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虛空低語（上）
灰綠色的天空，仿佛一塊浸透了毒液的、永不更換的幕布，低低地壓在大地上。沒有風，空氣凝滯得如同膠水，充斥著一種混合了高壓電弧產生的臭氧、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腐敗花香，以及更深層的、類似放射性塵埃般的金屬腥氣。這是一種足以讓任何未經防護的肺部在幾次呼吸內就產生灼燒感的致命雞尾酒。
這裡曾是舊時代一座龐大的粒子物理研究中心的遺址，被稱為「環軌山加速器綜合園區」。如今，它已成為禁區地圖上標記為S-09區、用猩紅色字體標註「極度危險——永久性精神污染區」的絕地。更為人熟知的名字，是「低語廢墟」。
視野所及，是一片超越常人理解能力的詭異景象。巨大的超導磁體線圈從崩塌的混凝土基座中扭曲地伸出，如同史前巨獸泛著冷光的肋骨，其上覆蓋著一層不斷蠕動、散發著幽藍色磷光的苔蘚蘚。原本用於鋪設粒子管道的、長達數公里的地下隧道多處塌陷，暴露出的斷面處，不是泥土和岩石，而是某種仿佛具有生命、緩慢搏動著的、半透明的、內部流淌著七彩油污般光澤的膠質膜。地面上，原本堅硬的瀝青路面布滿了巨大的、如同玻璃被高溫熔化後又重新凝結的蜿蜒疤痕，這些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扭曲的光暈。一些區域的空間呈現出不正常的扭曲感，光線在那裡彎曲，形成海市蜃樓般的浮影，隱約能看到破碎的實驗室景象或是根本無法形容的、蠕動的幾何圖形。
最令人不安的是聲音。並非寂靜，而是由無數細微、混亂的聲響混合成的、持續不斷的背景「嗡鳴」。有高壓電弧擊穿空氣的「噼啪」聲，有那些膠質膜緩慢蠕動時產生的、濕滑的「咕噥」聲，但更主要的，是一種直接作用於聽小骨、甚至更深層意識的「低語」。它沒有明確的音節，時而像無數人在耳邊用不同的語言竊竊私語，時而轉為尖銳的、能引發牙齒酸痛的噪音，時而又化作某種非人的、充滿惡意的嘲笑或悲泣。這低語無孔不入，試圖鑽入每個闖入者的腦海，攪動他們的記憶、放大他們的恐懼，直至理智的堤壩徹底崩塌。
在這片瘋狂的景象邊緣，一隊渺小的身影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移動著。他們大約有七八人，穿著厚重的、用多層隔絕材料（鉛纖維、某種變異生物的鞣製皮革、甚至嵌有細碎結晶體的複合材料）拼接而成的防護服，樣式簡陋卻實用。每個人頭上都戴著完全覆蓋頭部的頭盔，面具是厚實的深色鏡片，用來過濾空氣中無處不在的、能致盲的詭異光暈和那些扭曲景象對視覺的直接衝擊。防護服表面布滿了刮痕和修補的痕跡，訴說著他們在此地掙扎求生的艱難。
為首一人，代號「墓碑」，身材高大，步伐沉穩，即使穿著臃腫的防護服，也能感受到其動作間蘊含的力量和一種近乎僵硬的克制。他手中握著一把經過 heavily改裝、槍管粗大、帶有複雜冷卻線圈的武器，更像是某種工業工具而非傳統槍械。他的頭盔側面，用白色的塗料潦草地畫著一個簡單的十字架圖案，但十字架的一橫被一道斜線劃穿，透出一股絕望下的否定意味。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體型相對瘦小、代號「醫官」的身影。醫官的動作更為敏捷，背上背著一個碩大的、由各種廢棄容器和管線拼湊成的箱子，裡面裝著有限的急救用品、自製解毒劑，以及最重要的——一種淡藍色的、能微弱中和精神污染的合成藥劑。醫官的頭盔上沒有任何標記，但透過面具，能隱約看到一雙異常明亮、即使在厚重防護下也難掩疲憊與高度警惕的眼睛。
