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雨夜之後的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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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雨初歇,空氣中瀰漫著濕潤泥土與煤灰混合的氣息。

  水珠順著東區互助所門楣上那塊銅牌的邊緣滑落,滴在濕漉漉的石階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康羅伊站在張天佑身旁,沉默地撐開一柄厚重的油布傘,遞了過去。

  傘面遮蔽了頭頂昏黃的煤氣燈光,在兩人腳下投下一片更深的陰影。

  張天佑接過傘,並未道謝,只是用眼神示意。

  兩人並肩走入社區中心,一股夾雜著機油、汗水和食物香氣的熱浪撲面而來。

  內部燈火通明,喧鬧卻有序。

  十幾名身穿工裝,肌肉結實的華人士兵正與幾位愛爾街區的愛爾蘭婦女一同,費力地轉動著巨大的管鉗,修理著地下室延伸上來的供暖主管道。

  蒸汽嘶嘶作響,夾雜著士兵們低沉的粵語討論聲和婦女們高亢的英語指揮聲,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

  在房間的另一角,幾個孩童,無論膚色,都圍坐在一堆精密的黃銅零件旁,在一個年長的華人技工指導下,拼搭著一具複雜的木製差分機模型。

  齒輪嚙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康羅伊的目光掃過這幅畫面,在那台緩慢成形的差分機模型上停留了許久。

  他看著那些孩子專注的神情,仿佛看到了未來的縮影。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現場的嘈雜:「若我讓你帶著他們,還有所有像他們一樣的人,上戰場,你可願意?」

  張天佑的視線從滾燙的管道上移開,抬眼看向康羅伊,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深井。

  「我們不是來修屋頂和管道的嗎?」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

  康羅伊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被雨水洗刷過的費城夜色。

  「修屋頂,是為了讓他們在風雨夜裡願意為我們開門。」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而堅定,「而上戰場,是為了讓這個國家,再也沒有辦法對我們關上門。」

  次日清晨,費城郊外的黎明鑄炮廠已是一片沸騰。

  四座高聳的煙囪如巨獸般向天空噴吐著濃密的黑煙,遮蔽了初升的太陽。

  巨大的蒸汽鍛錘一次次砸下,發出雷鳴般的巨響,整個廠區的大地都在隨之震顫。

  技術總監亨利·沃森,一個頭髮花白、滿手油污的德裔工程師,快步迎向康羅伊,手中緊緊攥著一捲圖紙。

  「康羅伊先生,您看!」沃森展開圖紙,上面繪製著一門造型流暢優美、充滿了工業暴力美學的大炮,「MKIII型膛線榴彈炮,完全按照您提供的差分機模擬數據優化而成。全新的膛線纏距設計和後坐緩衝系統,能讓它的射程比現役型號提升至少三成,而後坐力則降低了四成!我們昨晚剛完成原型炮的最終測試,堪稱完美!」

  康羅伊的目光在那複雜的結構圖上掃過,最終落在了標註著材料需求的一欄。

  沃森臉上的興奮之色稍稍褪去,憂心忡忡地補充道:「測試是成功了,但……它的炮管和炮閂需要一種全新的鉻釩合金鋼。按照軍方的初步訂單,要實現量產,我們至少需要五千噸這種特種鋼材。」

  康羅伊凝視著遠處高爐中熊熊燃燒、映紅了半邊天空的爐火,鋼鐵的洪流在其中翻滾咆哮。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那就從安德魯·卡內基的礦脈下手。派人去匹茲堡告訴他,我要的不是一筆鋼材生意,我要的是奠定北方最終勝利的基石。如果他懂,就讓他把最好的礦石運過來;如果他不懂,我會讓陸軍部的人去跟他解釋。」

  就在康羅伊為戰爭機器尋找燃料的同時,一艘懸掛著米字旗的郵輪緩緩靠上了費城的碼頭。

  羅莎琳德·康羅伊,身披一件深紫色天鵝絨斗篷,手持一根頂端鑲嵌著象牙的烏木手杖,在兩名隨從的護衛下,踏上了美國的土地。

  她面容沉靜,眼神銳利,仿佛任何喧囂與混亂都無法侵擾她分毫。

  當晚,在費城市政廳舉辦的一場為前線士兵募捐的慈善晚宴上,羅莎琳德的出現立刻成為了焦點。

  一群對康羅伊近來舉動頗有微詞的州議員和實業家將她圍住,言辭間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質疑。

  其中一位棉花商人更是尖刻地指責康羅伊正在「煽動一場卑劣的種族混戰,試圖用黃皮膚的異教徒來玷污聯邦軍隊的榮譽」。

  面對這近乎侮辱的言論,羅莎琳德臉上卻浮現出一絲輕笑。


  「諸位先生,」她環視眾人,聲音清冷而優雅,「我記得,當年拿破崙輕蔑地稱呼我的祖國為『小店主的國度』。但歷史證明,正是這些他看不起的小店主,最終把他送去了聖赫倫那島。」

  現場頓時安靜下來。

  她話鋒一轉,語調變得嚴肅:「我來之前,拜讀了貴國正在激烈討論的《聯邦憲法》第十四修正案草案。其中明確指出,所有在合眾國出生或歸化並受其管轄的人,均為合眾國和他們所居住州的公民。如果聯邦一邊要求一部分人為了這個國家流血犧牲,一邊又在剝奪他們成為公民的權利,那無異於自我瓦解。」

