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雪原上的無聲獵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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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子謙的拇指在鬼頭刀的「復漢」刻痕上蹭過,冰碴子順著帽檐掉進後頸,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望遠鏡里的血紋陣法正隨著風勢扭動,那些被吊在石柱上的屍體,官服前襟的補子還在——仙鶴、錦雞、獬豸,分明是禮部、戶部、大理寺的官員。

  「他們連自家官兒都祭。」副隊長的聲音裹在毛氈布里,哈出的白霧在護目鏡上結了層霜,「上個月還在京城審案的大人,這會子成了血引子。」

  張子謙沒接話。

  他數著屍體的數量:十七具,對應北斗七星加十天干?

  或者配合地宮入口的九階台階?

  康羅伊說過,這類獻祭陣法最怕「數序錯位」,可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血渠里的流速——每滴血液墜入地縫的間隔,恰好是三息。

  「三息一叩首,九叩一重天。」他想起太平軍老營里的陰陽先生說過的話,喉結動了動,「他們要引的不是普通邪祟。」

  腰間的銅甲突然發燙,是康羅伊的加密電報到了。

  他摸出藏在衣襟里的小銅匣,轉動三個刻著星圖的銅鈕,紙頁「唰」地彈出來——是康羅伊的字跡,筆鋒凌厲如刀:「血陣主脈在祭壇正下方,破陣需斷其氣眼。」後面跟著一串用硃砂標紅的坐標,正是他們挖掘地道的終點。

  「老陳,帶八個人去。」張子謙把紙頁塞進嘴裡,嚼碎了混著雪咽下去,「穿民夫衣服,挑著酒罈——罈子里裝的是煤油,見著守兵就說『給大人送祭典用的清酒』。」他指了指副隊長肩上的包裹,「剩下的跟我挖地道。記住,每鏟雪都要往懷裡焐熱了再倒,別讓新雪反光。」

  副隊長扯下一隻手套,掌心對著張子謙:老繭疊著老繭,虎口處的刀疤像條蜈蚣。

  「當年在天京,忠王讓我帶三百兄弟夜襲清營,我也是這麼應的。」他把手套重新勒緊,「您說過,康先生的銅甲能擋邪祟,那咱就把邪祟的窩給掏了。」

  雪粒突然變密了,打在銅甲上叮叮作響。

  張子謙抬頭,烏雲里的金光更亮了些,像塊被磨薄的金箔。

  他摸出銅牌,背面的字還帶著體溫:「每一錘砸下的鐵軌,都是對奴役的審判。」這是康羅伊讓人刻的,說是「信念錨點」。

  他想起三天前第一次摸到這牌子時,康羅伊在電報里說:「你們不是在殺人,是在給後世的孩子鑿門。」

  地道挖到第三丈時,鏟子突然碰到了石頭。

  張子謙用刀背敲了敲,回音悶沉——是地宮的通風井。

  他解下銅甲,露出裡面穿的短打,刀疤從胸口蔓延到小腹,都是當年和湘軍拼殺留下的。

  「搭人梯。」他按住最下面那個兄弟的肩膀,「上去後先撒硃砂,康先生說這陣法怕火,更怕陽間的土。」

  兄弟抬頭看他,眼睛裡映著雪光:「要是……」

  「沒有要是。」張子謙打斷他,手掌重重拍在對方後頸,「你娘在安慶等你寄錢修房子,你閨女還沒見過火車。記著,你不是一個人在挖。」

  與此同時,三千英里外的新澤西實驗室,康羅伊的鋼筆尖在紙上頓住。

  阿爾瑪湊過來看他剛寫的密信,發梢掃過他手背:「你寫『每顆螺絲都是子彈』,他們真的會信?」

  「他們信過太平軍的『人人平等』。」康羅伊轉動差分機的銅輪,屏幕上跳動著蒙古高原的熱力圖,「信過聖公會的『末日審判』,信過老祖宗的『因果輪迴』。人總得信點什麼,我只是給了他們更實在的——能握在手裡的,能傳給子孫的。」

  亨利突然敲了敲控制台:「張子謙的地道挖到通風井了。」屏幕切換成紅外影像,十幾個紅點正沿著石縫往上爬,像一串移動的火苗。

  康羅伊盯著那些紅點,喉結動了動。

  阿爾瑪看見他指節發白,這才意識到這個總把「謀定後動」掛在嘴邊的男人,此刻正在用指甲掐掌心——那裡還留著前幾天做實驗時的刀傷。

  「該點的燈,總要有人先劃火柴。」康羅伊鬆開手,掌心的血珠滲出來,在差分機的銅面上暈開,「告訴李青山,準備接數據。等張子謙的信號,把信仰導管模型推送到所有暗殺軍的銅牌上。」

