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掛著星條旗的幽靈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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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未散時,詹尼的牛皮筆記本已經攤開在」維多利亞二號」的甲板上。

  她指尖拂過剛送達的船籍證書,紙張邊緣還帶著瑞士公證所特有的蜂蠟封印,」三重公證用了三個不同的教區牧師,連沉船記錄都調了波士頓1849年的海難檔案。」她抬頭時,海風掀起她栗色發梢,」您看這產權鏈——從緬因州老船長的遺孀,到紐約貿易行,再到我們的匿名受託人......」

  康羅伊接過證書,指腹蹭過」瑪麗·安」號的燙金船名——這是那艘真實沉沒的三桅帆船的名字。

  改裝後的船體正在船塢刷最後一遍藍白條紋漆,船首原本的持劍天使像已被替換成懷抱羔羊的聖母瑪利亞,工匠正用金漆描她裙裾的褶皺。」船首像不錯。」他說,」波士頓清教徒最愛這種溫和的聖像,比十字架更不招眼。」

  」沃克船長剛才還在笑。」詹尼合上筆記本,目光掃過正在檢查索具的身影——前皇家海軍軍官穿著磨舊的藍布水手服,卻仍有股子發號施令的利落勁,」他說現在我們看起來比真正的美國商船還像美國商船。」

  康羅伊的嘴角扯出極淡的笑:」真正的騙子從不怕被人盯著看。」他望向船塢盡頭的倉庫,那裡的工人們正用防水油布覆蓋最後一批木箱——四十噸磺胺藥粉和十台小型差分機,外層貼著」棉紡機零件」的標籤,最上面那層卻換成了紅十字標誌和」波士頓慈善協會贈」的燙金字體。」等瑪麗的音樂會結束,海關的眼睛就該閉上了。」

  三天後的查爾斯頓港,瑪麗·斯圖爾特的玫瑰園裡飄著蕭邦夜曲的旋律。

  白色藤架下,海關總監亨利·班克羅夫特的夫人正用銀匙攪動紅茶,目光不時掃過總監膝頭的檀木禮盒——那是演出結束時瑪麗親手遞上的。

  」聽說您收藏莎士比亞?」瑪麗的摺扇半掩著唇,」這是1623年第一對開本的復刻版,原書在倫敦拍賣時,我先生恰好在場......」

  總監的手指輕輕叩了叩禮盒邊緣。

  當他回到官邸打開盒蓋時,鑲金袖扣在燭光下泛著暖光,詩集扉頁的鋼筆字讓他挑眉:」致維護自由貿易的真正騎士。」三天後,」維多利亞二號」的出口文件上,他的簽名比平時多拖了半寸,像道悄悄張開的門。

  詹尼在帳本上寫下」藝術品捐贈 £800」時,羽毛筆尖頓了頓。

  真實的支出是十二英鎊——袖扣在波多貝羅市場買的,詩集是劍橋印刷社的仿製品,但班克羅夫特夫人上周在舞會上抱怨過丈夫總說海關的文書」比《哈姆雷特》還枯燥」。

  」啟航。」康羅伊將船籍證書別在衣領內側,這個動作讓詹尼想起他在曼徹斯特工廠時藏設計圖的習慣。

  汽笛鳴響時,」維多利亞二號」緩緩駛離碼頭,星條旗在桅杆頂獵獵作響,藍白條紋的船身與晨霧融成一片。

  佛羅里達海峽的陽光曬得甲板發燙時,瞭望手的喊聲響徹全船:」左舷三海里,聯邦巡洋艦!」

  沃克的望遠鏡里,」獨立號」的艦炮已經轉向,黑洞洞的炮口像幾隻警惕的眼睛。

  他摘下船長帽,用袖口擦了擦額角——不是因為熱,是因為心跳。」降速。」他對大副說,」升航行證件旗語,把擴音器拿過來。」

  」緬因州哈瓦那航線!」他的聲音通過銅管擴音器傳向海面,帶著刻意的波士頓口音,」裝載醫療補給,紅十字認證!」風把這句話吹到」獨立號」甲板上,幾個水兵探出頭張望,其中一個抱著步槍的年輕軍官皺起了眉。

