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深淵回聲（中）
「利維坦」的迫近，沒有預想中巨獸衝撞的狂暴轟鳴，反而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深海特有的、近乎優雅的殘酷。主聲納屏幕上，那顆代表死亡的血紅光點，並未直接撞向「海淵號」的光標，而是在距離數百米的上方水層開始盤旋、逡巡，仿佛一隻經驗豐富的貓，在享用前不急於撲殺獵物，而是用無形的威懾玩弄著囚籠中的老鼠。外部高敏水聽器陣列捕獲到的聲音，經過算法增強和轉換，在控制艙內低沉地迴響：那是一種混合了低頻渦流、沉重軀體劃破粘稠海水、以及某種更深沉、更規律的、類似巨型渦輪機或…生物心臟搏動的沉悶噪音。這噪音並非通過空氣，而是通過「海淵號」的合金骨架傳遞進來，引發艙體極細微的共振，讓每個人的牙齒、骨骼、乃至內臟都跟著那股節奏隱隱作痛，帶來一種生理性的噁心和眩暈。
控制艙內，只有儀器運行的蜂鳴和紅色警報燈旋轉時發出的輕微「噠噠」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著屏幕。陳深站立在指揮席前，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根釘死在甲板上的鋼釺。他沒有看屏幕，而是微微閉上了眼睛，將全部的意志力投入到那危險而獨特的「深海感知」中。他要穿透聲納的噪點和金屬的阻隔，直接去「觸摸」那龐然巨物的意圖。
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小心翼翼地延伸出「海淵號」的能量屏障，探入冰冷、沉重、蘊含著狂暴「催化酶」波動的海水中。瞬間，更龐大、更混亂的信息洪流湧來。他「感覺」到了「利維坦」那覆蓋著骨板和吸盤的、滑膩而堅韌的表皮；「聞」到了它經過處海水中留下的、濃烈的生物信息素和某種…冰冷的金屬腥味；「聽」到了它那混亂意識中翻騰的、並非單純飢餓，而是糅雜了某種貪婪、好奇、以及…對「海淵號」這個散發著不和諧能量與生命信號的「異物」的、本能的排斥與渴望。
它並非僅僅為了進食而來。在它那被「催化酶」扭曲的原始欲望深處，陳深捕捉到一絲更加執著的東西——對「海淵號」內部那相對「純淨」、「穩定」的生命能量場的渴望，以及對維持著這個能量場的、微弱但持續的能量核心的覬覦。這艘人類的造物，就像一個落入狼群的、散發著熱量的鐵罐頭，對習慣了深淵冰冷與混沌的怪物而言，充滿了無法抗拒的誘惑和…一絲難以理解的神秘。
「主動聲納干擾，最大功率持續輸出！嘗試用多頻段噪波覆蓋其可能的生物聲納接收範圍！」陳深沒有睜眼，但命令清晰而冷靜地傳達出去。安裝在「海淵號」外殼各處的、碗口大小的聲波發射器同時啟動，向周圍水域輻射出強烈而雜亂的無序聲波，試圖干擾一切依靠聲音定位的感官。
小李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出殘影。「干擾已開啟！頻譜覆蓋從1赫茲到200千赫茲！」
屏幕上，「利維坦」的光點似乎微微停滯了剎那，龐大的陰影在水中產生了一陣不易察覺的紊亂渦流。成功了？眾人的心剛剛提起一絲希望——
下一刻，那光點猛地加速！不再是盤旋，而是如同一顆被無形之手投擲出的黑色隕石，斜斜地朝著「海淵號」側翼的一個球形艙段（儲存非關鍵物資的C-3區）俯衝下來！它根本沒有被完全乾擾！或者說，它依賴的定位方式，遠不止聲納那麼簡單！
「它鎖定我們了！不是靠聲音！」生物信號監控員王磊失聲喊道，他面前的屏幕上，顯示著「利維坦」體表那些原本散發幽藍冷光的發光器，此刻亮度驟然變化，如同呼吸般明滅閃爍，組合出快速變幻的、難以理解的複雜光斑圖案！「它在用生物光信號！可能還在感知我們的電磁場和…熱信號！」
