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祭司的飛升之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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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金屬手指划過控制台光滑的表面,留下幾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微劃痕。埃茲拉·梵卓站在「熔爐聖殿」的中央,這裡曾是方舟的尖端生物機械融合實驗室,如今是機械教團進行「飛升儀式」的核心禁地。空氣中濃烈的臭氧味、高溫金屬灼燒後的焦糊氣,以及一種……類似有機組織被電烙鐵燙焦的詭異甜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此地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聖殿四周牆壁布滿了粗細細的能量導管和冷卻液管道,如同巨獸的血管系統,最終匯聚到中央那個巨大的、由某種暗金色合金鑄造的「融合艙」上。艙體表面銘刻著無數複雜的幾何符號和能量迴路,此刻正散發著不祥的暗紅色光芒,內部傳來液體沸騰般的「咕嘟」聲和令人牙酸的金屬應力呻吟。

  艙體上方,懸浮著數十個機械臂,臂端連接著各種猙獰的工具:高頻震盪骨鋸、分子焊接針、納米級注入器、還有更詭異的、如同活體觸鬚般緩緩蠕動的神經接駁探針。

  今天,又一位「志願者」將在此踏上飛升之路。

  埃茲拉身披沉重的儀式長袍,兜帽下的目光(如果那機械義眼的掃描光束也能稱為目光的話)冰冷地掃過被固定在融合艙旁、手術椅上的身影。那是一名教團的精英「鋼鐵勇士」,名叫卡洛斯。他曾在一次清剿變異體的戰鬥中失去了整條右臂和部分胸腔,靠著頑強的意志和教團的初步改造活了下來。此刻,他赤裸的上身布滿了陳年傷疤和粗糙的焊接痕跡,僅存的左眼緊盯著融合艙,眼神中交織著狂熱、恐懼以及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卡洛斯兄弟,」埃茲拉的聲音經過面甲下的發生器處理,帶著非人的金屬共振,在空曠的聖殿中迴蕩,「你自願捨棄脆弱血肉,擁抱永恆鋼鐵,以求更接近機械之神的榮光嗎?」

  「我自願!」卡洛斯的聲音因激動和緊張而沙啞,但異常響亮,「血肉苦弱,機械永恆!」

  「你可知,飛升之路,九死一生。意識與機械的融合,如同將水滴融入熔岩,稍有差池,便是形神俱滅?」埃茲拉繼續著儀式性的問話,程序刻板,毫無情感波動。

  「我知道!但我無所畏懼!為了神之偉業,縱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卡洛斯嘶吼著,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埃茲拉微微頷首。這套說辭,他聽過太多遍了。每一次,都伴隨著類似的狂熱,以及……最終或成功或失敗的慘烈。成功者,成為更強大的「神之戰士」;失敗者,則化為融合艙底需要清理的金屬與有機質混合的殘渣,或者更糟……變成失去理智、只余本能的殺戮機器,需要被「淨化」。

  他抬起金屬左臂,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旁邊待命的幾名技術神甫立刻上前,將各種生命維持系統和神經感應電極連接到卡洛斯身上。其中一人將一管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粘稠如液態金屬的試劑,注入卡洛斯的頸動脈。

  「初級融合液注入。開始抑制排異反應。」技術神甫冷靜地匯報。

  卡洛斯的身體猛地繃緊,皮膚下的血管凸起,呈現出不正常的金屬色澤,發出痛苦的悶哼。但他咬緊牙關,沒有慘叫出聲。

  埃茲拉冷漠地看著這一切。這一幕,與他記憶中某個塵封的片段隱隱重疊。不是在這聖殿,而是在方舟墜毀後最初的混亂歲月里,在那個陰暗、潮濕、充滿絕望的避難所中……

  【記憶數據碎片加載……環境匹配:方舟第七生態站殘骸,臨時避難所「希望角」……時間:迫降後第73日……】

  惡臭。腐爛屍體的惡臭、消毒水刺鼻的氣味、傷員傷口化膿的腥味、還有絕望本身的味道,混合成令人窒息的毒氣,瀰漫在狹窄擁擠的避難所里。這裡原本是生態站的一個物資儲備庫,現在擠滿了近百名倖存者。空氣中迴蕩著傷者的呻吟、失去親人的哭泣,以及偶爾因搶奪一點點乾淨飲水或食物而爆發的短暫廝打和咒罵。

