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一腳碾碎紅頭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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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放低,別讓人說七隊不懂規矩。」

  蘇雲披著半舊軍大衣,撥開人群走進包圍圈。

  大頭皮鞋踩碎凍泥。

  「咔。」

  「咔。」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鄭強眼珠子通紅,刺刀還頂在張國棟胸口。

  「蘇爺,他要硬闖水泵。」

  蘇雲神色清冷。

  寬厚粗糙的大手,極其隨意地搭在槍管上。

  「我看見了。」

  手腕微微一壓。

  那根雪亮刺刀,被他穩穩壓低。

  鄭強喉結滾了一下。

  「可是——」

  蘇雲眸光微閃,斜了他一眼。

  「我說放低。」

  鄭強牙根咬得發酸,終於把槍口往下壓了半尺。

  陳叔叼著菸斗,渾濁眸子看向蘇雲。

  「這人不講理。」

  蘇雲嘴角微勾。

  「不講理的人多了。」

  他抬眼,看向張國棟。

  「能站著說話,已經算我給省裡面子。」

  張國棟胸口那股憋住的氣,終於重新頂了上來。

  他拍了拍被刺刀頂皺的棉大衣。

  臉色鐵青。

  「你就是蘇雲?」

  「七隊赤腳醫生。」

  蘇雲神色淡然。

  「也是這片工區現在能說話的人。」

  張國棟眸子微縮。

  「好。」

  他猛地從劉幹事懷裡抽回那份紅頭文件。

  紙頁被冷風吹得獵獵作響。

  下一秒。

  「啪!」

  文件被他狠狠拍在蘇雲胸前。

  「看清楚!」

  「省革委會特批。」

  「絕密戰略找礦令。」

  「037地塊,列入省級重點複查範圍。」

  張國棟手指死死戳著公章。

  「你一個赤腳醫生,擋得住這個章嗎?」

  蘇雲垂眸看了一眼貼在胸口的文件。

  沒伸手接。

  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張國棟。

  「絕密?」

  「你剛才當著五百多人喊得挺響。」

  張國棟神色一滯。

  旁邊幾個地勘隊員臉皮抽了一下。

  錢永年趕緊縮了縮脖子,生怕被這句話刮進去。

  孔伯約卻已經擠了上來。

  他推著老花鏡,幾乎把臉貼到那份文件上。

  第一眼。

  老臉還繃著。

  第二眼。

  嘴唇開始發白。

  第三眼。

  他整個人猛地打了個激靈。

  「蘇大夫!」

  孔伯約聲音全劈了。

  「別硬頂!」

  他一把抓住蘇雲袖口,指尖都在發抖。

  「這不是普通勘探批文。」

  「這是能直通省里的刀!」

  「上頭掛著戰略二字。」

  「真要被他扣上阻撓找礦的帽子。」

  孔伯約喉嚨發緊。

  「七隊民兵、糧倉、水泵、北坡開荒,全得被人一鍋端!」

  馬勝利拄著拐,老臉也沉了下來。

  「老孔,真這麼重?」

  孔伯約急得鏡片全是白霧。

  「比你想的還重!」


  「這玩意兒往縣裡一擺。」

  「錢永年都不夠看。」

  錢永年臉皮一僵,卻沒敢反駁。

  孔伯約壓低聲音,幾乎是貼著蘇雲耳邊。

  「蘇大夫,咱能拖。」

  「能談。」

  「能找魏老首長。」

  「但現在不能當場把臉撕碎。」

  張國棟聽見這話,胸口那股氣焰徹底漲了起來。

  他冷笑一聲。

  「還是有明白人。」

  他抬手指向周圍五十多桿槍。

  「五分鐘。」

  「我只給你們五分鐘。」

  「解散民兵。」

  「搬開人群。」

  「讓鑽機進場。」

  張國棟聲音越來越冷。

  「否則。」

  他一字一頓。

  「在場所有持械阻攔者。」

  「全部按阻礙國家戰略任務處理。」

  「情節嚴重的。」

  他眸子掃過柱子、鄭強、大壯、陳叔。

  「按特務分子論處。」

  這話一落。

  北坡的風像突然凍住了。

  幾個年輕民兵臉色發白。

  有人握槍的手指輕輕抖了一下。

  柱子牙齒也在打架。

  不是不怕。

  那年月,特務分子四個字,真能壓死人。

  可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新棉服。

  膝蓋處厚厚的雙層棉片,還沾著鹽鹼泥。

  早上那口白面饅頭的香味,像還堵在喉嚨里。

  柱子狠狠吸了吸鼻子。

  「俺不退。」

  張國棟眸子一冷。

  「你說什麼?」

  柱子攥緊鐵鍬,手背青筋暴起。

  「俺說,俺不退。」

  「蘇大夫給俺們水。」

  「給俺們飯。」

  「顧知青熬得暈死過去,給俺們做衣裳。」

  「俺柱子要是這會兒退了。」

  他眼眶通紅。

  「俺還是個人嗎?」

  大壯也往前踏了一步。

  槍口雖然壓低,卻沒收。

  「俺也不退。」

  「俺娘說了,吃人一口熱飯,得記人一輩子。」

  老支書拄著旱菸杆,慢慢站到柱子旁邊。

  「風口隊的人。」

  「怕死的,現在退。」

  身後五百多號漢子沒有一個動。

  有人臉白。

  有人腿抖。

