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顧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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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筆的筆毫微微顫動,像是有人在握。

  畫軸上的繩子已經鬆了,露出一角比翼鳥的翅膀。

  遺書的紙已經泛黃,摺痕很深,像是被人摺疊過無數次。

  看著那幾樣東西,柳氏輕笑一聲。

  那笑聲很是苦澀和悲哀,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絲光,卻發現自己已經走不動了。

  「我本欲放你們離開。」

  她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到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是紅安縣的規定,不能有一個活人。很抱歉,你們仍然得死在這裡。」

  眾人的臉色蒼白,嘴唇都下意識地發抖。

  難道,今天真的是他們的葬身之地嗎?

  范鶴霄看著手中的幾樣東西,目光逐漸變得堅定。

  他抬起頭,看著紅蓋頭下那張隱約可見的臉。

  「顧青!」

  范鶴霄低喝一聲。那一聲低喝傳遍了整個桃花觀,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柳氏也不禁一愣。

  所有人將目光全部放在了范鶴霄身上。

  「你真的願意看到你的心上人變成這樣嗎?」

  那兩塊玉佩突然亮了起來。

  翠綠色的光,像是春天的柳芽,從玉佩的紋路中滲出,相互呼應,相互糾纏。

  兩道光在空中交織、纏繞、融合,像是什麼東西終於找到了歸宿。

  毛筆開始發燙,筆毫微微顫動,像是有一個人在握著它寫字。

  那封遺書上,娟秀的字跡開始發光。

  一筆一划,像是在重新書寫,像是有人在回答她。

  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亮,在道觀中央凝聚成一道人影。

  一個年輕書生的人影。

  青色的長衫,清秀的面容,嘴唇微微抿著,眼中有淚光。

  卻不是實體,是虛影,是殘魂,是被困在毛筆中、被困在玉佩中、困在那些書信中的思念和不甘。

  是顧青。

  他一直都在。

  在她的毛筆里,在她的玉佩里,在她的記憶里。從來沒有離開過。

  柳氏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雷擊中。

  她緩緩掀開紅蓋頭,露出那張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

  柳氏很美,如同天仙。

  哪怕不施粉黛,也驚為天人。

  真是應了那句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但那雙血紅色的眼睛,此刻卻沒有了殺意,沒有了怨恨。

  只有一種無法置信的茫然。

  像是一個人從噩夢中醒來,發現夢裡最可怕的事情是假的,發現她等待的人。

  一直都在。

  她看著那個虛影,嘴唇顫抖著,久久說不出話。

  眼眶中溢出了紅色的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滴在紅嫁衣上,和那些紅色融為一體。

  「顧……顧郎?」

  那一聲呼喚,像是從枯井深處傳上來的。

  帶著多年的等待,多年的怨恨,多年的孤獨。

  那是一個女人叫一個男人的名字。

  不是鬼怪,不是冤魂,不是屠城的厲鬼。

  是一個等了無數輪迴的人。

  顧青的虛影有些若隱若現。

  青色的長衫微微飄動,像是有風吹過,又像是他在顫抖。

  他的面容依舊模糊,但那雙眼睛卻越來越清晰。

  柳氏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顧郎……」

  她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還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像是在確認眼前的景象是不是真的,又怕聲音大了會把這道虛影驚散。

  虛影看著她,嘴唇忍不住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爍,不是淚,是光,是困了無數輪迴的思念。


  柳氏終於走進了桃花觀。

  走進了這個讓她魂牽夢繞的地方。

  自從化作厲鬼之後,她再也沒來過這裡。

  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

  她怕一踏進這道門檻,心底那些柔軟的東西就會把她好不容易築起的恨意全部衝垮。

  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哭,會忍不住想,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該多好。

  為了紀念顧青,她不惜耗費陰力,在紅安縣外建起了一座桃花塢。

  用屍體做樹,用鮮血澆灌,讓桃花在屍骨上綻放。那是她扭曲的、瘋狂的、唯一的念想。

  可現在,她終於走進來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鉛。

  紅嫁衣的裙擺拖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道觀中格外清晰。

  裙擺過處,那些原本已經枯萎的桃花竟然重新綻放了。

  花瓣從枝頭落下,粉白色的,帶著淡淡的光,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發間,落在那雙已經流了無數血淚的眼睛前。

  花瓣觸碰到她皮膚的那一刻,微微顫了顫,像是認出了她,又像是在安慰她。

  往日的回憶如同潮水般湧來,一幕一幕,清晰得像是昨天。

  「那天……」

  柳氏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段記憶,又像是在對著虛空中的某個人說話。

  「那天我偷偷溜出府,去西市買繡線。我記得很清楚,街上人很多,形形色色的,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人。」

  「我被擠得站不穩,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那不是冷笑,不是譏諷,是真真切切的、發自內心的笑。

  「然後你接住了我。」

  柳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蒼白如紙,指甲漆黑,和她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

  她把手緩緩握緊,又鬆開。

  「你問我疼不疼。我說不疼。你說,摔倒了怎麼會不疼?」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你知道嗎?那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關心我。不是因為我爹是柳員外,不是因為柳府有錢——只是因為我是我。」

  「在柳府,我從來只是一個工具。一個可以隨時拿出去交換的籌碼。誰會在乎一個工具疼不疼?」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那水滴落下的地方,青石板縫隙里竟然長出了一株嫩綠的芽。

  她蹲下來,看著那株芽,眼中的淚流得更凶了。

  「然後,我們又在桃花觀相遇了。」

  「這裡是我永生難忘的地方。那年桃花開得正旺,滿院子都是粉白色的花瓣,風一吹,就像下了一場花雨。我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樹下,正在抬頭看花,你從門外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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