  埃茲拉蜷縮在角落裡,身上破爛的制服沾滿了乾涸的血污和泥垢。他原本英俊的臉龐如今瘦削凹陷,眼窩深陷,布滿了血絲。曾經的自信與從容早已被災難碾碎,只剩下麻木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負罪感。他的左臂用簡陋的夾板固定著——那是迫降時摔斷的,沒有得到妥善治療,已經有些畸形癒合,一動就鑽心地疼。

  艾薇婭和莉娜……她們沒能逃出來。這個消息像一把鈍刀,日夜不停地切割著他的靈魂。他活下來了,像個懦夫一樣活下來了,背負著整個方舟、無數同僚、以及至親生命的重量,活在這個人間地獄。

  「梵卓博士……」一個虛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伊森,生態站的一位年輕生物學家,腹部被斷裂的金屬刺穿,傷口嚴重感染,高燒不退,臉色灰敗得像死人。「水……求求你……」


  埃茲拉麻木地拿起身邊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罐,裡面只剩下罐底一點點渾濁的液體。他小心地扶起伊森的頭,將水餵給他。伊森貪婪地吮吸著,但大部分水都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沒用的……」伊森喘著氣,眼神渙散,「我們都會死在這裡……像他們一樣……」他目光掃過不遠處角落裡蓋著破布的幾具屍體。

  埃茲拉沉默著。伊森說得對。避難所里的物資即將耗盡,傷員得不到救治,絕望如同瘟疫般蔓延。外面是充滿未知危險的禁區,出去是死,留在這裡也是等死。

  這時,避難所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幾個外出尋找物資的人回來了,但他們只帶回了很少的食物,而且人人帶傷。為首的是前安全主管雷克斯,一個身材魁梧、性格粗暴的男人,此刻他的臉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鮮血淋漓。

  「媽的!外面全是怪物!植物會吃人!動物都瘋了!」雷克斯暴躁地一腳踢開擋路的空罐頭,「找到的東西根本不夠分!再這樣下去,我們都得完蛋!」

  絕望的氣氛更加濃重。有人開始低聲啜泣,有人眼神變得瘋狂,偷偷握緊了身邊能當做武器的東西。

  「我們必須想辦法!」雷克斯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了角落裡的埃茲拉身上,帶著一絲譏諷和毫不掩飾的惡意,「嘿!我們的大工程師!你不是天才嗎?你不是能造出飛向星星的大船嗎?現在呢?像個廢物一樣躲在這裡等死?你那個該死的探測計劃害死了所有人!」

  埃茲拉身體一顫,雷克斯的話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傷口上。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負罪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夠了,雷克斯。」一個略顯蒼老但依舊沉穩的聲音響起。是瑪莎醫生,避難所里唯一還有醫療知識和少量藥品的人,她頭髮花白,臉上刻滿了疲憊的皺紋,但眼神依然堅毅。「指責解決不了問題。我們需要的是辦法,不是內訌。」

  「辦法?有什麼辦法?」雷克斯吼道,指著自己臉上的傷口,「看看這個!你知道那鬼東西的爪子有多快嗎?我們拿什麼對抗?用我們的血肉之軀嗎?我們太脆弱了!媽的,太脆弱了!」

  「脆弱……」埃茲拉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個詞,空洞的眼神看向自己扭曲的左臂,看向伊森潰爛的傷口,看向雷克斯臉上恐怖的抓痕,看向周圍每一張被恐懼和絕望籠罩的臉。

  是的,脆弱。人類的血肉之軀,在這煉獄般的世界裡,如同暴風雨中的紙船,不堪一擊。文明、知識、理性,在純粹的暴力和無法理解的變異面前,蒼白得可笑。

  「如果我們……不那麼脆弱呢?」一個微弱、乾澀的聲音從埃茲拉喉嚨里擠出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埃茲拉緩緩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但似乎有某種東西在深處重新點燃,不是希望,而是一種偏執的、冰冷的微光。「外面……有很多東西。廢墟里,有殘存的工程機器人,有損壞的無人機,甚至有……方舟備用動力核心的保護裝甲碎片。」

  「那又怎麼樣?那些破爛能擋住怪物的牙和爪子嗎?」雷克斯嗤笑。

  「不能。」埃茲拉的聲音漸漸變得清晰,帶著一種工程師分析問題時的冷靜,儘管這冷靜之下是洶湧的瘋狂,「但如果我們……把它們『接』在身上呢?」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