隊伍中間是幾名普通隊員，他們緊握著各種簡陋的武器——焊接著尖刺的金屬棍、利用彈簧和撞針發射金屬碎片的弩槍，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隊伍末尾，是兩個看起來狀態最差的人，需要同伴不時攙扶才能跟上。其中一人的防護服在肩部有一道明顯的撕裂，雖然用某種速凝膠體臨時封住，但周圍的材料顏色明顯變深，似乎有某種東西正在緩慢侵蝕。
他們是「寂靜哨兵」，這片低語廢墟中為數不多的、仍在掙扎求生的倖存者團體之一。他們的據點，是建立在加速器園區邊緣、一個相對完好的地下應急避難所。他們此行目的，是前往數公里外、一個代號「回聲井」的區域，嘗試採集一種只在強精神污染環境下生長的、名為「靜默苔蘚」的特殊菌類。這種苔蘚是製作他們賴以生存的抗污染藥劑的核心原料，也是他們與外界（如果還有其他倖存者據點的話）進行極其有限物物交換的硬通貨。
「保持頻道靜默，最低功率通訊。注意腳下能量殘留，避開所有發光區域。『低語』強度提升時，使用標準抗干擾呼吸法，注射一號鎮定劑。」墓碑的聲音通過內置的、充滿靜電噪音的通訊器傳來，冰冷、簡潔，不帶任何多餘情感。這是用無數生命換來的生存準則。
隊伍沉默地前行，如同行走在巨獸布滿粘液的食道內。每踏出一步都需萬分小心。地面看似堅實，但可能下一步就會陷入一片看似乾燥、實則具有強腐蝕性和精神干擾的「情緒塵埃」中。那些扭曲的光暈區域更是絕對禁區，曾有隊員不小心踏入，瞬間就陷入癲狂，攻擊同伴，最後身體如同蠟燭般融化。
醫官不時停下，用一根末端帶有傳感器的金屬探針探測前方的地面和空氣，頭盔內的簡易顯示器上，代表精神污染強度（他們稱之為「噪聲音量」）的數值劇烈波動著。醫官會據此調整路線，尋找污染相對較低的「路徑」。即使如此，那無孔不入的低語依舊持續衝擊著每個人的心理防線。
「墓碑…左前方三百米，那個破碎的冷卻塔方向，『音量』超過安全閾值百分之兩百…建議繞行，從西側的維修通道廢墟穿過去。」醫官的聲音透過面具，帶著一絲壓抑的喘息。
墓碑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打了個手勢，隊伍立刻轉向。維修通道大部分被掩埋，內部昏暗，只有牆壁上那些幽藍苔蘚蘚提供著微弱的光源，反而更添詭異。低語在這裡變得不同，更加集中，仿佛有無數個聲音在牆壁後爭吵、哭泣。
「我…我好像聽到我女兒在叫我…」隊伍中間，一個隊員突然停下腳步，聲音顫抖地在通訊器里說道，他伸手似乎想摘下頭盔。
「鐵砧！穩住！是幻聽！」他身邊的同伴立刻低吼著按住他的手。
「注射鎮定劑！」墓碑的命令簡短有力。
那個叫鐵砧的隊員在同伴幫助下，迅速從腰間的注射器中將淡藍色的藥劑推入頸部。他劇烈顫抖了幾下，慢慢平靜下來，但呼吸依舊粗重。
「謝謝…鋼盾…」鐵砧的聲音充滿後怕。
「省點力氣，留著走路。」代號鋼盾的隊員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只是無數次類似事件中的一次。在這裡，理智是消耗品。每個人都攜帶著沉重的過去，而低語會精準地挖掘出每個人內心最脆弱的部分，將其扭曲、放大。親人呼喚、仇敵詛咒、深埋的愧疚感…每一種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在隊伍即將穿過維修通道時，異變陡生！
