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補給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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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未散時,「貝克三號」的汽笛便拉響了離隊的長鳴。

  詹尼站在康羅伊身側,望著那艘補給船調轉船頭,船尾的浪花在鉛灰色海面上劃出一道銀線。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蕾絲邊——那是昨夜女兒用蠟筆塗過的,現在還留著淡淡的橘色痕跡。

  「湯姆帶著人上去了。」康羅伊突然開口,聲音里裹著海風的咸澀。

  他的目光始終鎖在「貝克三號」的船舷上,那裡有個穿藏青色制服的身影正沖旗艦揮手,是湯姆在確認人員就位。

  詹尼順著望去,看見六個水手依次鑽進底艙,每人腰間都別著個拇指大小的銅製發信器——那是她親手調試的,頻率特意調成了普魯士間諜常用的波段。

  「若他們識破鉛箱裡的廢鐵……」詹尼的話尾被海風吹散。

  康羅伊轉過臉,她這才發現他眼底浮著血絲,像是熬了整夜。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呢手套傳來:「識破才好。斯塔瑞克要的是差分機技術,越急著驗證真偽,就越會暴露更多線索。」他指節叩了叩海圖桌,羊皮紙上用紅筆圈著冰島西南角,「真正的第七代差分機核心,十天前就跟著『歸途一號』走了,嵌在龍骨夾層里,連船長都不知道。」

  詹尼突然想起昨夜整理航海日誌時,康羅伊站在舷窗邊抽菸,火星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那時他說:「詹尼,我們不是在保護技術,是在給敵人遞一把帶倒刺的刀。」現在她終於懂了——誘餌越像真貨,咬鉤的魚才會掙扎得越狠。

  「貝克三號」的輪廓漸漸模糊成霧中的黑點,羅伯特·史密斯從艦梯口上來,軍帽檐還滴著水:「康羅伊先生,各艦已按您的要求調整航向,現在與誘餌船的距離拉到了八海里。」他指節抵在帽檐行了個禮,雨水順著帽徽的銀線淌進衣領,「蒸汽壓力穩定,隨時能切換全功率。」

  康羅伊點頭,目光掃過艦橋牆上的掛鍾——上午十點整。

  「該輪到岸上的戲了。」他轉向詹尼,「去電報室盯著,等彼得的消息。」

  設得蘭群島的碼頭飄著鱈魚的腥氣。

  彼得·戴維斯把呢子大衣領子豎到耳根,靴底碾過被潮水泡軟的木板,發出吱呀的聲響。

  他走進「海鴉酒館」時,正看見三個穿海關制服的人圍在壁爐旁,其中一個紅鼻子的正把銀杯往桌上一放:「那艘補給船的貨艙必須封到明天,上頭說有精密儀器……」

  彼得在角落的橡木桌坐下,摸出枚金幣彈向酒保。

  酒保接得穩穩的,眼神卻往海關桌瞟了瞟。

  「來杯黑啤。」彼得用挪威語說,故意把「黑啤」發成生硬的捲舌音,「再找個會玩牌的伴兒——我賭運差,得找個人分攤霉氣。」

  紅鼻子海關員很快湊過來,靴跟磕得地板響。

  他的警徽在火光下泛著冷光:「挪威人?我表舅在卑爾根賣鯡魚。」彼得笑著攤開牌,故意把梅花K亮得太明顯。

  第一局他輸了半袋銀幣,第二局輸了金袖扣,第三局當他把整袋金幣推到中間時,紅鼻子的喉結動了動:「這局要是我贏……」

  「您想知道的都能說。」彼得把牌一扣,「我就是個倒騰木材的,可聽說有些貨……」他壓低聲音,「比木材貴重。」

  紅鼻子的手指在桌面敲出鼓點。

  窗外傳來海鷗的尖嘯,彼得看見他瞳孔微微收縮——那是賭徒要孤注一擲的徵兆。

  「今夜子時,」紅鼻子突然說,聲音像生鏽的鉸鏈,「貨會裝上汽艇,走北航道去奧斯陸。」他抓起金幣塞進懷裡,起身時撞翻了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彼得靴邊洇開,「別多問,問多了沒命。」