  「你……你說什麼?」瑪莎醫生難以置信地問。

  「我說,改造。」埃茲拉撐著牆壁,艱難地站起來,受傷的左臂讓他動作有些踉蹌,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銳利,如同燃燒的鬼火。「用能找到的金屬部件,替換掉受傷、殘缺、或者不夠強壯的部位。用殘存的能源核心,驅動簡單的機械結構。我們不需要完全變成機器,但至少……讓我們的手臂更有力,讓我們的骨骼更堅硬,讓我們的傷口……可以用焊接和鋼板來彌補!」

  「你瘋了!那是褻瀆!是對人體的褻瀆!」一名信奉舊時代某種宗教的倖存者驚恐地喊道。

  「褻瀆?」埃茲拉笑了,那笑容扭曲而駭人,「看看周圍!看看伊森!他就要死了!因為他的血肉會感染,會潰爛!但如果是金屬做的腸子,就不會!看看雷克斯!他的臉差點被撕開!但如果他的臉是合金的,那爪子能抓破嗎?活下去!用任何辦法活下去!這才是現在唯一的『神聖』!」

  他的話語如同毒蛇,鑽入每個人的心底。恐懼、厭惡、但……也有一絲被絕境逼出來的、黑暗的認同。

  「可……怎麼做?我們沒有設備,沒有技術……」瑪莎醫生聲音發顫。


  「我有。」埃茲拉指著自己的腦袋,「方舟最頂尖的工程師,生物機械融合領域的專家之一,就在這裡。設備?我們有從殘骸里扒出來的雷射焊槍,有手動工具,有最基本的醫療用品。材料?廢墟里有的是!技術?」他看向奄奄一息的伊森,又看向滿臉猙獰的雷克斯,最後看向自己畸形的手臂,「實踐,就是最好的技術。從最簡單的開始,修補傷口,加固肢體……總比等死強。」

  那一刻的埃茲拉,還沒有「神」的概念,沒有「飛升」的教義。有的只是最原始、最赤裸的生存欲望,以及將科學知識應用於最極端、最不人道的方向的冷酷決斷。他用工程師的理性,為自己的瘋狂披上了「必要性」的外衣。

  第一個「病人」,或者說,「實驗體」,是伊森。他已經瀕臨死亡,任何嘗試都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在瑪莎醫生顫抖的輔助下,在其他人或恐懼或好奇的注視下,埃茲拉用能找到的最鋒利的金屬片和雷射焊槍,切除了伊森腹部腐爛的組織,然後用一塊相對平整的合金板,粗暴地焊接覆蓋在巨大的創口上。沒有麻藥,伊森在極度的痛苦中昏死過去,又疼醒過來,慘叫在避難所中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奇蹟般地,伊森沒有立刻死去。粗糙的「金屬補丁」止住了出血,隔絕了進一步的感染。他活了下來,雖然極度虛弱,腹部留下了一個猙獰可怖的金屬疤痕,但他活了下來。

  第二個是雷克斯。他臉上的傷口深可見骨,常規縫合難以癒合。埃茲拉用細金屬絲替代縫合線,將裂開的皮肉強行拉攏固定,並在傷口上覆蓋了一層薄金屬網。過程同樣痛苦,但雷克斯咬碎了木棍硬扛了下來。傷口癒合後,雖然留下了一道扭曲的、混合著血肉和金屬絲的可怕傷疤,但功能基本無損,甚至因為金屬網的支撐,那部分臉皮顯得異常堅韌。

  成功的案例(如果這能被稱為成功的話)像黑暗中的火苗,點燃了更多人心中的東西。求生的欲望壓倒了對「非人」的恐懼。陸續有重傷員願意嘗試這種粗暴的「改造」。埃茲拉的技術也在飛速「進步」——如果無視道德和美學,只從功能性和存活率來看的話。他用機械臂殘骸給人接上臨時的「義肢」,用液壓杆加固骨折的腿,甚至嘗試用小型能量電池和簡易電路,刺激重傷者衰弱的生命體徵。

  死亡依然常見,感染、排異反應、手術失誤……冰冷的金屬與溫暖的血肉結合,遠非想像中那麼簡單。但確實有一部分人,靠著這些粗糙的、醜陋的、痛苦的改造,從死神手中掙扎了出來。