通道盡頭，一片原本相對平靜的、由破碎儀器堆砌成的廢墟突然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緊接著，廢墟中央，一個由無數金屬碎片、電纜和那種半透明膠質膜強行糅合在一起的、難以名狀的「東西」猛地拱了出來！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像是一團巨大的、不斷變化的肉瘤，表面布滿了不斷開合的、如同嘴巴般的裂縫，裂縫中滴落著具有強腐蝕性的粘液，發出「滋滋」的聲響。更可怕的是，它散發出的精神污染強度高得驚人，仿佛一個活著的、行走的噪音源！它那無數張「嘴」同時開合，發出的不再是模糊的低語，而是尖銳的、能直接撕裂靈魂的狂笑和嚎叫！
【遭遇「噪變聚合體」！高污染源！準備戰鬥！】墓碑的吼聲在通訊頻道中炸響，帶著一絲罕見的緊張。
幾乎在墓碑發出警告的同時，那「噪變聚合體」猛地「看」向了隊伍，它那團扭曲的肉體中瞬間睜開數十隻毫無感情、閃爍著混亂色彩的「眼睛」！一股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的精神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向小隊席捲而來！
「精神壁壘！」醫官尖聲叫道，同時將背上那個大箱子猛地頓在地上，按下某個開關。箱子頂部一個半球形的裝置亮起微弱的白光，形成一層薄薄的能量護盾，勉強擋在隊伍前方。
嗡——！
精神衝擊撞在護盾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護盾劇烈閃爍，醫官悶哼一聲，顯然承受了巨大壓力。其他隊員雖然受到護盾保護，但依舊感到頭腦如同被重錘擊中，噁心欲嘔。
「攻擊它的核心！那些發光最亮的眼睛是弱點！」墓碑一邊怒吼，一邊舉起那把改裝武器。武器發出沉重的充能聲，一道粗大的、帶著高頻震盪的藍色能量束射向聚合體！
能量束擊中目標，炸開一團噁心的漿液，幾隻「眼睛」瞬間黯淡。但聚合體似乎沒有痛覺，受傷反而激怒了它，更多的「嘴巴」張開，噴吐出不僅僅是聲波，還有實質性的、帶有強腐蝕和精神污染的能量彈！
戰鬥瞬間爆發！隊員們利用廢墟作為掩體，用各種武器奮力還擊。鋼盾用弩槍發射特製的、帶有鎮定劑效果的箭矢，試圖干擾它。鐵砧強忍著不適，投擲出自製的酸性炸藥瓶。但他們的攻擊對於龐大的聚合體來說，效果有限。
更糟糕的是，戰鬥的聲響和能量波動，似乎驚動了周圍環境中更多潛藏的危險。遠處傳來更多窸窸窣窣的聲音，一些較小的、形態各異的、同樣由垃圾和精神污染能量構成的「衍生物」開始從陰影中爬出，向小隊包圍過來。
「我們被包圍了！撤！向B計劃撤離點撤退！」墓碑當機立斷，一邊持續射擊，一邊指揮隊伍向後方的另一個通道口移動。
「醫官！護盾快撐不住了！」一個隊員看著那越來越暗淡的能量護盾焦急地喊道。
醫官沒有回答，只是拼命地向箱子裡的能量電池灌輸自己的精神力——這是他們這個團體少數人才具備的一種變異能力，以自身精神力量為燃料，短暫驅動這些遠古設備的殘骸。但代價巨大。
就在這時，一枚特別強大的能量彈擊中了護盾邊緣！護盾應聲破碎！醫官如遭重擊，噴出一口鮮血在面具內部，整個人向後栽倒。
「醫官！」
失去護盾保護，恐怖的精神污染和聲波攻擊瞬間席捲了整個隊伍！離得最近的兩名隊員發出悽厲的慘叫，抱著頭在地上瘋狂打滾，他們的防護服面具鏡片下迅速被血色充滿，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扭曲，顯然理智在瞬間崩潰。
「不！」鋼盾目眥欲裂，想要衝過去救人，卻被墓碑死死拉住。
「救不了了！走！」墓碑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絕望。他一把扛起幾乎昏迷的醫官，另一隻手繼續用武器掃射，強行打開一個缺口。