  彼得望著他搖搖晃晃的背影,摸出藏在袖口的微型錄音機。

  齒輪轉動的輕響被酒館的喧鬧蓋住,直到紅鼻子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他才起身把硬幣拍在桌上。

  酒保擦著杯子低聲說:「碼頭倉庫後巷有信鴿籠。」彼得點頭,大衣下擺掃過潮濕的地板,帶走了一片沾著酒漬的木屑——那底下壓著他剛寫好的密信。

  與此同時,十二海里外的渡輪甲板上,安娜·施泰因正用絲巾擦拭眼鏡。

  她穿一身淡紫色羊毛裙,領口別著枚銀質氣象徽章,像朵被海風揉皺的紫丁香。

  「氣象局助理」的身份文件在海關處暢通無阻,此刻她正盯著改裝過的氣象儀,指針在「地磁頻率」一欄微微顫動——那是「貝克三號」貨艙里「核心組件」的信號。


  「施泰因小姐?」身後傳來帶蘇格蘭口音的英語。

  安娜轉身,看見個穿粗布外套的中年女人,懷裡抱著本《自然哲學講義》,「我是瑪格麗特,您要的坐標。」她快速遞過張紙條,又把書翻到夾著干海藻的那頁,「今晚漲潮時,補給船會靠東碼頭。」

  安娜將紙條塞進手包,指尖觸到內襯裡凸起的線頭——她頓了頓,隨即露出得體的微笑:「謝謝,瑪格麗特小姐。這天氣對氣壓觀測很有幫助。」她轉身走向船艙,風掀起她的裙角,露出靴筒里插著的細刃。

  沒人注意到,她手包的搭扣在經過欄杆時輕輕碰了碰——那枚被縫進去的微型追蹤器,正隨著渡輪的顛簸,向五十海里外的旗艦發送著脈衝信號。

  旗艦電報室里,詹尼的手指在差分機鍵盤上翻飛。

  水晶屏上跳動的綠色光點突然密集起來,她俯身湊近,眼尾的細紋因專注而舒展。

  窗外的海浪拍打著船舷,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混著電報機的滴答聲,像在合奏一支只有她能聽懂的曲子。

  當最後一個光點連成線時,她輕輕按下確認鍵,玻璃屏上立即跳出「信號鎖定」的字樣。

  康羅伊推門進來時,正看見她仰起臉,睫毛上沾著差分機散熱口飄出的輕霧。

  「他們動了。」詹尼說,聲音裡帶著某種近乎溫柔的銳利,「所有的線索,都開始往網裡鑽了。」詹尼的手指在差分機鍵盤上最後一叩,水晶屏突然迸出一串翡翠色的數據流,像被驚醒的蜂群般在玻璃表面遊走。

  她俯身時,發間那枚康羅伊送的珍珠髮簪輕輕晃動,映著屏光在臉頰投下細碎光斑。」康羅伊,」她的聲音比海風聲還輕,」看這個。」

  康羅伊湊過來,溫熱的呼吸掃過她後頸。

  數據流在屏上凝結成北歐地圖,設得蘭群島、卑爾根、基爾、柏林四個點被金線連成鏈,每道金線每隔十二小時就會閃爍一次。」加密方式......」詹尼調出另一組數據,」和三年前我們截獲的'守夜人'頻道比對過了,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她指尖划過」柏林」那個紅點,」繆勒那老狐狸,不僅用線人,還讓機器替他跑腿——自動上傳、自動加密,連接頭都省了。」

  康羅伊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下頜——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詹尼知道,他此刻正把所有線頭在腦子裡編織成網:普魯士間諜的自動化情報鏈、聖殿騎士可能的滲透、甚至倫敦那些在議會裡咬耳朵的保守派。」別切斷。」他突然說,」往裡面摻沙子。」詹尼抬眼,正撞進他深灰色瞳孔里跳動的光,」假消息,越真越好。

  差分機核心損毀報告、我精神崩潰的診斷書......要讓他們覺得,獵物自己撞進了陷阱。」

  詹尼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種帶著鋒利的笑,像春天破冰的溪流:」我昨晚就備好了七份假日誌,每份都夾著不同的'疏漏'。」她按下確認鍵,數據流里立刻竄進幾縷暗紅,」現在,他們的機器會替我們說謊。」

  艦橋的銅鐘敲響三聲時,康羅伊推開了門。

  羅伯特·史密斯正攥著望遠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康羅伊先生!」他轉身時,軍大衣下擺掃過海圖桌,」貝克三號」的標記被撞得歪向北方,」我請求率驅逐艦折返!