  埃茲拉自己的左臂,也在一次外出搜尋醫療物資時,被一隻變異的掘地蟲酸液嚴重腐蝕。他沒有猶豫,回到避難所後,用找到的切割工具,親手鋸掉了自己壞死的小臂。然後在極致的痛苦和清醒中,為自己安裝上了一個用多關節機械臂和金屬鉗改造的、簡陋但實用的「新手臂」。

  當冰冷的金屬觸感第一次取代血肉的知覺,當液壓驅動代替肌肉收縮完成抓握動作時,埃茲拉感受到的並非痛苦或失落,而是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安全感。這金屬手臂不會疼痛,不會疲勞,不怕腐蝕,力量遠超從前。它提醒他,他的一部分,已經脫離了那令他失去一切、令他痛苦不堪的脆弱血肉。

  一種扭曲的信念,開始在他心中生根:血肉,是缺陷,是痛苦的根源,是導致一切悲劇的元兇。而機械,是補丁,是強化,是……通向「完美」與「不朽」的可能路徑。

  「呃——啊啊啊啊!!!」

  卡洛斯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將埃茲拉從回憶的泥沼中猛然拽回。融合艙已經打開,暗紅色的光芒噴涌而出,映照著聖殿內一張張或狂熱、或敬畏、或恐懼的臉。

  卡洛斯被機械臂從艙內移出,安置在旁邊的觀察台上。他的右半邊身體,從肩膀到小腿,已經徹底變了模樣。暗銀色的合金骨骼取代了原有的肢干,粗大的液壓管路和能量導線在仿生皮膚(實際是一種高韌性聚合物)下隱約可見,關節處是精密的伺服機構。他的右眼被一枚閃爍著紅光的機械義眼取代,胸口嵌入了散發著微光的能量核心。改造的部分與左半邊完好的人類軀體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仿佛將人和機器粗暴地縫合在一起。

  他劇烈地喘息著,僅存的人類左眼瞪得極大,瞳孔散亂,充滿了剛剛經歷的巨大痛苦和尚未平息的恐懼。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完好的半邊身體流淌下來,而金屬部分則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生命體徵穩定。」一名技術神甫檢查著儀器讀數,「排異反應指數:7.3,低於閾值。神經接駁成功率:68.5%,主要運動與感知迴路已建立。意識清晰度:良好。」

  埃茲拉走到觀察台前,金屬手指在卡洛斯新生的合金手臂上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的「鐺鐺」聲。「感覺如何,卡洛斯兄弟?」


  卡洛斯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埃茲拉,嘴唇哆嗦著,一時說不出話。他嘗試著動了動新的右手臂。機械手指僵硬地張開、握拳,發出「嗤嗤」的液壓聲。一股遠超以往的力量感傳來,但同時,一種冰冷的、隔著一層的怪異觸感也清晰無比。

  「力……力量……」他最終擠出幾個字,聲音乾澀,「很強大……但……感覺……很奇怪……」

  「習慣就好。」埃茲拉的聲音毫無波瀾,「神經接駁需要時間適應。你已向神之階梯邁出了第一步。血肉的部分終將腐朽,而鋼鐵的部分,將承載你的意志,走向永恆。帶他去靜修室,注入標準劑量的神經舒緩劑和營養液,監控適應情況。」

  「是,大祭司。」技術神甫們恭敬地行禮,將仍處於恍惚狀態的卡洛斯移上懸浮擔架,送往聖殿側面的恢復區。

  埃茲拉看著他們離開,兜帽下的電子義眼紅光微微閃爍。68.5%的接駁成功率,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卡洛斯的意志力在「鋼鐵勇士」中算是佼佼者,這也是他能在初期痛苦中保持意識清醒的原因。但埃茲拉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這具新身體帶來的力量感,與喪失部分血肉感知的「非人」感,會在未來幾天甚至幾周內激烈衝突。很多人,就是在這個過程中精神崩潰,要麼變成廢人,要麼淪為只知破壞的怪物。

  但他並不在意。在他眼中,每一次「飛升儀式」,無論成功與否,都是寶貴的實驗數據,都是通往「終極答案」的鋪路石。卡洛斯成功了,是數據的增益;失敗了,也是數據的增益,能告訴他哪條路走不通。個體的痛苦與命運,在宏大的「進化」藍圖面前,微不足道。

  「大祭司。」克勞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已悄然進入聖殿,站在陰影中,一如既往的恭敬,也一如既往的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卡洛斯的初步數據已經記錄。成功率符合預期。不過……」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措辭。