話音剛落，整個「海淵號」猛地一震！
這一次的震動，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都要…具有侵入性。不是被撞擊，而是被…包裹、纏繞、擠壓！外部監控畫面（雖然因水壓和黑暗極度模糊）顯示，一條比火車車廂還要粗壯、表面布滿海碗大小、內圈長著倒鉤的慘白色吸盤的巨型觸手，如同從黑暗中竄出的巨蟒，以驚人的速度和精準度，猛地纏繞上了C-3艙段！觸手並非光滑，其上覆蓋著粗糙的角質鱗片和不斷蠕動的肉瘤，吸盤死死吸附在特種合金外殼上，發出「嘎吱——滋啦——」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扭曲和摩擦聲！與此同時，吸盤中央的腺體猛烈收縮，噴吐出大股大股墨綠色、粘稠如瀝青的強腐蝕性液體，與艙壁的生物仿生蒙皮接觸的瞬間，爆發出劇烈的化學反應，白煙「嗤」地冒起，刺鼻的酸臭氣味似乎能穿透厚厚的艙壁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C-3艙段遭受物理纏繞與腐蝕攻擊！外部壓力讀數飆升！結構應力報警！蒙皮腐蝕速率…0.5%每秒！正在快速上升！」趙薇的聲音從動力艙傳來，即便竭力保持鎮定，尾音也帶上了撕裂般的急促，「是否啟動該區域高壓電擊防禦網？能量消耗預計會達到峰值輸出的15%！」
陳深猛地睜開眼睛，眼中布滿了血絲，但眼神銳利如刀。電擊？對付這種體型的深淵怪物，局部電擊恐怕連麻痹都難以做到，只會白白浪費寶貴的能源，並可能刺激它更加狂暴。「不！電擊暫緩！」他斬釘截鐵，「保持能量屏障對核心艙室的保護強度！防禦組，A組高壓水射流，B組定向聲波炮，瞄準纏繞觸手的根部與艙壁結合處！給我把它打松！注意規避腐蝕液噴濺！」
命令瞬間轉化為行動。「海淵號」外殼上，幾個平時隱藏的射口猛地彈開，碗口粗的、壓強足以切割鋼板的高壓水柱，如同深海中的無形利刃，嘶鳴著（儘管聲音在水中傳播怪異）射向那恐怖觸手的根部。與此同時，幾門造型奇特的、炮口呈碗狀的裝置開始高頻振動，發射出凝聚的、足以震碎大型生物內部器官的定向低頻聲波。
高壓水刀切割在「利維坦」的觸手上，未能切開那厚重的角質和肌肉，但猛烈的衝擊力讓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定向聲波炮的效果似乎更明顯一些，觸手吸附處的吸盤出現了明顯的、不自然的抽搐，分泌腐蝕液的速度似乎減緩了一瞬。
然而，這僅僅是激怒了這頭深淵的噩夢之主。
「吼——！！！」
一聲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混合了高頻嘶鳴與低頻怒吼的恐怖聲波，通過水體猛地撞在「海淵號」的外殼上！整艘前哨站如同被重錘擊中，劇烈地搖晃起來，內部未固定的物品嘩啦作響，幾個屏幕瞬間雪花一片！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足足五條同樣粗壯恐怖的觸手，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如同群魔亂舞，從深海的黑暗中猛然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纏繞上了「海淵號」的不同部位！有的纏住了連接艙室的過渡走廊，有的直接吸附在主能源艙的外壁，還有一條甚至試圖探向觀察窗最為密集的科研艙段！
「海淵號」發出一連串令人心膽俱裂的金屬呻吟！嘎吱…咯嘣…那是合金骨架在超越設計極限的巨力擠壓下發出的哀鳴。壓力報警在各個控制台上瘋狂閃爍，紅色的「結構完整性下降」字樣不斷跳動：85%... 82%... 79%...
