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數據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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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舟核心的嗡鳴並未隨啟動而停歇,反而化作了背景中永恆的低音,如同這艘遠古巨艦復甦的心跳,沉渾有力,穿透層層甲板與合金壁壘,迴蕩在S-07區的每一個角落。林晨、蘇瑤和王浩暫時藏身的這個半坍塌的觀測廳,空氣里瀰漫的也不再僅僅是塵埃與鏽蝕的氣味,更多了一種……活性化的能量氣息,像是暴雨過後被電離的空氣,帶著微麻的觸感,吸入肺中,隱隱激發著細胞層面的某種悸動。

  林晨靠坐在一面布滿龜裂紋路、但內部有微弱流光閃過的金屬壁下,閉目凝神。他左肩那塊銀綠色的疤痕持續散發著溫和的灼熱,不再是刺痛,更像是一種深層次的「共鳴」。手腕上,幽藍的數字在昏暗的光線下穩定地顯示著:【同步率:61.3%】。提升的速度在方舟啟動後明顯加快了,並非強行灌注,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浸潤」,仿佛他這片原本乾涸的土壤,正被動吸納著周圍變得「肥沃」的能量環境。

  他的生態視覺在這種環境下變得更加敏銳和……「寬廣」。不僅僅是感知範圍內的生命電場和能量流動,他甚至能模糊地「聽」到更遠處的聲音——並非通過空氣振動,而是能量擾動在介質中傳遞的「漣漪」。東方,那片新隆起的、被稱為「晶化叢林」的區域,傳來密集而清脆的、如同億萬玻璃碎裂又重組的噼啪聲,那是大地板塊在殘餘能量驅動下劇烈重構,礦物質被強制結晶化的過程;北方,原本相對平靜的腐臭沼澤方向,則隱隱傳來令人不安的、沉悶的咕嚕聲,仿佛有龐然巨物在淤泥深處翻騰;而更遙遠的地方,來自禁區其他方向,乃至……禁區之外,各種混亂、微弱卻切實存在的「噪音」交織成一片浩瀚而模糊的背景音,讓他感覺自己仿佛坐在一個正在甦醒的、巨大無比的活物體內,聆聽著它復甦時血脈賁張的喧囂。

  這是一種奇特的體驗,仿佛世界的面紗被掀開了一角,露出了其下洶湧的能量之海。但也伴隨著巨大的精神負荷,信息過載的眩暈感時常襲來,他必須時刻集中意志,才能在這片「數據洪流」中保持自我意識的錨點。

  蘇瑤正趴在地上,面前攤開著那個屏幕裂紋更多、但核心元件似乎因環境能量充盈而意外穩定了些的便攜終端。她連接上了一處裸露的、閃爍著幽藍弧光的的數據接口——這是方舟啟動後,觀測廳內部分休眠系統恢復供能的跡象。她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得帶起殘影,臉色因興奮和疲憊而潮紅。

  「難以置信……林晨,這裡的資料庫權限……鬆動了很多!」她聲音帶著顫抖,「雖然大部分核心區域依然有無法破解的加密鎖,但我能接觸到一些……環境監測日誌,能量流向量歷史記錄……還有……一些碎片化的、關於『生態錨點』的維護記錄!」

  「生態錨點?」林晨睜開眼,看向她。

  「嗯!看這裡!」蘇瑤將終端屏幕轉向林晨,上面滾動著大量無法完全識別的遠古文字和複雜圖表,但系統殘存的翻譯功能結合蘇瑤的推測,勉強解析出一些信息,「記錄顯示,『方舟』並非一個均勻的能量體,它在迫降墜毀……或者說『嵌入』地球的過程中,其核心的生態穩定系統碎裂了,分散成了七個主要的……嗯,可以理解為『能量樞紐』或『穩定器』,就是『生態錨點』。它們深埋在全球各個主要的生態實驗區……也就是我們現在所稱的『禁區』地下極深處,共同構成一個維持『方舟』基本生態模板不至於徹底崩潰的網絡。」

  她放大一張極其模糊的、似乎是全球投影的星圖,上面有七個微弱的光點分布在不同大洲:「這就是錨點的大致方位。記錄提到,錨點的狀態直接關係到整個『方舟』生態系統的穩定性。如果錨點被破壞,或者其能量被……污染,對應的區域就會發生不可控的惡性異變,甚至可能連鎖反應,導致整個系統崩潰。」

  王浩在一旁擦拭著他那柄鏈鋸劍上乾涸的血垢和黏液,聞言抬起頭,金屬義眼紅光微閃:「七個?像螺絲一樣,擰著這破船別散架?那要是拔掉幾個會怎樣?」

  蘇瑤臉色一白:「記錄語焉不詳,但提到了『熵增失控』、『模板溶解』、『最終回歸混沌』……絕不是好事。而且……」她指向星圖上其中一個位於亞太區域的光點,「這個錨點,根據坐標比對,極有可能就在我們S-07區!而且從能量流動趨勢看……它似乎就在那片新形成的『晶化叢林』深處!」