  蒙古高原的雪越下越急。

  張子謙趴在通風井邊緣,能聽見地宮深處的吟唱聲了——是滿語的咒文,混著金屬刮擦石頭的刺響。

  他摸出靈陣裝置,銅鑰插入的瞬間,掌心的銅牌突然發燙,燙得他幾乎握不住裝置。


  「原來這就是『群體信念』。」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風雪,「原來我們真的連在一起。」

  副隊長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民夫隊已經混進去了,守兵在查酒罈——他們掀開蓋子了!」

  張子謙看了眼懷表。分針正緩緩爬向「11」。

  午夜的風裹著雪灌進領口,他摸出懷裡的火摺子,拇指在磷面上一擦。

  火苗騰起的剎那,地宮方向傳來一聲悶響——是煤油壇被打翻的動靜?

  還是守兵的鋼刀砍在壇身上?

  張子謙笑了。

  他把火摺子按在靈陣裝置的啟動鈕上,紅色的光芒順著銅甲的紋路爬滿全身。

  「兄弟們,」他對著通風井喊,聲音被風雪撕成碎片,「點天燈的時候到了。」

  遠處,地宮的角樓突然亮起一盞昏黃的燈。那是內應的信號。

  張子謙握緊鬼頭刀,刀尖抵住通風井的石磚。

  磚縫裡滲出的血,正隨著他的心跳,有節奏地顫動。

  烏雲裂開的紫縫裡漏下的金光,在張子謙的銅甲上鍍了層薄霜。

  他喉結動了動,聽見遠處傳來木料斷裂的悶響——是內應引爆了預先埋在偏殿樑柱下的火藥。

  雪霧裡騰起半人高的火團,守兵的呼喝聲像被剪刀剪斷的線,驟然碎成零星的尖叫。

  」沖!」張子謙鬼頭刀一挑,割斷通風井最後一根鐵索。

  七名隊員跟著他躍下地宮,皮靴碾過結霜的青磚,帶起細碎的冰碴。

  主殿的門帘被氣浪掀開一角,他瞥見血池中央的身影:灰袍老者手持玉圭,額間畫著暗紅咒紋,正是蕭無忌。

  三百六十根白骨柱突然騰起幽綠火焰,照得他眼眶裡的血絲像活物般蠕動。

  」退!」副隊長的吼聲混著風聲撞進耳朵。

  張子謙剛側過身,一道黑芒已擦著他左肩劈下,在磚地上犁出半尺深的溝壑。

  蕭無忌的聲音裹著腐屍味撲來:」太平天國的餘孽?

  正好給玄冥大人當開胃菜!」玉圭頂端鑲嵌的人眼突然轉動,空中浮起團模糊的黑影,像是無數觸手糾纏的巨蟒,獠牙在幽綠火中泛著冷光。

  」啟動裝置!」張子謙咬著牙扯開衣襟,銅鑰在掌心燙出紅印。

  金色漣漪從他胸口擴散開的剎那,周圍二十餘名清廷遺老同時捂頭慘叫——他們額間的咒紋正像被火烤的蠟,滋滋冒著黑煙。

  最前排的白鬍子老頭突然踉蹌兩步,腦殼」砰」地炸開,紅白之物濺在蕭無忌袍角,驚得他玉圭險些脫手。

  」雜種!」蕭無忌反手甩出三道黑芒。

  張子謙旋身揮刀,刀鋒與黑芒相撞迸出火星,卻見左側隊員阿貴突然撲來——那道本該刺進他心臟的黑芒,正沒入阿貴後背。

  年輕人染血的手死死攥住他衣袖,喉間發出咯咯的笑:」我...我閨女...能上康先生的新學了...」話音未落,身體已像斷線的風箏栽進血池。

  張子謙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想起三天前阿貴攥著女兒的畫像給他看,說那丫頭總趴在私塾牆外聽先生念書。

  此刻血池裡的血水突然沸騰,阿貴的血珠浮在水面,竟凝出細小的金斑——是康羅伊說的」信仰結晶」?