「站長！B-2連接走廊應力超標！C-1科研艙觀察窗承壓報警！主能源艙外壁變形！」趙薇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能源輸出開始不穩！屏障波動加劇！」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淹沒上來。他們就像被巨蟒纏繞的羔羊，任何掙扎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顯得如此徒勞。高壓水射流和聲波炮打在那些粗壯的觸手上，效果越來越微弱。「利維坦」似乎適應了這種程度的干擾，它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收縮，施加在「海淵號」上的壓力持續增大，要將這顆鋼鐵葡萄徹底擠爆、碾碎，然後吸食裡面流出的、溫熱的「汁液」。
控制艙內，有人發出了壓抑的啜泣，有人面色慘白，呆若木雞。小李雙手死死抓著控制台邊緣，指節發白，眼睛通紅地看著屏幕上那代表「海淵號」的、被數條猩紅觸手光影緊緊包裹、結構完整性曲線不斷下滑的3D模型。
陳深的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不知何時流下的血絲（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蜿蜒而下。他的「深海感知」在極致的壓力下，反而變得異常清晰。他能「聽」到「利維坦」那混亂意識中升騰起的、捕獵即將得手的、殘忍的「愉悅」；能「感覺」到「海淵號」的合金外殼在恐怖壓力下細微的變形和應力集中點；更能清晰地「捕捉」到，在「利維坦」那如同山巒般龐大的頭顱下方，靠近不斷開合的、腮裂狀呼吸器官的側面，有一片區域的能量波動異常活躍，但結構似乎…相對脆弱？那裡密集分布著許多細小的、如同感應絨毛般的生物結構，不斷接收和發射著各種能量信號，似乎是它除了視覺、生物光、聲納之外，另一種重要的感知和…某種信息交換器官？
一個瘋狂到極點的計劃，如同黑暗中迸發的火星，瞬間照亮了陳深幾乎被絕望吞噬的腦海。
「利維坦」被「催化酶」深度污染，它對這種能量有著本能的渴求和敏感。它攻擊「海淵號」，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海淵號」的能量屏障和內部生命信號，與深淵混亂的能量背景格格不入，形成了「吸引」。那麼，如果…如果能短暫地模擬出比「海淵號」自身信號更強烈、更「純粹」、更接近「催化酶」本源特徵的…某種能量頻率，是否能讓它的感知系統產生混亂？甚至…能暫時吸引它全部的注意力，為攻擊其脆弱點創造機會？
「海淵號」沒有「催化酶」，也不可能製造那種恐怖的能量。但是…「海淵號」有誘導燈陣列！那些原本用於吸引或研究趨光性生物的裝置，能夠發出多種波長的冷光，尤其是…翡翠綠色的冷光！雖然能量級天差地別，但頻率…或許可以模仿？
「聽我命令！」陳深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如同出鞘的利刃，劃破了控制艙內絕望的寂靜，「趙薇！立刻關閉所有非核心能源輸出！包括部分艙內照明、非關鍵循環系統、備用傳感器！將節省出的地熱能量，全部超載導入外部誘導燈陣列！立刻！」
「什麼？！」趙薇以為自己聽錯了。關閉生命維持以外的系統？將寶貴的能源導入幾乎毫無攻擊力的誘導燈？在「利維坦」幾乎要把前哨站捏碎的此刻？
「執行命令！沒時間解釋了！」陳深怒吼，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小李！調整誘導燈陣列輸出，放棄所有其他波長，集中全部能量，輸出單一頻率——翡翠綠，波長參照…參照我們實驗室封存樣本時記錄的『催化酶』惰性狀態邊緣輻射特徵！頻率就按那個來！功率給我推到極限！哪怕燒毀陣列也要給我撐住十秒鐘！」
這是賭博。用「海淵號」的能源和所有人生存的機會，去賭一個基於觀察和感知的瘋狂猜想。賭「利維坦」會被這模擬的、虛假的「催化酶」信號所迷惑。賭這十秒鐘的混亂，能帶來一線生機。
「是！」趙薇和小李被陳深語氣中的決絕震懾，不再有任何疑問，手指在控制台上化作一片虛影。
嗡——！！！
一陣低沉到令人心臟發麻的能量匯聚聲從「海淵號」深處傳來，仿佛這艘前哨站發出了垂死的、積蓄全力的咆哮。內部，大部分區域的燈光瞬間熄滅，只剩下控制艙和核心避難艙還有微光。各種設備運轉的嗡鳴聲驟然降低，空氣循環似乎都變得滯澀。而外部——