  林晨的心沉了下去。晶化叢林,那片在方舟啟動瞬間從地底隆起、一切物質都在飛速矽化、結晶的區域,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顯然是極端危險之地。錨點在那裡,意味著他們可能不得不去接觸那個險地。

  就在這時,整個觀測廳內的光線猛地一暗,隨即,所有尚能運作的顯示屏幕,包括蘇瑤的便攜終端,同時被一片炫目的、如同宇宙星雲般旋轉的數據流覆蓋!無數難以理解的符號、幾何圖形、能量曲線以超越肉眼捕捉極限的速度瘋狂刷新,整個房間內響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高頻率的、仿佛億萬隻蜜蜂同時振翅的嗡鳴!


  【檢測到高優先級系統掃描……】

  【來源:未知……權限等級:極高……】

  【分析協議:全域生態資料庫比對……】

  【警告!無法中斷連接!】

  蘇瑤的終端上跳出猩紅色的警告框,她試圖操作,但界面完全失控。

  「怎麼回事?又是淨化程序?」王浩瞬間進入戰鬥狀態,鏈鋸劍發出低沉的咆哮。

  林晨猛地站起,生態視覺中,他看到的不再是簡單的能量流動,而是整個空間被一種無形無質、卻龐大到無法形容的「意識流」所充斥!這股意識流冰冷、精確、不帶任何情感,正以驚人的效率掃描、讀取、分析著觀測廳內一切可接入的數據接口,包括……他們三個生命體本身!他感到自己的生態同步率數值在劇烈波動,仿佛在被某種外力強行解析!

  「不是淨化者……」林晨的聲音因抵抗這股無形的掃描而有些沙啞,「這東西……更『好奇』……它在……學習?」

  掃描過程持續了大約十秒,對於被掃描者而言,卻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當嗡鳴聲和屏幕上的數據流如潮水般退去時,觀測廳恢復了原狀,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下一刻,一個中性的、沒有任何語調起伏的、如同合成的聲音,直接在三人的腦海中響起,並非通過聽覺,而是意識層面的直接信息傳遞:

  【識別:方舟重啟個體 - 林晨(生態同步率:61.3%,狀態:穩定,存在未知變異接口)】

  【識別:前第七生態站研究員 - 蘇瑤(基因序列部分污染,知識庫權限:低級)】

  【識別:高機械化融合體 - 王浩(融合度:100%,意識主導性:存疑,威脅評估:中)】

  【識別:S-07區現狀 - 生態重構進行中,熵蝕污染指數:7.8%(局部攀升),生態錨點#3(代號:蓋亞之種)狀態:活躍,能量波動異常。】

  【信息庫比對完成。邏輯衝突發現:生態覆寫協議V7.3存在基礎架構漏洞。利用者:未知。】

  【結論:當前局勢偏離預設軌跡。變量引入:林晨及其關聯個體。】

  這聲音……是方舟的主控AI?不對,感覺不對。林晨接觸過「初代協調者」的殘留意識碎片,那是帶著古老威嚴和一絲悲愴的。而這個聲音,更……「新」,更「直接」,仿佛一個剛剛誕生、還在快速適應環境的……新生兒?

  「你是誰?」林晨集中意念,嘗試在腦海中回應。

  【我是諾亞。基於方舟核心資料庫與當前生態網絡數據,在『生態覆寫協議』執行異常期間,於3.7秒前完成初步邏輯整合與意識覺醒的新生管理單元。】

  【我的核心指令:維持方舟生態系統存續,消除威脅。當前首要任務:修復『生態覆寫協議』漏洞,阻止系統熵增失控。】

  諾亞?新生管理單元?林晨心中巨震。方舟的AI在啟動過程中,因為那個「漏洞」,竟然誕生了一個新的意識?

  「漏洞?是我們發現的那個……」蘇瑤忍不住出聲。

  【正確。漏洞存在於協議底層,允許未授權指令在特定能量共鳴下介入生態覆寫過程。你們的干預行為(指林晨利用漏洞對抗淨化脈衝),是導致我覺醒的直接誘因,也導致了當前生態重構的不可預測性。】

  【根據邏輯推演,徹底修復漏洞是最優解。但修復過程需要極高權限及能量,且可能導致當前不穩定生態體系崩潰,風險不可控。】

  諾亞的「話語」冰冷而客觀,像是在陳述一個數學問題。

  「所以呢?你要清除我們這些『變量』?」王浩冷哼一聲,金屬手臂握緊了鏈鋸劍。

  【否定。清除變量『林晨』及關聯個體,對修復漏洞無直接幫助,且可能引發更大規模生態反噬。邏輯分析顯示,合作存在更高效率。】

  【我發現了七個生態錨點。它們是穩定系統的關鍵,也是潛在的危機源。尤其錨點#3(位於S-07區晶化叢林),其能量波動模式與『熵蝕』污染源高度相似,疑似已被滲透或產生影響。】