  「說。」埃茲拉沒有回頭,繼續查看著控制台上滾動的其他改造體的後續監測數據。

  「有幾位高階司械對『神恩計劃』第三階段的資源配額分配,提出了一些……疑慮。」克勞斯的聲音平穩,但措辭謹慎,「他們認為,將超過百分之四十的稀有合金和能量核心優先供給『意識上傳』實驗,可能會影響前線戰團的裝備更新和『鋼鐵勇士』的改造效率。畢竟,與荊棘部落和那些遊蕩的『淨化者』的衝突正在加劇。」

  埃茲拉緩緩轉過身。聖殿幽暗的光線中,他那隻完好的、屬於人類的右眼,此刻冰冷得如同凍土,而那隻機械義眼,則閃爍著危險的紅光。「疑慮?」他的電子合成音調沒有起伏,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克勞斯賢者,你似乎忘了,『神恩計劃』的目標是什麼。」

  「屬下不敢忘。是探尋機械飛升的終極形態,實現意識與機械的完美融合,達成不朽。」克勞斯立刻低頭。

  「那麼,告訴我,更強壯的肢體,更鋒利的武器,能讓我們對抗熵蝕嗎?能讓我們理解『神』的意志嗎?能讓我們擺脫這脆弱、短暫、註定腐朽的血肉囚籠嗎?」埃茲拉一步步走近,長袍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毒蛇游過地面。

  克勞斯保持著躬身的姿勢,沉默不語。他能感受到大祭司目光中冰冷的審視。他知道,眼前這位導師,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避難所里,為了生存而被迫進行粗糙改造的工程師了。多年的權力浸淫、對「聖物」的深度研究、以及對自身進行的越來越激進(也越發隱秘)的改造,已經將他變成了一個難以揣度的、偏執的、堅信自己掌握著唯一真理的「神之代言人」。

  「不能。」埃茲拉自問自答,聲音在空曠的聖殿中迴蕩,「唯有意識,唯有思想,唯有『我』的本質得以保存並升華,才是真正的飛升!血肉也罷,鋼鐵也罷,都不過是載體,是軀殼!執著於軀殼的強大,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蒙昧!『神恩計劃』第三階段,才是打開永恆之門的鑰匙!任何阻礙它的人,都是在背離機械之神的道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甚至一絲狂熱的顫音。聖殿牆壁上,那些複雜的機械結構和管道仿佛都隨著他的話語微微震動。

  「是,屬下明白了。我會向司械們傳達您的意志。」克勞斯深深地低下頭,掩飾住眼中一閃而逝的複雜光芒——那光芒中,有敬畏,有忌憚,或許……還有一絲被壓抑的、對這條越來越偏離「實用」道路的疑慮,以及深藏不露的野心。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盲目崇拜天才工程師的年輕助手了。多年在教團內部經營,掌握著大量技術實權,親眼目睹「飛升」背後的高失敗率和瘋狂,他對埃茲拉這套越來越玄奧、犧牲巨大的理論,並非全盤接受。他更傾向於可控的、漸進的、能夠立刻增強教團戰鬥力的改造。但此刻,他必須服從。


  「很好。」埃茲拉似乎滿意於克勞斯的順從,語氣稍緩,「資源向『神恩計劃』傾斜不容置疑。至於前線……告訴那些戰團長,真正的力量源於對機械之神的信仰和對自身『瑕疵』(他指的是血肉部分)的憎惡,而非更好的武器。如果他們需要鋼鐵,就讓他們用敵人的血肉和廢墟來熔煉!如果他們需要能量,就讓他們去占領更多的能量節點!教團不養懦夫和廢物。」

  「謹遵神諭。」克勞斯應道,然後緩緩退入陰影中,如同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埃茲拉獨自站在聖殿中央,周圍只剩下融合艙冷卻時發出的「嗤嗤」聲和能量管道低沉的嗡鳴。他抬起雙手,看著自己那隻冰冷、精密、蘊含著強大力量的金屬左手,又看了看那隻依舊屬於人類、能感受到溫度、疼痛、卻也會衰老、脆弱的右手。

  兩者的對比如此鮮明。金屬的部分,代表著秩序、力量、可預測、永恆。血肉的部分,代表著混亂、脆弱、情感、腐朽、以及……那些他寧願永遠遺忘的、溫暖的回憶。

  「艾薇婭……莉娜……」他低聲念出那兩個名字,聲音低不可聞,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兜帽下的臉上,人類的那半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仿佛瞬間閃過了無盡的痛苦和眷戀。但下一秒,就被絕對的冰冷和堅硬覆蓋。