  一名參議員漲紅了臉,怒斥道:「這是美國的內政,康羅伊夫人,您一個英國人無權干涉!」

  羅莎琳德的目光如冰棱般落在他身上,只淡然地回敬了一句,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啞口無言:「我不是美國人,但我是一個母親。我只是在捍衛我兒子認為正確的事業——而你們,似乎連給予那些願意為你們而死的士兵一點最基本的溫情,都如此吝嗇?」

  詹尼沒有出現在工廠,也沒有出現在晚宴上。

  她選擇了一條更為安靜,卻同樣致命的戰線。

  她悄然啟動了一項名為「他們的雙手」的計劃。

  通過康羅伊家族的關係,她聯繫上了《費城紀事報》頗具聲望的專欄作家艾米麗·霍普金斯女士,邀請她為那些在費城社區服務的華人士兵撰寫一系列深度報導。

  在寫給霍普金斯的信中,詹尼附上了一疊由新式柯羅酊濕板相機拍攝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沒有戰場,只有生活:一位滿手厚繭的華人老工匠,正小心翼翼地修繕著一座愛爾蘭教堂里破損的風琴;一名退伍的華人炮兵,在互助所的黑板前,耐心地教一群不同族裔的孩子基礎算術;還有一位前清軍醫,神情專注地為一名即將臨盆的黑人孕婦聽診。

  信的末尾,詹尼用娟秀的字跡叮囑道:「請不要寫他們的犧牲,要寫他們的生活;不要渲染他們的苦難,要彰顯他們的尊嚴。讓費城的市民們看到,這群人的雙手,不僅能握緊扳手和步槍,也能彈奏聖歌,教導孩童,迎接新生。」

  當第一篇報導刊發後,讀者來信如同雪片般飛向了報社。

  信中充滿了好奇、感動,甚至還有一些長久以來被偏見蒙蔽的市民,在信中表達了他們的歉意與敬意。

  華盛頓,陸軍部作戰室。

  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總司令喬治·米德將軍寬大的手掌攤在巨大的軍事地圖上,食指重重地按在賓夕法尼亞州東部的一個小點上——布里斯托站。

  「這裡,」米德將軍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扼守著連接費城與北方的鐵路樞紐。根據最新的情報,南方的斯圖爾特將軍的騎兵部隊近一個月來,已經對這裡發動了超過五次試探性攻擊。他們想切斷我們的補給線。」

  一名參謀官憂慮地開口:「將軍,我們部署在那裡的正規軍兵力不足,是否應該從後方調派援軍?」

  另一名參謀立刻反對:「可一旦啟用非正規部隊……那些華人志願兵,他們很多人甚至連基本的英文口令都聽不懂,讓他們去對抗南方最精銳的騎兵,這無異於謀殺!」

  爭論聲中,米德將軍的腦海里卻突然閃過康羅伊幾天前說過的一句話:「有時候,一把修理管道的扳手,也能敲響機會的大門。」他抬起頭,打斷了參謀們的爭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下令:「召康羅伊先生來見我。」

  半小時後,康羅伊站在了米德將軍面前。

  米德沒有絲毫寒暄,開門見山:「我要一支先鋒,能像楔子一樣釘在布里斯托,頂住南方騎兵至少兩次衝鋒。你能保證你的人做得到嗎?」

  康羅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數據報表,遞了過去。

  「將軍,這是過去三個月,華人志願兵訓練營的綜合數據。他們的體能考核平均分,比同期入伍的正規步兵高出百分之十二;使用恩菲爾德步槍在三百碼距離上的射擊精度誤差,平均小於零點三密位。最重要的是,他們中的許多人,在大洋彼岸已經經歷過比這殘酷百倍的戰爭。」

  康羅伊直視著米德將軍銳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們不是一群走投無路的移民,將軍。他們是被一個舊時代流放的精銳。」

  最終,米德將軍在那份任命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命令很簡單:即刻起,華人志願兵獨立編為聯邦陸軍第九志願旅,由布里斯托方向前出,執行前線防禦任務。


  風暴降臨前的夜晚總是異常的靜謐。

  康羅伊獨自一人登上了城中那座巨大的差分機塔的頂層。

  分析引擎核心發出的幽幽紅光,如同呼吸般掃過這座沉睡的城市,映照出下方無數仍在連夜運轉的小作坊與社區工坊,它們像龐大戰爭機器上的毛細血管,輸送著最後的能量。

  他撥通了連接布里斯托前線營地的加密電報線,冰冷的電流聲在耳邊嘶嘶作響。

  他對著話筒,發出了最後的指令:「明日晨六點整,全隊換裝新配發的新式防寒作戰服,每人攜帶MKII型速射槍及一百二十發定裝子彈。張天佑出任前線指揮官,行動代號『星火』。」

  掛斷通訊後,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濃厚的陰雲正從西邊的天際線迅速聚集,仿佛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即將吞噬整個世界。

  差分機塔的氣象監測單元已經給出了預測:未來七十二小時內,一股強烈的寒流將橫掃整個戰區。

  而他所要的,恰恰就是這場所有人都認為的「不利天氣」。

  遠處,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然駛離市區,車輪碾過濕滑的石板路,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車簾被一隻戴著蕾絲手套的手微微掀開,羅莎琳德·康羅伊望向差分機塔頂端的紅光,她手中緊緊握著一封尚未寄出的信,信封上的收件人,是亞伯拉罕·林肯總統的私人秘書。

  夜風漸起,捲起街角的落葉,帶著一絲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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