

  「兒臣斗膽懇請,這鑰匙歸誰管,這箱子幾日開一次,裡頭的條子誰能看、誰有權去查,全都由陛下親自定下規矩。」

  「如此一來,這箱子就不再是工部里的一件死物,而是承著皇權的眼睛。誰敢碰它,便是碰聖旨;誰敢毀信滅跡,便是欺君!」

  朱元璋靜靜盯著他,眼底深處浮起一絲複雜的意味。

  這小子看著像在偷懶,實則算盤打得極明白——只要皇帝親自壓下規矩,這箱子就不再是陸長安私下折騰出來的玩意兒,而會變成皇權的一部分。

  如此,才真正壓得住人。

  想到這裡,朱元璋心中忽然泛起波瀾。

  工部既能用,戶部為何不能用?

  戶部能用,吏部、兵部、刑部呢?

  若真能借這口箱子,撬開六部上下那層盤根錯節、互相遮掩的殼,那這東西就絕不只是整頓一個工部那麼簡單。

  朱元璋再看那口木箱時,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那不像一件木器,倒像一把新磨出來的刀。

  「陸長安。」他忽然開口,「朕再問你一句。若這箱子今日真擺在工部,最先害怕的,會是誰?」

  陸長安幾乎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絕不是最上頭、貪得最狠的那批人。」

  「為何?」

  「因為真正吃得滿嘴流油的人,往往盤根錯節,背後有人,帳也做得平。一個剛擺出來的木箱子,前頭未必真能嚇住他們。」

  陸長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最先怕的,反倒是那些手最髒、膽子最小、心又最虛的中層小官和低層管庫。」

  「這種人平日裡狐假虎威,暗地裡雁過拔毛,真要頭上懸了刀,他比誰都慌。箱子可能連鎖都還沒開,他自己心裡的鬼就先炸了。看誰都像在盯著他,聽誰說兩句話都覺得是在商量怎麼告他。」

  「有時候,咱們甚至不必真派人去查,光是這份不知道何時落下的惶恐,就夠讓他們自亂陣腳、露出馬腳了。」

  這番話一出口,御書房裡忽然靜得有些可怕。

  朱元璋盯著陸長安,目光一點點深了下去。

  「你一個流落在外、混跡市井的皇子,對官場裡的這些鬼蜮伎倆,倒懂得很。」

  陸長安心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說順了嘴了。

  他額頭幾乎瞬間就沁出一層細汗,腦子飛快轉動,正想著怎麼把這句話圓過去,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緊接著,常太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啟稟陛下!工部營繕清吏司主事沈寬,持加急牙牌,在宮門外求見!說有十萬火急之事,必須立刻面聖!」


  這一聲通傳落在陸長安耳朵里,簡直像天籟。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暫且壓下疑慮,冷冷吐出一個字:

  「宣。」

  片刻後,沈寬幾乎是跌進御書房的。

  烏紗帽歪了,官袍下擺沾著泥,臉卻白得像紙。一進門便撲通跪倒,連禮都顧不上做全,只先狠狠喘了兩口氣。可即便慌成這樣,他還是忍不住先極快地看了陸長安一眼。

  那眼神極複雜。

  三分震驚,三分惶恐,三分難以置信,剩下一分,竟像是佩服到了極點。

  陸長安心頭頓時冒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工部出了何事,慌成這樣?」朱元璋聲音一沉,「說!」

  沈寬渾身一顫,腦袋死死磕在地上。

  「回……回陛下!就在半個時辰前,工部衙門前院依旨剛擺下那口匿名舉報箱……不到兩個時辰,便有人投了第一張條子!」

  御書房內,驟然一靜。

  陸長安整個人都僵了。

  兩個時辰?

  他原本還以為,怎麼也得三五天發酵,誰能想到這幫人竟連半日都忍不住。

  朱元璋卻沒太大反應,只淡淡道:

  「寫了什麼?」

  沈寬硬著頭皮道:

  「條子上寫,軍器雜作房長期虛報木料損耗,以壞料、朽木為名,暗中調換上等楠木與花梨木,倒賣國儲,中飽私囊。」

  「並且……牽出來的,是咱們工部自己人。」

  朱元璋眼中冷光一閃。

  「誰?」

  「軍器雜作房管庫小吏,孫二。」

  「一個小吏,安敢動國庫的楠木?」朱元璋聲音驟冷,「他背後的人呢?」

  沈寬的腦袋幾乎要嵌進磚縫裡。

  「條子裡說……孫二一個小吏,沒有那個膽子,也沒那個本事長期挪動上等大料。真正護著他、替他遮帳的,是營繕司主事——馮啟。」

  馮啟。

  這個名字落下,御書房裡的空氣仿佛都冷了幾分。

  小吏偷摸順兩樣東西,不稀奇;可若到了主事這一級,那就不是蠅營狗苟,而是有人把手伸進了朝廷命脈。

  陸長安站在一旁,反倒沒有太意外。

  孫二多半只是個動手的白手套,馮啟才是真正在後頭吃肉的人。

  「陸長安。」朱元璋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嚇人。

  「兒臣在。」

  「聽見了嗎?這就是你那口箱子,給朕送上的第一份大禮。」

  陸長安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這哪裡是什麼大禮。

  這分明是一刀下去,先砍在了工部自己的大動脈上。

  朱元璋走到木箱邊,抬手按在箱蓋上,低低罵了一句:

  「朕就知道。你小子只要一動腦子,大明就消停不了。」

  陸長安立刻叫屈:

  「陛下,這回真不能怪兒臣!兒臣不過是奉旨做了口箱子,立了個規矩,是他們自己往裡塞條子,兒臣可沒逼著他們寫啊!」

  「放屁!」朱元璋猛地一掌拍在箱蓋上,「你若不是早算準了工部那幫人分贓不均、彼此生怨,會費這心思弄出這麼個誅心的玩意兒?」

  陸長安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辯。

  因為這話罵得一點沒錯。

  舉報箱最毒的地方,從來都不是事後的「查」,而是擺在那裡的「疑」。

  朱元璋盯著他,片刻後猛地一拂衣袖,冷聲下旨:

  「陸長安,你去工部。」

  陸長安一愣:「兒臣去?」

  「不是你,難道是朕親自去替你擦屁股?」朱元璋臉色一沉,「箱子是你做的,規矩是你定的,如今第一張條子出來了,怎麼查,查到哪一步,誰是真首告,誰在背後做鬼——全都由你親自去盯著!」

  「順著孫二往下挖。」

  「給朕往死里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這背後的爛瘡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陸長安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差點一頭栽倒。

  查成了,是皇帝聖明、制度得力;查砸了,或者查到一半把工部鬧翻了天,黑鍋就得穩穩扣在他頭上。

  這才叫洪武朝。

  可他敢抗旨嗎?不敢。

  陸長安只能一撩袍擺,重重跪下。

  「兒臣……遵旨!」

  他剛要起身,朱元璋那催命似的聲音又落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你給朕聽好了。」

  陸長安心裡頓時一沉。

  「若工部這第一張條子,真讓你查出實據來,證明你這玩意兒確實管用——」

  朱元璋指著那口木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酷笑意。

  「戶部,也給朕照樣擺一個。」

  「吏部、兵部、刑部、禮部……六部衙門,有一個算一個,統統擺上!」

  此言一出,連跪在地上的沈寬都驚得抬起了頭。

  陸長安心裡徹底涼了。

  他起初真的只是想在工部省點事,誰能想到老朱竟把這東西看成了一把足以撬動六部的刀。

  朱元璋看著他那副如喪考妣的樣子,心情反倒好了幾分。

  「怎麼?現在知道怕了?」

  陸長安老老實實點頭。

  「怕,兒臣是真怕了。」

  「晚了。」朱元璋冷哼一聲,「你既把這根棍子捅進了馬蜂窩,就別想著只捅一個窟窿。要捅,就給朕把這一窩髒東西都捅出來!」

  ……

  從御書房退出來時,外頭夜色已經極深。

  寒風穿過宮中長廊,像刀子一樣撲面刮來。陸長安站在漢白玉台階上,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御書房,只覺得那地方不像宮殿,倒像一頭伏在夜色里的凶獸。

  沈寬緊緊跟在他身後,臉白得嚇人,壓低聲音道:

  「義公子,這回工部怕是真要翻天了。第一張條子就直指馮啟,若真照陛下的意思死查下去,後頭牽出來的,恐怕絕不止一個庫房。」

  陸長安搓了搓臉,長長嘆了口氣。

  「沈大人,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現在最後悔的,就是我這張嘴總比腦子快半拍。」

  沈寬愣了一下。

  陸長安苦著臉道:

  「我起初做這東西,只是想讓工部那幫人自己先亂起來,好叫我少費點心。誰知道陛下一眼看上,非但要拿它砍工部,還打算拿它去捅六部。」

  「如今我算是明白了,這箱子今晚若真見了血,以後整個大明官場怕都得跟著抖三抖。而我,就是那個被架到前頭去開第一刀的倒霉鬼。」

  沈寬嘴角一抽,想笑又不敢笑。

  可還沒等他說話,宮牆拐角處忽然傳來一陣凌亂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提著燈籠,領著個滿頭大汗的工部衙役,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

  「報——!沈大人!義公子!」

  那衙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喘得幾乎說不成整句,臉上的驚惶之色卻藏都藏不住。

  「二位大人!快回衙門看看吧!出大事了!」

  沈寬臉色驟變:「怎麼了?」

  那衙役抬起頭,聲音都劈了:

  「馮啟!馮主事他瘋了!」

  「他帶了十幾個心腹,把軍器雜作房存放上等木料的庫房大門給死死堵住了!」

  沈寬倒吸一口涼氣:「你說什麼?」

  那衙役渾身發抖,幾乎帶了哭腔:

  「他們把刀都拔出來了!馮主事放了話,說沒有尚書大人親筆籤押的手令,誰敢靠近庫房半步,誰敢動孫二一下——他今夜就先砍了誰的腦袋!」

  夜風猛地卷過宮牆,吹得燈籠劇烈搖晃,燈影亂舞。

  陸長安原本還掛在臉上的那點苦笑,在聽到「拔刀」二字時,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眼中的神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馮啟敢在這時候拔刀堵庫,絕不是尋常耍官威。

  他越急,就越說明那張條子多半是真的。


  而那座庫房裡,此刻十有八九還藏著來不及抹平的鐵證。

  陸長安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忽然一把扯住沈寬的袖子,轉身便往宮門外走。

  步子又快又狠,再沒有半點退縮。

  「沈寬,立刻去調人。」

  沈寬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急聲問道:「義公子,調哪些人?工部衙役怕是鎮不住啊!」

  「能叫動的,全叫上!」

  陸長安猛地抬起頭,望向宮門外那片沉沉夜色,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被逼到絕境後的狠勁。

  「去工部。」

  「這口舉報箱開的第一刀,既然今夜非見血不可——」

  「那就讓它,先從馮啟身上開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