倖存下來的四五個人，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和瀕臨崩潰的精神，跟著墓碑瘋狂逃竄。身後是聚合體瘋狂的咆哮和越來越多衍生物的追趕。
他們衝進另一條更加狹窄、布滿粘稠膠質膜的通道。墓碑在入口處扔下最後一枚高爆雷，劇烈的爆炸暫時堵住了入口，但也讓通道劇烈震動，碎石簌簌落下。
暫時安全了，但代價是兩名隊友的死亡，醫官重傷，以及所有人的精神都受到了重創。他們靠坐在冰冷粘滑的牆壁上，劇烈地喘息著，通訊頻道里只有壓抑的哭泣和痛苦的呻吟。頭盔內的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血、汗和恐懼的氣味。
墓碑放下醫官，快速檢查他的傷勢。醫官的面具下，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
「他…精神力透支太嚴重了…」鋼盾的聲音帶著哭腔。
墓碑沉默著，從自己腰間的急救包里取出最後一支珍貴的、閃爍著翡翠色光芒的藥劑——這是用「靜默苔蘚」提煉的高濃度精華，能快速修復精神損傷，但數量極其稀少。他毫不猶豫地將其注入醫官的頸部。
片刻後，醫官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但依舊昏迷。
墓碑抬起頭，透過面具，看著通道深處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隱隱傳來的、永不停歇的瘋狂低語。他的拳頭緊緊握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在這個理智即是奢侈品的煉獄裡，每一次外出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損失都刻骨銘心。但他們沒有選擇，停止尋找資源，就意味著在避難所里緩慢地發瘋、變異，最終成為這片廢墟的一部分。
低語依舊在繼續，嘲笑著他們的掙扎，侵蝕著他們僅存的希望。生存，在這裡，是一場對抗虛無的、絕望的戰爭。
這裡曾是舊時代一座龐大的粒子物理研究中心的遺址，被稱為「環軌山加速器綜合園區」。如今，它已成為禁區地圖上標記為S-09區、用猩紅色字體標註「極度危險——永久性精神污染區」的絕地。更為人熟知的名字，是「低語廢墟」。
視野所及，是一片超越常人理解能力的詭異景象。巨大的超導磁體線圈從崩塌的混凝土基座中扭曲地伸出，如同史前巨獸泛著冷光的肋骨，其上覆蓋著一層不斷蠕動、散發著幽藍色磷光的苔蘚蘚。原本用於鋪設粒子管道的、長達數公里的地下隧道多處塌陷，暴露出的斷面處，不是泥土和岩石，而是某種仿佛具有生命、緩慢搏動著的、半透明的、內部流淌著七彩油污般光澤的膠質膜。地面上，原本堅硬的瀝青路面布滿了巨大的、如同玻璃被高溫熔化後又重新凝結的蜿蜒疤痕，這些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扭曲的光暈。一些區域的空間呈現出不正常的扭曲感，光線在那裡彎曲，形成海市蜃樓般的浮影，隱約能看到破碎的實驗室景象或是根本無法形容的、蠕動的幾何圖形。
最令人不安的是聲音。並非寂靜，而是由無數細微、混亂的聲響混合成的、持續不斷的背景「嗡鳴」。有高壓電弧擊穿空氣的「噼啪」聲，有那些膠質膜緩慢蠕動時產生的、濕滑的「咕噥」聲，但更主要的，是一種直接作用於聽小骨、甚至更深層意識的「低語」。它沒有明確的音節，時而像無數人在耳邊用不同的語言竊竊私語，時而轉為尖銳的、能引發牙齒酸痛的噪音，時而又化作某種非人的、充滿惡意的嘲笑或悲泣。這低語無孔不入，試圖鑽入每個闖入者的腦海，攪動他們的記憶、放大他們的恐懼，直至理智的堤壩徹底崩塌。