那些原本散發著幽藍色、用於在深海中標示自身和提供基礎照明的誘導燈，亮度在千分之一秒內提升了數十倍、上百倍！刺眼的光芒甚至讓外部監控畫面瞬間過曝，變成一片炫目的白！緊接著，所有的光芒顏色齊刷刷地轉變，變成了一種極其純粹、極其詭異、仿佛擁有生命的、灼灼燃燒的翡翠綠色！
這一刻，「海淵號」不再像一顆微弱的藍色星辰，而變成了一顆在萬米深淵底部驟然爆發的、妖異而耀眼的綠色太陽！詭異的光芒穿透黑暗的海水，將周圍扭曲的海底地貌和「利維坦」那部分纏繞的、布滿吸盤的恐怖觸手，都映照得一片慘綠，如同瞬間墜入了噩夢的最深處！
這突如其來的、強度驚人且頻率詭異的綠光，顯然完全超出了「利維坦」的預料！
聲納屏幕上，那代表「利維坦」的巨大光點，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顫抖和扭曲！纏繞在「海淵號」上的五條巨型觸手，同時出現了明顯的、失去協調的痙攣和鬆弛！它那混亂的意識波動，在陳深的感知中，瞬間被強烈的「困惑」、「吸引」、以及一絲源自本能的、對高濃度「催化酶」的「警惕」和「渴望」所充滿！這光芒…如此強烈，如此「純粹」（儘管是虛假的）！難道這個鐵罐頭裡，封存著「催化酶」的源頭？還是說，它本身就是一個特殊的…「催化」發生裝置？
捕獵的專注，出現了致命的裂隙。
「就是現在！」陳深的咆哮在通訊頻道中炸響，「所有高壓水射流、聲波炮！放棄觸手！集中全部火力，給我打它頭部下方，腮裂側面的那片感應叢！坐標已標記！開火！」
蓄勢待發的防禦系統瞬間響應。所有射口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高壓水刀和凝聚聲波不再分散，而是如同手術台上最精準的雷射，劃破幽綠的海水，無視那些仍在微微抽搐的觸手，以最大的功率，狠狠地轟擊在「利維坦」頭顱下方那片相對脆弱的、布滿感應絨毛的區域！
噗！嗤！嗡——！
混合著高壓水流衝擊肉體、聲波震碎組織的沉悶聲響，以及「利維坦」瞬間爆發出的、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悽厲和痛苦的、無聲的精神尖嘯（陳深被這尖嘯震得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通過水體和「海淵號」的結構，傳遍了每個角落。
這一次的攻擊，顯然擊中了要害！
「利維坦」龐大的身軀如同被雷霆擊中，猛地向後一仰！纏繞「海淵號」的觸手不是鬆開，而是近乎痙攣般地、帶著殘留的巨力猛地彈開！恐怖的抽擊力讓「海淵號」如同被巨人踢飛的皮球，打著旋兒向側方翻滾、滑出，狠狠撞在海底一塊隆起的岩脊上，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內部警報瞬間響成一片。
而「利維坦」則陷入了一種短暫的、劇烈的痛苦和混亂中。它巨大的頭顱瘋狂擺動，攪動起滔天的濁流，那被擊中的感應叢區域，綠色的光芒黯淡下去，滲出渾濁的、發光的體液。它似乎暫時失去了對「海淵號」的精確鎖定和興趣，巨大的身軀在翻騰的泥沙和混亂的能量場中，開始緩緩上浮、後退，那充滿暴戾與痛苦的意識波動，正快速遠離。
「它…它退了！真的退了！」小李看著聲納屏幕上那個開始快速上升、遠離的巨大光點，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難以置信。
危機暫時解除。但「海淵號」內一片死寂，只有各種損傷警報在不知疲倦地鳴叫。燈光重新亮起，但異常黯淡。每個人都在劇烈地喘息，臉上混合著後怕、虛脫，以及一絲看向陳深時，難以言喻的震撼。他們活下來了，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
陳深癱坐在指揮席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頭痛欲裂，那是過度使用「深海感知」和承受「利維坦」精神衝擊的後遺症。他看了一眼能源讀數，已經跌破了安全線，誘導燈陣列過載，近半燒毀，前哨站外殼多處嚴重損傷，結構完整性只剩71%。
代價慘重。但，他們活下來了。