  那些人帶著您給的發信器,是我們的人!」

  康羅伊沒接話,從內袋摸出個泛黃的羊皮紙包。

  史密斯的目光掃過封蠟上的海軍部徽章,突然僵住——那是他兄長約翰·史密斯的名字,刻在褪色的火漆印里。」三年前北極探險隊的沉沒報告。」康羅伊將檔案推過去,」我讓人從海軍檔案館最底層翻出來的。」

  史密斯的手在發抖。

  他打開檔案,第一頁就是某位保守派議員的親筆批註:」探險隊存在技術泄密風險,犧牲可接受。」墨跡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耳邊響起兄長最後那封家書的片段:」羅伯特,冰層下的洋流比預計的急......」

  」他們不在乎船,不在乎人。」康羅伊的聲音像鈍刀劃開傷口,」他們只在乎誰的技術更鋒利,誰的權力更穩固。」他按住史密斯緊繃的肩,」我們要建的世界裡,船不會被當棄子,人不會被標價格。」

  史密斯突然站起來,軍靴在甲板上砸出悶響。

  他抓起海圖桌上的鉛筆,將」貝克三號」的標記重重劃掉,在北海中央畫了個新的箭頭。」我願為那世界,」他的聲音啞得像生鏽的錨鏈,」守好每一道浪。」


  設得蘭碼頭的月光被烏雲啃得支離破碎。

  彼得·戴維斯貼在貨艙陰影里,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混著浪濤聲。

  他摸了摸靴筒里的短刃——刀鞘上還留著詹尼繡的勿忘我,針腳細密得像她的叮囑:」別硬拼,要活口。」

  凌晨兩點十七分,三道黑影翻過碼頭柵欄。

  為首的穿黑呢大衣,腰間鼓囊囊的——彼得眯起眼,那是炸藥包。

  他們撬開鉛箱的動作很專業,第二根撬棍剛插進縫隙,彼得就打了個呼哨。

  刺客小隊從四面八方竄出時,金屬交擊聲像突然炸開的爆竹。

  彼得的短刃挑開黑衣人刺來的匕首,寒光掠過對方手腕,血珠濺在鉛箱上,開出小紅花。」留活口!」他大喝一聲,腳腕勾住對方腳踝——這招是詹尼在訓練時教的,」用刀柄!」

  三分鐘後,兩個黑衣人墜海,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彼得的褲腳。

  剩下的那個被按在地上,喉間發出嗚咽。

  彼得扯下他的面罩,是張蒼白的臉,左耳垂有個月牙形傷疤——和詹尼給的情報里」鐵砧」組織的標記一模一樣。

  」安娜·施泰因。」彼得用刀尖挑起對方下巴,」明日午時,卑爾根燈塔交接。」他的聲音像浸了冰水,」說,還是我幫你說?」

  黑衣人渾身劇震,喉結動了動:」是......是她。

  她說核心必須在漲潮前......」

  康羅伊收到密報時,旗艦的羅盤正緩緩轉向。

  詹尼站在他身後,看他將」卑爾根燈塔」四個字用紅筆圈了又圈,墨跡暈開,像滴將落未落的血。

  」該讓普魯士的'鐵砧',見見真正的錘子了。」他低聲說,海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通知各艦,調整航向。」

  詹尼望著窗外翻湧的海平線,忽然想起昨夜康羅伊在航海日誌上寫的話:」當齒輪開始倒轉,最先崩斷的,是最緊的那根弦。」現在她知道,那根弦的另一端,正繫著卑爾根燈塔的尖頂。

  而在更遙遠的北方,安娜·施泰因正對著氣象儀輕笑。

  她不知道,自己手包里的追蹤器,此刻正隨著旗艦的汽笛聲,在海圖上畫出一道精準的弧線——那是獵人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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