  登船小艇靠近時,沃克已經讓人在甲板擺好了咖啡壺。

  他接過軍官的佩刀(按規矩暫存),遞上一杯熱咖啡:」天兒熱,您嘗嘗我們從哈瓦那帶的糖。」軍官的手指剛碰到杯壁,沃克又摸出煙盒:」維吉尼亞菸草,自家種的。」

  貨艙門打開的瞬間,陽光斜斜切進黑暗。

  整齊碼放的木箱上,紅十字標誌和」波士頓慈善協會贈」的字樣在塵埃里發亮。

  軍官彎腰掀開一個木箱的油布——裡面是成捆的紗布,最上面躺著個錫罐,標籤上印著」磺胺粉,波士頓聖馬太醫院」。

  」你們......」軍官的喉結動了動,」知道聯邦在封鎖南方港口嗎?」

  」知道啊。」沃克把咖啡杯放在木箱上,杯底壓著半張皺巴巴的船票,」我們船長的母親是波士頓人,上個月來信說南方的孩子在發燒。」他指了指船首像,」聖母瑪利亞看著呢,我們總不能見死不救。」

  軍官的目光掃過聖母懷抱的羔羊,又落回紗布上。


  他身後的水兵們開始竊竊私語,有人摸了摸紗布的質地,有人用刀尖挑開磺胺粉的錫罐——白色粉末在陽光下泛著乾淨的光。

  」放行。」軍官突然轉身,佩刀碰在艙壁上發出輕響。

  他走向小艇時,沃克注意到他領口的姓名牌:羅伯特·布萊克。

  」獨立號」的汽笛響起時,」維多利亞二號」重新揚起船帆。

  詹尼在航海日誌上記錄時間,鋼筆尖在」1862年7月15日」下重重劃了道線。

  康羅伊站在船尾,望著逐漸縮小的巡洋艦,海風吹得他衣領翻卷,露出內側別著的船籍證書——那上面,」瑪麗·安」號的船名被陽光鍍成了金色。

  此刻的」獨立號」艦橋上,羅伯特·布萊克正盯著桌上的航海日誌。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沿,杯底壓著的船票邊角翹了起來,露出背面模糊的字跡:」致維護人性的真正騎士。」窗外,」維多利亞二號」的藍白條紋船身已融入海天交界,像一道即將消失的幽靈。

  布萊克突然合上日誌,金屬搭扣的輕響驚飛了舷邊的海鷗。

  他望向南方,那裡的雲正堆成鉛灰色的山。

  沒有人注意到,他放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

  莫比爾港的汽笛刺破晨霧時,羅伯特·布萊克正坐在」獨立號」艦橋的轉椅上,指節抵著發疼的太陽穴。

  航海日誌攤開在他膝頭,被撕去兩頁的地方泛著毛邊,像道未愈的傷口。

  昨夜他用刮鬍刀刮掉那兩行記錄時,刀刃在木桌上刻出了細痕——此刻陽光斜照進來,那些細痕正與他手背上的舊傷疤重疊,那是十二歲在巴爾的摩碼頭搬貨時被纜繩勒的。

  」報告!」見習水手的聲音驚得他猛抬頭,」南方報紙送到了。」

  報紙頭版的鉛字刺得他瞳孔收縮:《北方鐵幕下的苦難:波士頓慈善船險遭擊沉》,配圖是」維多利亞二號」船首的聖母像,羔羊的金漆在照片裡泛著神聖的光。

  布萊克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咖啡杯底——那隻他從」瑪麗·安」號帶回來的杯子,此刻正擱在航海圖上,杯壁還凝著昨夜未乾的水漬。

  他想起沃克船長遞咖啡時說的話:」您母親要是看見這些藥粉,該多驕傲。」他母親上個月剛因肺炎去世,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別讓仇恨蒙了心。」

  艙外突然傳來腳步聲,布萊克迅速合上日誌。

  調查官哈蒙德中校抱著文件夾走進來,軍靴跟叩在甲板上響得刺耳:」布萊克艦長,關於昨日的通訊延遲......」

  」海況惡劣,通訊中斷。」布萊克的聲音像塊冰,他望著中校肩章上的銀星,想起三年前自己晉升時,父親拍著他後背說:」穿上這身軍裝,就得把心也鍍成鐵的。」可此刻他的心在發燙,燙得喉頭髮緊——當他在望遠鏡里看見」瑪麗·安」號甲板上那些裹著紗布的木箱,當他聽見沃克船長說」南方的孩子在發燒」,他突然想起五歲時,鄰居家黑人女孩瑪莎把最後一塊薑餅塞給他,說」我們都是上帝的孩子」。