  有人喉嚨不停滾。

  可鐵鍬、洋鎬、扁擔,仍舊死死攥在手裡。

  張國棟不可思議地瞪大眼。

  「瘋了。」

  「你們全瘋了!」

  沈初顏站在泥水邊。

  臉頰發白。

  她看著蘇雲那張深邃清冷的側臉,睫毛輕顫。

  他太穩了。

  穩得像眼前這些槍口、文件、帽子,全是紙糊的。

  可她知道不是。

  這份文件一旦鬧大。

  就算蘇雲有天大的本事,也會被拖進省里的泥潭。

  沈初顏眸子微動。

  她悄悄抬手。

  先指了指張國棟手裡的備用紙帶。

  又指了指自己。

  最後極快地壓了壓掌心。


  退一步。

  先退一步。

  讓她找機會重新改數據。

  再拖到覆核。

  她急得耳根微燙,輕咬下唇,指尖幾乎掐進記錄板。

  蘇雲像沒看見。

  又像全看見了。

  他只是伸手。

  慢慢把胸前那份紅頭文件拿了下來。

  張國棟冷哼。

  「現在知道怕了?」

  「我告訴你,晚了。」

  「你們七隊今天必須配合。」

  「鑽機立刻進場。」

  「民兵全部繳槍登記。」

  「那個拿刺刀頂我的,也得——」

  話沒說完。

  蘇雲寬厚粗糙的手指,忽然合攏。

  「咔。」

  紙張被捏皺的聲音,在冷風裡極其清晰。

  張國棟聲音戛然而止。

  孔伯約眸子瞬間瞪大。

  「蘇大夫!」

  馬勝利也猛地一顫。

  沈初顏臉色唰地白了。

  蘇雲卻連眼皮都沒抬。

  五指繼續收緊。

  那份蓋著紅章的「絕密戰略找礦令」,在他掌心裡被揉成一團。

  一寸。

  一寸。

  最後變成一個皺巴巴的廢紙團。

  全場死寂。

  連柴油機的轟鳴,都像突然遠了半截。

  張國棟死死盯著蘇雲手裡的紙團。

  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

  蘇雲嘴角微揚。

  「紙挺硬。」

  他隨手一拋。

  紙團划過半道弧線。

  「啪嗒。」

  落進腳邊的泥水坑裡。

  紅章浸了泥水,瞬間糊開一片。

  蘇雲大頭皮鞋抬起。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里。

  鞋底落下。

  「噗。」

  紙團被踩進泥里。

  他還極其從容地碾了兩下。

  像是在碾一片爛菜葉。

  張國棟倒吸一口冷氣。

  整個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

  他臉色漲成豬肝色,手指發抖地指向蘇雲。

  「造反!」

  「你這是造反!」

  「你敢毀省革委會文件!」

  「你敢踩國家戰略找礦令!」

  蘇雲搖了搖頭輕笑。

  「張隊長。」

  「飯可以亂吃。」

  「帽子別亂扣。」

  他抬腳,從泥坑裡挪開。

  那團爛紙已經看不出原樣。

  「你說絕密。」

  「我沒看。」

  「你說戰略。」

  「我沒認。」

  「你說這是令。」

  蘇雲眸光微閃,神色清冷。

  「七隊沒收到正式移交。」

  「沒收到縣裡通知。」

  「沒收到武裝部協同。」

  「你拿一張紙衝進核心工區。」

  「我要是讓你進。」

  「出了敵特破壞,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張國棟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狡辯!」

  「你毀的是省里文件!」


  孔伯約臉都白透了。

  他嘴唇哆嗦著,想勸,又不敢開口。

  馬勝利握緊拐杖,老眼卻慢慢亮了。

  蘇雲抬手撣了撣軍大衣上的紙灰。

  「文件毀沒毀。」

  「你可以告。」

  「七隊有沒有攔省里任務。」

  「也可以查。」

  他偏頭看向馬勝利。

  「馬隊長。」

  馬勝利立刻挺直腰杆。

  「在。」

  蘇雲嗓音清冷。

  「民兵原地警戒。」

  「不許開槍。」

  「不許讓鑽機進核心區。」

  「孔會計,把今天在場所有人名記下來。」

  「誰先動手。」

  「誰先喊特務。」

  「誰拿扳手撬棍。」

  「全寫清楚。」

  孔伯約一個激靈。

  「明白!」

  蘇雲又看向陳叔。

  「陳叔,派兩個人守水泵。」

  「誰碰機器。」

  「先打腿。」

  陳叔菸斗一磕。

  「成。」

  張國棟氣得渾身發抖。

  「你還敢布置?」

  「蘇雲,你等著!」

  「我現在就去縣裡!」

  「去省里!」

  「我要讓你們七隊所有民兵繳械!」

  蘇雲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不用你去。」

  他轉身就走。

  大頭皮鞋踩過凍泥,軍大衣被白毛風吹得獵獵作響。

  人群自動裂開。

  馬勝利趕緊追了半步。

  「蘇大夫,你去哪?」

  蘇雲頭也沒回。

  「知青大院。」

  「搖電話。」

  「打給誰?」

  蘇雲嘴角微勾。

  「打給能管這張破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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