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輪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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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頭不疼了,但他感覺到累。

  很累。

  像是一口氣跑了很遠很遠的路,卻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他腦子裡閃過了非常多的片段——那些片段無比的真實,又無比的虛假。

  他現在已經分不清哪裡是真實,哪裡是虛假了。

  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穿著米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眉眼溫柔,嘴角掛著淺淺的笑。

  她端著一杯咖啡,步履輕盈,像一陣春風。

  杯沿有一圈淡淡的咖啡漬,她的手指白皙修長。

  「老公,喝咖啡。」

  沈婉。

  她叫沈婉。

  她很溫柔,很賢惠,會在他加班的時候給他送夜宵,會在周末的早上賴在他懷裡不肯起床,會在吵架後紅著眼睛先服軟。

  她的聲音很輕,像綢緞滑過指尖。

  范鶴霄看著她。

  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酸酸的。

  不對。

  沈婉?

  沈婉不是這樣的。

  不對!

  「怎麼了?」沈婉歪著頭,眼睛裡有一絲擔憂,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不舒服嗎?要不要我給你按按頭?」

  范鶴霄搖搖頭。

  他接過咖啡,手指碰到杯壁,溫熱的。

  他喝了一口——,是苦的,苦到他舌頭髮麻,苦到他胃裡翻湧。

  這裡不是真實。

  她不是真實。

  他也不是真實。

  第六世。

  陰風呼嘯,鬼潮如海。

  十八區的防禦護盾已經碎了,紅色的光罩像玻璃一樣碎裂,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鮮血染紅了安全區的每一寸土地,泥土被浸透了,變成暗紅色,踩上去黏糊糊的。

  簫聲瑟瑟倒在血泊中,眼睛半睜著,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等天黑被一隻鬼將踩碎了頭顱,白色的腦漿混著紅色的血濺了一地。

  達銘抱著等天黑的屍體,無聲地哭泣,眼淚和血混在一起,從下巴滴落。

  林中小鹿的白裙被血浸透,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白薇薇跪在廢墟中,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

  沈婉擋在他身前。

  一隻幽冥鬼將的鐵戟貫穿了她的胸口,從後背穿出,戟尖上滴著血。

  她的嘴角溢出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臉上,溫熱的,帶著腥甜的氣息。

  她沒有說「霄哥快走」,沒有說出那句他聽過的、刻在骨頭裡的話。

  她只是看著他,眼中有淚光,嘴唇微微動著,發不出聲音。

  然後,永遠閉上了眼睛。

  他們全都死了。一個接一個。他沒能救下任何人。

  第七世。

  他被綁在刑架上。黑色的鐵鏈穿過他的鎖骨,將他懸在半空,腳尖勉強夠到地面。

  每呼吸一下,鐵鏈就收緊一分,鎖骨被勒得咔咔作響。

  陰雷斷魂鏈被沒收了,玄羅劍不見了,陰天子棺被封了。

  儲物袋被搜走了,鬼幣被繳了,連身上的鬼差官袍都被扒了,只剩一件破舊的單衣,上面有好幾處破洞,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膚。

  地府的人圍在他面前,有甲子區的官員,有乙子區的巡遊,有那些他從未見過的、穿著高階官袍的大人物。

  他們站著,坐著,圍成一個半圓,像在看一齣戲。

  「范鶴霄,鬼域世界的入口在哪裡?」

  一個蒼老的聲音問,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

  他搖頭。

  「我不知道。」

  鐵鏈收緊。


  鎖骨被勒得咔咔作響,骨頭的碎裂聲從胸腔里傳出來,清晰得像掰斷一根筷子。

  他咬著牙,沒有叫出聲。

  牙關咬得太緊,牙齦滲出了血。

  「一個小小的鬼差!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好東西!」

  「快點交代鬼域世界!還能放你一條生路!」

  「你不過就是一個小嘍囉!」

  「怪不得你業績提得這麼快!」

  無數聲音在四周響起,像無數隻蜜蜂在耳邊嗡嗡叫。

  他閉上眼睛。

  「沒有。」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都是我自己掙的。」

  回答他的,是更緊的鐵鏈。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年。

  有人鐵鏈鬆了又緊,緊了又松。他昏過去,被冷水潑醒;又昏過去,又被潑醒。

  冷水澆在臉上,順著下巴往下淌,混著血。

  他記不清自己被拷問了多久,只知道他始終沒有說出秘密。

  鬼域世界對地府來說絕對是一個巨大的蛋糕。

  地府必須要得到。

  他在刑架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昏暗的天空。

  地府的天空沒有星星,連月亮都沒有。

  他想起那個世界裡,他站在黃泉庭院的台階上,看著地府高樓大廈的燈火。

  那裡也有勾心鬥角,但至少有人護著他。

  曹政護著他,吳文東護著他,伊辭護著他。

  不是因為他們善良,是因為他有業績。

  有業績,就是好用的工具。

  好用的工具,就有人護。

  鐵鏈再一次收緊。

  不知道多少世。

  他活過,死過,再活,再死。

  每一次輪迴都像是被人按在砧板上,無法反抗。

  他當過被欺辱的鬼差,當過戰死沙場的炮灰,當過被人嘲笑的廢物,當過被困在虛假幸福里的丈夫,當過無力拯救同伴的失敗者,當過被當成工具的囚徒。

  每一世都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刑具,精準地刺向他內心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

  恐懼、不甘、無力、憤怒、絕望——那些情緒一層一層地堆疊,壓在他的胸口,壓到他喘不過氣,壓到他快要發瘋。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那些輪迴的記憶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世是真,哪一世是假。

  或許都是真的。也或許都是假的。

  他甚至開始懷疑——那個有沈婉、有敖淵、有十八區的世界,是不是也是假的?

  是不是從他拿到那張鬼差令牌開始,他就已經在做夢了?

  他到底是誰?

  他到底在哪裡?

  「范鶴霄。」

  一個聲音從極深極遠的地方傳來,很輕,像是有人在隔著很深的水叫他。

  他聽不清,也不想聽。

  他太累了。

  他只想沉下去,

  沉到什麼都感受不到的地方,沉到沒有輪迴、沒有痛苦、沒有記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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