在這片瘋狂的景象邊緣，一隊渺小的身影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移動著。他們大約有七八人，穿著厚重的、用多層隔絕材料（鉛纖維、某種變異生物的鞣製皮革、甚至嵌有細碎結晶體的複合材料）拼接而成的防護服，樣式簡陋卻實用。每個人頭上都戴著完全覆蓋頭部的頭盔，面具是厚實的深色鏡片，用來過濾空氣中無處不在的、能致盲的詭異光暈和那些扭曲景象對視覺的直接衝擊。防護服表面布滿了刮痕和修補的痕跡，訴說著他們在此地掙扎求生的艱難。
為首一人，代號「墓碑」，身材高大，步伐沉穩，即使穿著臃腫的防護服，也能感受到其動作間蘊含的力量和一種近乎僵硬的克制。他手中握著一把經過 heavily改裝、槍管粗大、帶有複雜冷卻線圈的武器，更像是某種工業工具而非傳統槍械。他的頭盔側面，用白色的塗料潦草地畫著一個簡單的十字架圖案，但十字架的一橫被一道斜線劃穿，透出一股絕望下的否定意味。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體型相對瘦小、代號「醫官」的身影。醫官的動作更為敏捷，背上背著一個碩大的、由各種廢棄容器和管線拼湊成的箱子，裡面裝著有限的急救用品、自製解毒劑，以及最重要的——一種淡藍色的、能微弱中和精神污染的合成藥劑。醫官的頭盔上沒有任何標記，但透過面具，能隱約看到一雙異常明亮、即使在厚重防護下也難掩疲憊與高度警惕的眼睛。
隊伍中間是幾名普通隊員，他們緊握著各種簡陋的武器——焊接著尖刺的金屬棍、利用彈簧和撞針發射金屬碎片的弩槍，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隊伍末尾，是兩個看起來狀態最差的人，需要同伴不時攙扶才能跟上。其中一人的防護服在肩部有一道明顯的撕裂，雖然用某種速凝膠體臨時封住，但周圍的材料顏色明顯變深，似乎有某種東西正在緩慢侵蝕。
他們是「寂靜哨兵」，這片低語廢墟中為數不多的、仍在掙扎求生的倖存者團體之一。他們的據點，是建立在加速器園區邊緣、一個相對完好的地下應急避難所。他們此行目的，是前往數公里外、一個代號「回聲井」的區域，嘗試採集一種只在強精神污染環境下生長的、名為「靜默苔蘚」的特殊菌類。這種苔蘚是製作他們賴以生存的抗污染藥劑的核心原料，也是他們與外界（如果還有其他倖存者據點的話）進行極其有限物物交換的硬通貨。
「保持頻道靜默，最低功率通訊。注意腳下能量殘留，避開所有發光區域。『低語』強度提升時，使用標準抗干擾呼吸法，注射一號鎮定劑。」墓碑的聲音通過內置的、充滿靜電噪音的通訊器傳來，冰冷、簡潔，不帶任何多餘情感。這是用無數生命換來的生存準則。
隊伍沉默地前行，如同行走在巨獸布滿粘液的食道內。每踏出一步都需萬分小心。地面看似堅實，但可能下一步就會陷入一片看似乾燥、實則具有強腐蝕性和精神干擾的「情緒塵埃」中。那些扭曲的光暈區域更是絕對禁區，曾有隊員不小心踏入，瞬間就陷入癲狂，攻擊同伴，最後身體如同蠟燭般融化。
醫官不時停下，用一根末端帶有傳感器的金屬探針探測前方的地面和空氣，頭盔內的簡易顯示器上，代表精神污染強度（他們稱之為「噪聲音量」）的數值劇烈波動著。醫官會據此調整路線，尋找污染相對較低的「路徑」。即使如此，那無孔不入的低語依舊持續衝擊著每個人的心理防線。
「墓碑…左前方三百米，那個破碎的冷卻塔方向，『音量』超過安全閾值百分之兩百…建議繞行，從西側的維修通道廢墟穿過去。」醫官的聲音透過面具，帶著一絲壓抑的喘息。