就在這時，那個幾乎被遺忘的、來自更深處的神秘信號，再次強行擠進了通訊監控頻道。而且，這一次，信號的強度…明顯增強了！不再是微弱的漣漪，而是變成了相對清晰的脈衝！並且，在那段循環的SOS求救電碼之後，那段一直無法破譯的複雜加密信息，不僅重複了幾遍，其編碼結構似乎…微微改變了一絲？仿佛在剛才「海淵號」爆發出那詭異綠光、與「利維坦」激戰的能量亂流中，這個信號源…被「激活」了，或者…做出了某種「回應」？
陳深疲憊但依舊銳利的目光，死死鎖定了代表那個神秘信號的、在屏幕上孤獨閃爍的微小光點，一個更加大膽、甚至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這個信號源…它對特定能量頻率有反應。它隱藏在更深、更絕望的深淵。它使用古老編碼，發出求救，卻又似乎蘊含著與「催化酶」抑制技術相關的信息…
剛才模擬「催化酶」頻率的綠光擊退了「利維坦」，那麼這個信號源…它會不會對類似的、或者相反的頻率…有反應？
深淵的回聲，在險死還生之後，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意味深長了。它不再僅僅是絕望的呼號，更像是一道來自地獄最底層的、充滿未知誘惑與風險的…謎題。
控制艙內，只有儀器運行的蜂鳴和紅色警報燈旋轉時發出的輕微「噠噠」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著屏幕。陳深站立在指揮席前，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根釘死在甲板上的鋼釺。他沒有看屏幕，而是微微閉上了眼睛，將全部的意志力投入到那危險而獨特的「深海感知」中。他要穿透聲納的噪點和金屬的阻隔，直接去「觸摸」那龐然巨物的意圖。
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小心翼翼地延伸出「海淵號」的能量屏障，探入冰冷、沉重、蘊含著狂暴「催化酶」波動的海水中。瞬間，更龐大、更混亂的信息洪流湧來。他「感覺」到了「利維坦」那覆蓋著骨板和吸盤的、滑膩而堅韌的表皮；「聞」到了它經過處海水中留下的、濃烈的生物信息素和某種…冰冷的金屬腥味；「聽」到了它那混亂意識中翻騰的、並非單純飢餓，而是糅雜了某種貪婪、好奇、以及…對「海淵號」這個散發著不和諧能量與生命信號的「異物」的、本能的排斥與渴望。
它並非僅僅為了進食而來。在它那被「催化酶」扭曲的原始欲望深處，陳深捕捉到一絲更加執著的東西——對「海淵號」內部那相對「純淨」、「穩定」的生命能量場的渴望，以及對維持著這個能量場的、微弱但持續的能量核心的覬覦。這艘人類的造物，就像一個落入狼群的、散發著熱量的鐵罐頭，對習慣了深淵冰冷與混沌的怪物而言，充滿了無法抗拒的誘惑和…一絲難以理解的神秘。
「主動聲納干擾，最大功率持續輸出！嘗試用多頻段噪波覆蓋其可能的生物聲納接收範圍！」陳深沒有睜眼，但命令清晰而冷靜地傳達出去。安裝在「海淵號」外殼各處的、碗口大小的聲波發射器同時啟動，向周圍水域輻射出強烈而雜亂的無序聲波，試圖干擾一切依靠聲音定位的感官。
小李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出殘影。「干擾已開啟！頻譜覆蓋從1赫茲到200千赫茲！」
屏幕上，「利維坦」的光點似乎微微停滯了剎那，龐大的陰影在水中產生了一陣不易察覺的紊亂渦流。成功了？眾人的心剛剛提起一絲希望——
下一刻，那光點猛地加速！不再是盤旋，而是如同一顆被無形之手投擲出的黑色隕石，斜斜地朝著「海淵號」側翼的一個球形艙段（儲存非關鍵物資的C-3區）俯衝下來！它根本沒有被完全乾擾！或者說，它依賴的定位方式，遠不止聲納那麼簡單！
「它鎖定我們了！不是靠聲音！」生物信號監控員王磊失聲喊道，他面前的屏幕上，顯示著「利維坦」體表那些原本散發幽藍冷光的發光器，此刻亮度驟然變化，如同呼吸般明滅閃爍，組合出快速變幻的、難以理解的複雜光斑圖案！「它在用生物光信號！可能還在感知我們的電磁場和…熱信號！」
話音剛落，整個「海淵號」猛地一震！