  蕭無忌趁機欺身近前,枯瘦的手指掐住他手腕。

  張子謙只覺骨頭快被捏碎,鬼頭刀噹啷落地。

  但那股邪力剛竄進他血管,就像掉進滾油的冰碴,刺得蕭無忌倒抽冷氣:」你...你身上有信仰之力!」

  」是活人要活的念頭。」張子謙咧嘴一笑,右拳狠狠砸向蕭無忌面門。

  這拳他練了二十年,從金田村打到天京,從被湘軍追著跑打到能站在這裡——拳風帶起的雪粒打在蕭無忌臉上,老人踉蹌著後退,玉圭」當」地掉進血池。

  血池突然翻起黑浪。

  玄冥的虛影愈發清晰,無數半透明的觸手穿透白骨柱,將整座地宮攪得地動山搖。

  張子謙趁機撲向玉圭,卻被蕭無忌從後鎖住脖頸。

  兩人在血池邊扭打,蕭無忌的指甲幾乎要摳進他眼珠:」就算同歸於盡,玄冥大人也會記住我的獻祭!」


  」那便同歸於盡。」張子謙反手扣住蕭無忌後頸,用盡最後力氣拽著他栽進血池。

  黑浪瞬間將兩人吞沒,玉圭在碰撞中裂成數瓣,幽綠火焰」嗤」地熄滅。

  地宮頂部的石磚簌簌墜落,有塊砸在張子謙背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聽見了,在意識消散前,有無數聲音在耳邊炸響:是安慶修房子的泥瓦匠,是上海機器局的學徒,是趴在私塾牆外的小丫頭,他們的吶喊像火車頭的汽笛,震得整座地宮都在顫抖。

  黎明的雪停了。

  副隊長扒開半堵斷牆,看見張子謙趴在血池邊,懷裡還攥著半塊玉圭碎片。

  他的左臂幾乎被撕到見骨,血卻不再是暗紅,而是泛著珍珠般的微光。」醒了?」副隊長扯下自己的羊皮襖給他蓋上,」康先生的電報說,玄冥被打退了,但沒徹底死。」

  張子謙咳出一口血沫,指著天空:」你聽。」

  遠處傳來模糊的轟鳴,像悶在雲里的雷聲。

  副隊長側耳細聽,眼睛突然睜大——那不是雷,是鐵軌延伸的聲音,是蒸汽機車噴著白霧碾過凍土的聲音,是千萬人踩著新鋪的鐵軌,走向某個從未有過的春天的聲音。

  同一時刻,北京紫禁城儲秀宮。

  慈禧手中的青銅鏡」咔」地裂開蛛網紋,鏡中最後一幕讓她指尖發顫:那個穿銅甲的太平軍餘孽墜入血池時,背後竟浮起千萬道虛影——有扛鐵軌的勞工,有握書本的孩童,有穿西裝的商人,他們的嘴型都在重複同一句話,震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老祖宗...」李蓮英捧著參湯剛跨進門檻,就見太后突然嘔出黑血,染髒了明黃的團龍袍。

  慈禧死死攥住鏡碎片,指甲縫裡滲出血來。

  她聽見鐘鼓樓的晨鐘響了,十二下,一下比一下清晰。

  而風裡那鐵軌的轟鳴,不知何時已蓋過了晨鐘,像把鈍刀,正一下下割著她的太陽穴。

  新澤西實驗室的雕花木門被推開時,康羅伊正用銀鑷子夾起顯微鏡下的金粉。

  阿爾瑪端著咖啡站在門口,看他對著全美地圖皺眉——地圖上用紅筆圈著芝加哥、底特律、匹茲堡,每個圈旁邊都標著」差分機工廠」」鐵路樞紐」」鋼鐵熔爐」。

  」蒙古的捷報。」阿爾瑪把電報放在他手邊。

  康羅伊掃了眼內容,指節在」信仰結晶觸發反噬」幾個字上頓了頓。

  他抬頭望向窗外,晨光里有火車噴著白煙駛過,汽笛聲裹著金屬震顫,像極了張子謙最後那通無線電里,混著風雪的吶喊。

  」通知董事會。」他摘下金絲眼鏡,用手帕慢慢擦拭鏡片,」下周的會議,把跨大西洋鐵路的規劃圖也帶上。」

  窗外,火車的轟鳴與實驗室里差分機的蜂鳴交織成網。

  康羅伊的手指划過地圖上的五大湖區,停在某個標著」新神代」的潦草批註旁。

  鉛筆尖在紙上游移片刻,最終在」芝加哥」旁重重畫了個星號——那裡,將是下一把鑰匙的鑄造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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