墓碑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打了個手勢，隊伍立刻轉向。維修通道大部分被掩埋，內部昏暗，只有牆壁上那些幽藍苔蘚蘚提供著微弱的光源，反而更添詭異。低語在這裡變得不同，更加集中，仿佛有無數個聲音在牆壁後爭吵、哭泣。
「我…我好像聽到我女兒在叫我…」隊伍中間，一個隊員突然停下腳步，聲音顫抖地在通訊器里說道，他伸手似乎想摘下頭盔。
「鐵砧！穩住！是幻聽！」他身邊的同伴立刻低吼著按住他的手。
「注射鎮定劑！」墓碑的命令簡短有力。
那個叫鐵砧的隊員在同伴幫助下，迅速從腰間的注射器中將淡藍色的藥劑推入頸部。他劇烈顫抖了幾下，慢慢平靜下來，但呼吸依舊粗重。
「謝謝…鋼盾…」鐵砧的聲音充滿後怕。
「省點力氣，留著走路。」代號鋼盾的隊員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只是無數次類似事件中的一次。在這裡，理智是消耗品。每個人都攜帶著沉重的過去，而低語會精準地挖掘出每個人內心最脆弱的部分，將其扭曲、放大。親人呼喚、仇敵詛咒、深埋的愧疚感…每一種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在隊伍即將穿過維修通道時，異變陡生！
通道盡頭，一片原本相對平靜的、由破碎儀器堆砌成的廢墟突然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緊接著，廢墟中央，一個由無數金屬碎片、電纜和那種半透明膠質膜強行糅合在一起的、難以名狀的「東西」猛地拱了出來！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像是一團巨大的、不斷變化的肉瘤，表面布滿了不斷開合的、如同嘴巴般的裂縫，裂縫中滴落著具有強腐蝕性的粘液，發出「滋滋」的聲響。更可怕的是，它散發出的精神污染強度高得驚人，仿佛一個活著的、行走的噪音源！它那無數張「嘴」同時開合，發出的不再是模糊的低語，而是尖銳的、能直接撕裂靈魂的狂笑和嚎叫！
【遭遇「噪變聚合體」！高污染源！準備戰鬥！】墓碑的吼聲在通訊頻道中炸響，帶著一絲罕見的緊張。
幾乎在墓碑發出警告的同時，那「噪變聚合體」猛地「看」向了隊伍，它那團扭曲的肉體中瞬間睜開數十隻毫無感情、閃爍著混亂色彩的「眼睛」！一股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的精神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向小隊席捲而來！
「精神壁壘！」醫官尖聲叫道，同時將背上那個大箱子猛地頓在地上，按下某個開關。箱子頂部一個半球形的裝置亮起微弱的白光，形成一層薄薄的能量護盾，勉強擋在隊伍前方。
嗡——！
精神衝擊撞在護盾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護盾劇烈閃爍，醫官悶哼一聲，顯然承受了巨大壓力。其他隊員雖然受到護盾保護，但依舊感到頭腦如同被重錘擊中，噁心欲嘔。
「攻擊它的核心！那些發光最亮的眼睛是弱點！」墓碑一邊怒吼，一邊舉起那把改裝武器。武器發出沉重的充能聲，一道粗大的、帶著高頻震盪的藍色能量束射向聚合體！
能量束擊中目標，炸開一團噁心的漿液，幾隻「眼睛」瞬間黯淡。但聚合體似乎沒有痛覺，受傷反而激怒了它，更多的「嘴巴」張開，噴吐出不僅僅是聲波，還有實質性的、帶有強腐蝕和精神污染的能量彈！
戰鬥瞬間爆發！隊員們利用廢墟作為掩體，用各種武器奮力還擊。鋼盾用弩槍發射特製的、帶有鎮定劑效果的箭矢，試圖干擾它。鐵砧強忍著不適，投擲出自製的酸性炸藥瓶。但他們的攻擊對於龐大的聚合體來說，效果有限。