  哈蒙德的鋼筆尖在記錄本上沙沙作響:」那您如何解釋航位偏移十五海里?」

  」潮流計算誤差。」布萊克的指甲掐進掌心,他想起昨夜在日記本上寫的那句話——」有些法律,建立在錯誤的前提之上」,墨跡還未乾透,被他壓在床墊下。

  瑪莎後來被賣到南卡羅來納的種植園,去年冬天,他收到一封匿名信,說她的孩子得了斑疹傷寒,」沒有藥,只能等死」。

  調查官合上文件夾時,窗外傳來海鷗的尖叫。

  布萊克望著」獨立號」甲板上擦炮的水兵,突然覺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像極了自己的良心——曾經被擦得鋥亮,現在卻落滿了灰。

  千里之外的莫比爾港,」維多利亞二號」的纜繩剛繫緊,禮炮聲便炸響在港灣。

  南方軍軍需官亨利·威爾克斯踩著舷梯登船時,皮靴跟在甲板上敲出歡快的節奏。

  他掀開第一台差分機的防水油布時,鏡片後的眼睛突然瞪圓:」這齒輪精度......」他掏出懷表對著陽光,」誤差不超過半秒!

  北方佬的工廠都做不到!」

  拉姆齊站在艙口,看著威爾克斯用白手套擦拭機身上的銅紋。

  這位前退役士兵的拇指悄悄碰了碰工裝褲口袋裡的電報——康羅伊從倫敦發來的,只有三個字:」演到位」。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這是我們新改良的'南方之星'型,專門針對濕熱氣候設計了防鏽塗層。」

  」好!」威爾克斯猛地合上油布,轉身對隨從吼道,」立刻送十台去里奇蒙!

  總統先生要看!」他又拍了拍拉姆齊的肩膀,」告訴你們老闆,南方的棉花棧,以後只給康羅伊先生留位置!」

  碼頭上,《阿拉巴馬先鋒報》的記者舉著錫版相機忙得腳不沾地。

  那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人根本沒上過船,此刻正對著拉姆齊描述的船身細節,在筆記本上狂草:」藍白條紋如黎明的天空,星條旗獵獵似自由的吶喊」。

  真正的船籍證書此刻正別在康羅伊的衣領內側——他在倫敦的辦公室里,通過電報監聽著莫比爾的動靜,筆尖在」南方七大家族」的名單上畫了個圈。

  倫敦郊外的黎明鑄炮廠地下船塢,蒸汽錘的轟鳴突然停了。

  康羅伊扶著鋼架欄杆往下看,X6號船的龍骨在聚光燈下泛著冷光,工人們正用駱駝毛刷為它刷最後一道灰漆。

  詹尼的高跟鞋聲從身後傳來,她遞上的文件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卡爾霍恩家族願意開放查爾斯頓的秘密錨地,范德比爾特分支承諾提供假船籍......」

  康羅伊的指尖划過船舷的焊縫,金屬的涼意透過手套滲進來。

  這是他第六艘封鎖突破船,複合合金龍骨讓吃水線比普通商船低三十厘米,增壓鍋爐能把航速推到18節——足夠在聯邦巡洋艦的射程外跳一支踢踏舞。」他們要的是體面。」他低聲說,」南方貴族寧肯相信這是本土技術,也不願承認依賴英國資本。」

  詹尼望著他微側的臉,晨光透過氣窗照在他發梢,勾勒出輪廓分明的下頜線。

  這個總把計劃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男人,此刻眼裡跳動著她熟悉的火焰——那是1854年他在曼徹斯特工廠,第一次見到差分機運轉時的光。」拉姆齊說威爾克斯把差分機當聖物供著。」她翻開文件,」南方戰爭部已經立項,要建自己的機械學院。」

  康羅伊突然笑了,那是種帶著鋒利感的笑:」等他們的機械學院開始招生,我們的工程師就該以'退休教授'的身份去授課了。」他轉身望向船塢盡頭的鍛鐵爐,火星濺起又落下,像極了當年他在武漢書店裡,看著《維多利亞技術史》時心裡騰起的火花——只不過那時他以為是書里的鉛字在發光,現在才明白,是時代的裂縫裡漏下了光。

  一隻海鷗掠過灰濛的天空,翅膀尖兒擦過氣窗的玻璃。

  康羅伊望著它消失的方向,想起布萊克航海日誌里被撕掉的那兩頁,想起莫比爾港禮炮炸碎的晨霧,想起X6號船底新刷的防滑漆還帶著松節油的氣味。

  他摸出懷表打開,錶盤背面刻著」1853-1862」——這是他穿越到這個時代的第九年,也是他把齒輪悄悄楔進歷史縫隙的第九年。

  詹尼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見天空中那道漸淡的白痕。

  她不知道,康羅伊此刻正盯著懷表內側的小字:」當戰爭的齒輪生鏽時,和平的犁鏵就該上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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