  脆弱的情感,是缺陷,是通往永恆之路上的絆腳石。每一次對過去的懷念,都是對「飛升」信念的動搖。他必須更徹底,更決絕。

  他走向聖殿深處,那裡有一扇更加厚重、布滿了能量封印的合金大門。那是他的私人實驗室,也是他進行「神恩計劃」核心實驗的地方,除了他,任何人不得進入,連克勞斯也不行。

  大門無聲滑開,又在他身後關閉。門後的空間不大,但布滿了更加精密、也更加令人不安的設備。房間中央,是一個小型的、結構複雜的透明維生艙。艙內懸浮著一團被無數細如髮絲的神經探針連接著的、微微搏動的、灰白色的……大腦組織。大腦組織浸泡在淡藍色的營養液中,表面閃爍著微弱的電信號。

  那是埃茲拉迄今為止最「成功」也最「失敗」的實驗品——十三號實驗體。生前曾是一位狂熱的年輕教士,自願成為「意識上傳」的載體。現在,他的身體早已化為灰燼,而他的大腦,在剝離了大部分情感和記憶區域後,以一種純粹「邏輯」和「計算」的狀態存活著,連接著一個小型的處理器陣列,能夠執行一些簡單的指令。

  這算不上真正的「意識上傳」,更像是一個高度複雜的生物計算機。但它證明了,意識(或者說思維的某種基底模式)可以在脫離血肉之軀後繼續「存在」,哪怕是以一種極度簡化和扭曲的形式。

  埃茲拉走到維生艙前,凝視著那團微微搏動的大腦組織。他的眼神複雜,有科學家的審視,有宗教徒的狂熱,也有深藏眼底的一絲……恐懼。

  他知道這條路危險重重。意識是什麼?靈魂是否存在?將「自我」數位化、機械化,是否意味著「我」的死亡,而誕生的只是一個擁有「埃茲拉·梵卓」記憶的複製品?這些哲學和倫理上的終極問題,如同幽靈般纏繞著他。

  但他別無選擇。血肉的局限太明顯了。他會衰老,會死亡,會因情感波動而做出錯誤判斷。他需要絕對的控制,絕對的理性,絕對的力量,來彌補過去的錯誤,來掌控現在,來創造一個由完美機械秩序主導的未來,一個再也不會被「意外」和「混沌」(比如熵蝕,比如那場災難)摧毀的未來。他要成為那種秩序的化身,成為……神。

  「快了……」他對著維生艙低語,又像是對自己說,「等我完全解析『聖物』中關於意識編碼的終極奧秘,等我完成最後的準備……我將剝離這最後一絲脆弱的枷鎖。我將踏出那一步,成為永恆,成為秩序,成為……真正的『神』。」

  他轉身走到實驗室另一側的控制台前,調出了加密的日誌。屏幕幽光照亮了他兜帽下半明半暗的臉,人類的那半邊寫滿了偏執的渴望,金屬的那半邊則反射著冰冷的藍光。

  日誌上記錄著無數實驗數據、理論推演,以及……一些關於「聖物」深層掃描時發現的、無法理解的能量波動規律。這些規律,與他從「聖物」中解讀出的某些關於「熵」與「秩序」轉換的碎片化信息隱隱呼應。

  他隱隱有種感覺,「聖物」中隱藏的秘密,遠不止「機械飛升」那麼簡單。那或許涉及到宇宙更底層的法則,涉及到「方舟」計劃背後真正的目的,甚至……涉及到「熵蝕」這種存在的本質。

  而這一切,都需要他先完成自我的「飛升」,擁有足夠強大、足夠「純粹」的意識,才能去探索,去掌控。

  至於教團內部日益增長的、對資源分配的不滿,對「神恩計劃」過於虛無縹緲的質疑,尤其是克勞斯那隱藏在恭敬下的、越來越難以掩飾的野心……埃茲拉並非毫無察覺。

  他那隻冰冷的機械左手,輕輕撫摸著控制台光滑的表面。

  「工具……」他低聲自語,聲音中不含任何感情,「都是工具。在達成終極目標之前,需要保持穩定。但若有人試圖阻礙神的道路……」

  機械手指微微收緊,控制台堅硬的合金表面,發出輕微的、不堪重負的呻吟,留下了五個清晰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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