更糟糕的是，戰鬥的聲響和能量波動，似乎驚動了周圍環境中更多潛藏的危險。遠處傳來更多窸窸窣窣的聲音，一些較小的、形態各異的、同樣由垃圾和精神污染能量構成的「衍生物」開始從陰影中爬出，向小隊包圍過來。
「我們被包圍了！撤！向B計劃撤離點撤退！」墓碑當機立斷，一邊持續射擊，一邊指揮隊伍向後方的另一個通道口移動。
「醫官！護盾快撐不住了！」一個隊員看著那越來越暗淡的能量護盾焦急地喊道。
醫官沒有回答，只是拼命地向箱子裡的能量電池灌輸自己的精神力——這是他們這個團體少數人才具備的一種變異能力，以自身精神力量為燃料，短暫驅動這些遠古設備的殘骸。但代價巨大。
就在這時，一枚特別強大的能量彈擊中了護盾邊緣！護盾應聲破碎！醫官如遭重擊，噴出一口鮮血在面具內部，整個人向後栽倒。
「醫官！」
失去護盾保護，恐怖的精神污染和聲波攻擊瞬間席捲了整個隊伍！離得最近的兩名隊員發出悽厲的慘叫，抱著頭在地上瘋狂打滾，他們的防護服面具鏡片下迅速被血色充滿，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扭曲，顯然理智在瞬間崩潰。
「不！」鋼盾目眥欲裂，想要衝過去救人，卻被墓碑死死拉住。
「救不了了！走！」墓碑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絕望。他一把扛起幾乎昏迷的醫官，另一隻手繼續用武器掃射，強行打開一個缺口。
倖存下來的四五個人，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和瀕臨崩潰的精神，跟著墓碑瘋狂逃竄。身後是聚合體瘋狂的咆哮和越來越多衍生物的追趕。
他們衝進另一條更加狹窄、布滿粘稠膠質膜的通道。墓碑在入口處扔下最後一枚高爆雷，劇烈的爆炸暫時堵住了入口，但也讓通道劇烈震動，碎石簌簌落下。
暫時安全了，但代價是兩名隊友的死亡，醫官重傷，以及所有人的精神都受到了重創。他們靠坐在冰冷粘滑的牆壁上，劇烈地喘息著，通訊頻道里只有壓抑的哭泣和痛苦的呻吟。頭盔內的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血、汗和恐懼的氣味。
墓碑放下醫官，快速檢查他的傷勢。醫官的面具下，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
「他…精神力透支太嚴重了…」鋼盾的聲音帶著哭腔。
墓碑沉默著，從自己腰間的急救包里取出最後一支珍貴的、閃爍著翡翠色光芒的藥劑——這是用「靜默苔蘚」提煉的高濃度精華，能快速修復精神損傷，但數量極其稀少。他毫不猶豫地將其注入醫官的頸部。
片刻後，醫官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但依舊昏迷。
墓碑抬起頭，透過面具，看著通道深處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隱隱傳來的、永不停歇的瘋狂低語。他的拳頭緊緊握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在這個理智即是奢侈品的煉獄裡，每一次外出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損失都刻骨銘心。但他們沒有選擇，停止尋找資源，就意味著在避難所里緩慢地發瘋、變異，最終成為這片廢墟的一部分。
低語依舊在繼續，嘲笑著他們的掙扎，侵蝕著他們僅存的希望。生存，在這裡，是一場對抗虛無的、絕望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