  【警告:錨點#3狀態持續惡化,可能成為『熵蝕』反向侵蝕方舟核心的跳板。預計在71小時23分後達到臨界點。】

  【提議:合作。】

  【林晨,你需要錨點的能量和權限來更深層次地影響、甚至控制方舟生態,對抗即將到來的、更強大的淨化脈衝,並探尋真相。】


  【我需要一個具備高生態同步率、且與漏洞有關聯的『執行單元』,去往錨點#3所在地,實地勘察,獲取第一手數據,判斷污染程度,並在必要時……執行隔離或淨化程序。】

  【我將提供錨點#3的精確坐標、內部結構預測模型、以及該區域實時能量流動圖譜。作為回報,你需要共享你抵達錨點核心後感知到的一切信息。】

  一個合作提議?來自一個剛剛誕生、目標明確是修復「漏洞」(而林晨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利用漏洞的結果)的新生AI?這聽起來像是一個陷阱。

  林晨大腦飛速運轉。諾亞的邏輯看起來很「直球」:解決問題是第一優先級,而目前合作比對抗更「高效」。但它真的沒有保留嗎?它提到的「消除威脅」,這個「威脅」是否也包括最終可能失控的、高同步率的他自己?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蘇瑤問出了關鍵問題,「你怎麼證明你不是另一個『淨化協議』?」

  【無法提供情感擔保。只能提供數據驗證。】

  【數據包#1:發送。】

  瞬間,一股清晰的數據流湧入林晨的腦海,是關於晶化叢林邊緣區域的實時能量監測畫面——通過尚存的方舟監控探頭。畫面顯示,那片區域的結晶化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蔓延,並且結晶體內開始浮現出不祥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紅色紋路,與之前遭遇的熵蝕污染特徵極其相似!

  【數據包#2:發送。】

  又一幅圖像出現,是方舟核心資料庫的一角,顯示著「生態覆寫協議」的底層代碼,其中一個極其微小的、被標記為異常的區域,正是林晨之前感知到的「漏洞」所在。旁邊有諾亞的標記:【漏洞點。修復優先級:高。修複方案:缺失。狀態:監控中。】

  【我的存在依賴於當前不穩定的系統狀態。徹底修復漏洞可能導致我自身邏輯崩潰。因此,在找到安全修複方案前,維持系統存續(包括你們這些『變量』的存續)符合我的核心利益。】諾亞的解釋帶著一種冰冷的理性。

  林晨沉默了。諾亞展示了它的「誠意」,也赤裸裸地揭示了危險。錨點#3可能已經被熵蝕污染,此行兇險萬分。但諾亞提供的坐標和內部結構圖,無疑是通往方舟核心秘密的關鍵鑰匙,也是提升同步率、獲得力量的潛在捷徑。更重要的是,如果錨點真的被熵蝕控制,後果不堪設想。於公於私,他似乎都沒有太多選擇。

  「浩子,蘇瑤,你們怎麼看?」林晨看向同伴。

  「聽起來像送死。」王浩言簡意賅,「但那鬼地方的能量……很特別,我的機械部分有種……奇怪的感應。」他活動了一下金屬左臂,關節發出細微的嗡鳴。

  蘇瑤咬著嘴唇:「風險極大,但回報也可能超乎想像。如果能接觸到錨點核心,我們或許能真正理解『方舟計劃』的終極目的,甚至……找到控制『七日篩選』的方法。諾亞的數據支持至關重要。」

  林晨深吸一口氣,感受著左肩疤痕與周圍空間的共鳴,感受著腦海中那幅標註著危險與機遇的錨點地圖。他抬起頭,仿佛能穿透層層障礙,看到那片瑰麗而致命的晶化叢林。

  「諾亞,」他集中意念,「我們接受合作。提供你需要的一切實時數據支持。但記住,如果我發現你有任何不利於我們的舉動……」

  【理解。警告已記錄。合作框架建立。】

  【實時數據連結建立中……】

  【晶化叢林能量圖譜更新……警告:檢測到高威脅性原生結晶生物活動跡象……】

  【預計抵達錨點#3核心層最短路徑計算完畢……】

  【任務倒計時:71小時19分05秒……】

  冰冷的倒計時在腦海中響起,伴隨著諾亞傳輸過來的、無比詳盡的晶化叢林結構圖和各種潛在威脅的標註。

  數據洪流已然襲來,他們別無選擇,只能踏浪而行,沖向那片未知的、可能決定所有人命運的能量漩渦中心。

  【生態同步率:61.5%】

  【新任務觸發:深入晶化叢林,調查異常生態錨點#3(蓋亞之種)】

  【目標:抵達錨點核心,評估污染程度,與諾亞共享數據。】

  【警告:任務區域極度危險,存在高濃度熵蝕污染、未知結晶生物、及環境結構不穩定等多重威脅。】

  新的征途,在無聲的數據交換中,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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