這一次的震動，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都要…具有侵入性。不是被撞擊，而是被…包裹、纏繞、擠壓！外部監控畫面（雖然因水壓和黑暗極度模糊）顯示，一條比火車車廂還要粗壯、表面布滿海碗大小、內圈長著倒鉤的慘白色吸盤的巨型觸手，如同從黑暗中竄出的巨蟒，以驚人的速度和精準度，猛地纏繞上了C-3艙段！觸手並非光滑，其上覆蓋著粗糙的角質鱗片和不斷蠕動的肉瘤，吸盤死死吸附在特種合金外殼上，發出「嘎吱——滋啦——」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扭曲和摩擦聲！與此同時，吸盤中央的腺體猛烈收縮，噴吐出大股大股墨綠色、粘稠如瀝青的強腐蝕性液體，與艙壁的生物仿生蒙皮接觸的瞬間，爆發出劇烈的化學反應，白煙「嗤」地冒起，刺鼻的酸臭氣味似乎能穿透厚厚的艙壁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C-3艙段遭受物理纏繞與腐蝕攻擊！外部壓力讀數飆升！結構應力報警！蒙皮腐蝕速率…0.5%每秒！正在快速上升！」趙薇的聲音從動力艙傳來，即便竭力保持鎮定，尾音也帶上了撕裂般的急促，「是否啟動該區域高壓電擊防禦網？能量消耗預計會達到峰值輸出的15%！」
陳深猛地睜開眼睛，眼中布滿了血絲，但眼神銳利如刀。電擊？對付這種體型的深淵怪物，局部電擊恐怕連麻痹都難以做到，只會白白浪費寶貴的能源，並可能刺激它更加狂暴。「不！電擊暫緩！」他斬釘截鐵，「保持能量屏障對核心艙室的保護強度！防禦組，A組高壓水射流，B組定向聲波炮，瞄準纏繞觸手的根部與艙壁結合處！給我把它打松！注意規避腐蝕液噴濺！」
命令瞬間轉化為行動。「海淵號」外殼上，幾個平時隱藏的射口猛地彈開，碗口粗的、壓強足以切割鋼板的高壓水柱，如同深海中的無形利刃，嘶鳴著（儘管聲音在水中傳播怪異）射向那恐怖觸手的根部。與此同時，幾門造型奇特的、炮口呈碗狀的裝置開始高頻振動，發射出凝聚的、足以震碎大型生物內部器官的定向低頻聲波。
高壓水刀切割在「利維坦」的觸手上，未能切開那厚重的角質和肌肉，但猛烈的衝擊力讓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定向聲波炮的效果似乎更明顯一些，觸手吸附處的吸盤出現了明顯的、不自然的抽搐，分泌腐蝕液的速度似乎減緩了一瞬。
然而，這僅僅是激怒了這頭深淵的噩夢之主。
「吼——！！！」
一聲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混合了高頻嘶鳴與低頻怒吼的恐怖聲波，通過水體猛地撞在「海淵號」的外殼上！整艘前哨站如同被重錘擊中，劇烈地搖晃起來，內部未固定的物品嘩啦作響，幾個屏幕瞬間雪花一片！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足足五條同樣粗壯恐怖的觸手，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如同群魔亂舞，從深海的黑暗中猛然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纏繞上了「海淵號」的不同部位！有的纏住了連接艙室的過渡走廊，有的直接吸附在主能源艙的外壁，還有一條甚至試圖探向觀察窗最為密集的科研艙段！
「海淵號」發出一連串令人心膽俱裂的金屬呻吟！嘎吱…咯嘣…那是合金骨架在超越設計極限的巨力擠壓下發出的哀鳴。壓力報警在各個控制台上瘋狂閃爍，紅色的「結構完整性下降」字樣不斷跳動：85%... 82%... 79%...
「站長！B-2連接走廊應力超標！C-1科研艙觀察窗承壓報警！主能源艙外壁變形！」趙薇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能源輸出開始不穩！屏障波動加劇！」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淹沒上來。他們就像被巨蟒纏繞的羔羊，任何掙扎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顯得如此徒勞。高壓水射流和聲波炮打在那些粗壯的觸手上，效果越來越微弱。「利維坦」似乎適應了這種程度的干擾，它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收縮，施加在「海淵號」上的壓力持續增大，要將這顆鋼鐵葡萄徹底擠爆、碾碎，然後吸食裡面流出的、溫熱的「汁液」。
控制艙內，有人發出了壓抑的啜泣，有人面色慘白，呆若木雞。小李雙手死死抓著控制台邊緣，指節發白，眼睛通紅地看著屏幕上那代表「海淵號」的、被數條猩紅觸手光影緊緊包裹、結構完整性曲線不斷下滑的3D模型。
陳深的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不知何時流下的血絲（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蜿蜒而下。他的「深海感知」在極致的壓力下，反而變得異常清晰。他能「聽」到「利維坦」那混亂意識中升騰起的、捕獵即將得手的、殘忍的「愉悅」；能「感覺」到「海淵號」的合金外殼在恐怖壓力下細微的變形和應力集中點；更能清晰地「捕捉」到，在「利維坦」那如同山巒般龐大的頭顱下方，靠近不斷開合的、腮裂狀呼吸器官的側面，有一片區域的能量波動異常活躍，但結構似乎…相對脆弱？那裡密集分布著許多細小的、如同感應絨毛般的生物結構，不斷接收和發射著各種能量信號，似乎是它除了視覺、生物光、聲納之外，另一種重要的感知和…某種信息交換器官？
一個瘋狂到極點的計劃，如同黑暗中迸發的火星，瞬間照亮了陳深幾乎被絕望吞噬的腦海。
「利維坦」被「催化酶」深度污染，它對這種能量有著本能的渴求和敏感。它攻擊「海淵號」，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海淵號」的能量屏障和內部生命信號，與深淵混亂的能量背景格格不入，形成了「吸引」。那麼，如果…如果能短暫地模擬出比「海淵號」自身信號更強烈、更「純粹」、更接近「催化酶」本源特徵的…某種能量頻率，是否能讓它的感知系統產生混亂？甚至…能暫時吸引它全部的注意力，為攻擊其脆弱點創造機會？
「海淵號」沒有「催化酶」，也不可能製造那種恐怖的能量。但是…「海淵號」有誘導燈陣列！那些原本用於吸引或研究趨光性生物的裝置，能夠發出多種波長的冷光，尤其是…翡翠綠色的冷光！雖然能量級天差地別，但頻率…或許可以模仿？
「聽我命令！」陳深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如同出鞘的利刃，劃破了控制艙內絕望的寂靜，「趙薇！立刻關閉所有非核心能源輸出！包括部分艙內照明、非關鍵循環系統、備用傳感器！將節省出的地熱能量，全部超載導入外部誘導燈陣列！立刻！」
「什麼？！」趙薇以為自己聽錯了。關閉生命維持以外的系統？將寶貴的能源導入幾乎毫無攻擊力的誘導燈？在「利維坦」幾乎要把前哨站捏碎的此刻？
「執行命令！沒時間解釋了！」陳深怒吼，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小李！調整誘導燈陣列輸出，放棄所有其他波長，集中全部能量，輸出單一頻率——翡翠綠，波長參照…參照我們實驗室封存樣本時記錄的『催化酶』惰性狀態邊緣輻射特徵！頻率就按那個來！功率給我推到極限！哪怕燒毀陣列也要給我撐住十秒鐘！」
這是賭博。用「海淵號」的能源和所有人生存的機會，去賭一個基於觀察和感知的瘋狂猜想。賭「利維坦」會被這模擬的、虛假的「催化酶」信號所迷惑。賭這十秒鐘的混亂，能帶來一線生機。
「是！」趙薇和小李被陳深語氣中的決絕震懾，不再有任何疑問，手指在控制台上化作一片虛影。
嗡——！！！
一陣低沉到令人心臟發麻的能量匯聚聲從「海淵號」深處傳來，仿佛這艘前哨站發出了垂死的、積蓄全力的咆哮。內部，大部分區域的燈光瞬間熄滅，只剩下控制艙和核心避難艙還有微光。各種設備運轉的嗡鳴聲驟然降低，空氣循環似乎都變得滯澀。而外部——
那些原本散發著幽藍色、用於在深海中標示自身和提供基礎照明的誘導燈，亮度在千分之一秒內提升了數十倍、上百倍！刺眼的光芒甚至讓外部監控畫面瞬間過曝，變成一片炫目的白！緊接著，所有的光芒顏色齊刷刷地轉變，變成了一種極其純粹、極其詭異、仿佛擁有生命的、灼灼燃燒的翡翠綠色！
這一刻，「海淵號」不再像一顆微弱的藍色星辰，而變成了一顆在萬米深淵底部驟然爆發的、妖異而耀眼的綠色太陽！詭異的光芒穿透黑暗的海水，將周圍扭曲的海底地貌和「利維坦」那部分纏繞的、布滿吸盤的恐怖觸手，都映照得一片慘綠，如同瞬間墜入了噩夢的最深處！
這突如其來的、強度驚人且頻率詭異的綠光，顯然完全超出了「利維坦」的預料！
聲納屏幕上，那代表「利維坦」的巨大光點，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顫抖和扭曲！纏繞在「海淵號」上的五條巨型觸手，同時出現了明顯的、失去協調的痙攣和鬆弛！它那混亂的意識波動，在陳深的感知中，瞬間被強烈的「困惑」、「吸引」、以及一絲源自本能的、對高濃度「催化酶」的「警惕」和「渴望」所充滿！這光芒…如此強烈，如此「純粹」（儘管是虛假的）！難道這個鐵罐頭裡，封存著「催化酶」的源頭？還是說，它本身就是一個特殊的…「催化」發生裝置？
捕獵的專注，出現了致命的裂隙。
「就是現在！」陳深的咆哮在通訊頻道中炸響，「所有高壓水射流、聲波炮！放棄觸手！集中全部火力，給我打它頭部下方，腮裂側面的那片感應叢！坐標已標記！開火！」
蓄勢待發的防禦系統瞬間響應。所有射口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高壓水刀和凝聚聲波不再分散，而是如同手術台上最精準的雷射，劃破幽綠的海水，無視那些仍在微微抽搐的觸手，以最大的功率，狠狠地轟擊在「利維坦」頭顱下方那片相對脆弱的、布滿感應絨毛的區域！
噗！嗤！嗡——！
混合著高壓水流衝擊肉體、聲波震碎組織的沉悶聲響，以及「利維坦」瞬間爆發出的、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悽厲和痛苦的、無聲的精神尖嘯（陳深被這尖嘯震得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通過水體和「海淵號」的結構，傳遍了每個角落。
這一次的攻擊，顯然擊中了要害！
「利維坦」龐大的身軀如同被雷霆擊中，猛地向後一仰！纏繞「海淵號」的觸手不是鬆開，而是近乎痙攣般地、帶著殘留的巨力猛地彈開！恐怖的抽擊力讓「海淵號」如同被巨人踢飛的皮球，打著旋兒向側方翻滾、滑出，狠狠撞在海底一塊隆起的岩脊上，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內部警報瞬間響成一片。
而「利維坦」則陷入了一種短暫的、劇烈的痛苦和混亂中。它巨大的頭顱瘋狂擺動，攪動起滔天的濁流，那被擊中的感應叢區域，綠色的光芒黯淡下去，滲出渾濁的、發光的體液。它似乎暫時失去了對「海淵號」的精確鎖定和興趣，巨大的身軀在翻騰的泥沙和混亂的能量場中，開始緩緩上浮、後退，那充滿暴戾與痛苦的意識波動，正快速遠離。
「它…它退了！真的退了！」小李看著聲納屏幕上那個開始快速上升、遠離的巨大光點，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難以置信。
危機暫時解除。但「海淵號」內一片死寂，只有各種損傷警報在不知疲倦地鳴叫。燈光重新亮起，但異常黯淡。每個人都在劇烈地喘息，臉上混合著後怕、虛脫，以及一絲看向陳深時，難以言喻的震撼。他們活下來了，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
陳深癱坐在指揮席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頭痛欲裂，那是過度使用「深海感知」和承受「利維坦」精神衝擊的後遺症。他看了一眼能源讀數，已經跌破了安全線，誘導燈陣列過載，近半燒毀，前哨站外殼多處嚴重損傷，結構完整性只剩71%。
代價慘重。但，他們活下來了。
就在這時，那個幾乎被遺忘的、來自更深處的神秘信號，再次強行擠進了通訊監控頻道。而且，這一次，信號的強度…明顯增強了！不再是微弱的漣漪，而是變成了相對清晰的脈衝！並且，在那段循環的SOS求救電碼之後，那段一直無法破譯的複雜加密信息，不僅重複了幾遍，其編碼結構似乎…微微改變了一絲？仿佛在剛才「海淵號」爆發出那詭異綠光、與「利維坦」激戰的能量亂流中，這個信號源…被「激活」了，或者…做出了某種「回應」？
陳深疲憊但依舊銳利的目光，死死鎖定了代表那個神秘信號的、在屏幕上孤獨閃爍的微小光點，一個更加大膽、甚至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這個信號源…它對特定能量頻率有反應。它隱藏在更深、更絕望的深淵。它使用古老編碼，發出求救，卻又似乎蘊含著與「催化酶」抑制技術相關的信息…
剛才模擬「催化酶」頻率的綠光擊退了「利維坦」，那麼這個信號源…它會不會對類似的、或者相反的頻率…有反應？
深淵的回聲，在險死還生之後，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意味深長了。它不再僅僅是絕望的呼號，更像是一道來自地獄最底層的、充滿未知誘惑與風險的…謎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