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龍首換經人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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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沽口外的英軍臨時軍營在暮色中泛著冷鐵的光。

  康羅伊踩著被馬蹄翻起的泥塊下船時,夕陽正把雲層染成血紅色,遠處帳篷群頂的米字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達達拜扶了扶金絲眼鏡,袖中差分機紙帶窸窣:」根據李老三的線報,拍賣會設在炮兵營的彈藥庫改作的臨時廳——他們把搶來的東西堆在火藥箱上,倒也算'物盡其用'。」

  白頭佬走在最後,黑呢帽壓得低低的,竹節煙杆在指間轉了個圈:」格蘭特那老狐狸愛把拍賣當秀場。

  您看前頭——」他抬了抬下巴。

  康羅伊順著望過去,二十步外的帳篷入口掛著盞煤氣燈,霍普·格蘭特將軍正站在燈影里,猩紅色肩章在暮色中像兩攤凝固的血。

  這位英軍指揮官左手端著銀質香檳杯,右手隨意搭在一名印度僕役的肩頭,僕役捧著的托盤裡,幾件瓷器正泛著幽光——是圓明園的纏枝蓮紋瓷瓶,瓶口還粘著半片焦黑的木灰。

  」喬治·坎寧先生!」格蘭特遠遠舉杯,笑聲里裹著威士忌的衝勁,」港心的商人們總愛挑這種時候來撿漏?」他說」撿漏」時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掃過康羅伊三人,最後落在白頭佬腰間的煙杆上——那是潮州幫堂主的標記。

  康羅伊整理袖扣,南明銅錢在襯裡硌著腕骨:」將軍的'文明處置',商人自然要捧場。」他注意到格蘭特耳後有塊青紫色淤痕,像是被什麼硬物撞的——前天達達拜截獲的密報里提到,大沽口炮台的清軍曾用土炮反擊,或許這位將軍的」文明」也挨過幾記不文明的炮彈。

  拍賣廳里比外頭更喧鬧。

  十二盞牛油燈將火藥箱堆成的展台照得昏黃,穿紅色制服的軍官們擠在長木凳上,靴跟敲著木板,有幾個已經喝得東倒西歪。

  康羅伊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達達拜立刻俯身:」第三排左數第二個,是東印度公司的斯賓塞。

  上周他在上海買過三件青銅器,都是從蘇州園林里撬下來的。」白頭佬則盯著展台旁的木箱,煙杆在掌心敲了三下——那是」目標在第三箱」的暗號。

  第一件拍品是太平軍的繡金虎頭旗。

  格蘭特親自舉著旗杆晃了晃,金線在燈影里碎成星子:」這是從南京城牆扒下來的,叛軍頭子洪秀全的東西。」底下有人吹了聲口哨:」五英鎊!」 」七鎊!」康羅伊摸出懷表,分針指向五——李老三說過,道教典籍會在第七件之後上拍。

  果然,第五件是鑲翡翠的朝珠(」某位滿洲親王的項圈」),第六件是缺了半邊的汝窯瓷盤(」比英國王室的茶具早八百年」),第七件拍品掀開苫布時,達達拜的指尖在桌下掐了掐他手背。

  」鬼畫符來了。」有人嗤笑。

  展台上擺著七卷泛黃的經卷,封皮用褪色的硃筆寫著《五雷正法要訣》《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之類的字樣。

  拍賣師用銀尺挑起一卷,紙頁發出脆響:」來自江西龍虎山的異教經文,據說能召喚雷霆——當然,我們更相信皇家科學院的避雷針。」底下鬨笑成一片,斯賓塞甚至打了個哈欠。

  康羅伊舉起標號37的木牌:」五英鎊。」

  」六鎊!」後排有個軍官醉醺醺地舉手。

  」七鎊。」康羅伊聲音平穩。

  」八鎊?這破紙能擦——」

  」十鎊。」康羅伊直接加碼。

  鬨笑聲漸弱,軍官們面面相覷——誰會為幾卷看不懂的經書多花錢?

  最終七卷經書以總共二百八十七鎊成交,當拍賣師敲響木槌時,格蘭特端著新倒的香檳走過來:」康羅伊,你該把錢花在真正的藝術品上。」他指了指下一件拍品——一套琺瑯彩瓷碗,」這些可值——」

  」將軍可知,牛頓晚年在研究什麼?」康羅伊突然開口。

  格蘭特挑眉,」《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 」是鍊金術手稿和希伯來秘文。」康羅伊摸出懷表,表蓋內側嵌著塊龍淚晶體,」科學的盡頭,總藏著些被稱為'迷信'的東西。」達達拜在旁低笑,用印地語說了句」妙極」,白頭佬的煙杆在桌下輕叩兩下——這是」典籍入袋」的確認。

  壓軸的紅銅龍首被抬上來時,整個拍賣廳突然靜了。

  它有半人高,龍身盤曲成底座,龍眼是兩枚拇指大的綠松石,在牛油燈下泛著幽綠的光。

  龍嘴微張,含著一枚青銅珠,康羅伊湊近時聽見細微的咔嗒聲——珠子在緩慢旋轉。

  底座刻著」天順七年,龍虎山造」,字跡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但筆鋒里的剛勁仍在。

  」異教祭器。」拍賣師用銀尺敲了敲龍首,」起拍價一千鎊。」

  斯賓塞立刻舉牌:」一千二。」他身旁的助手低聲說了句什麼,斯賓塞皺起眉:」一千五。」

  」一千八。」另一個東印度公司的代理人跟進。

  康羅伊盯著龍首的青銅珠,差分機在袖中震動——這是他讓達達拜改裝的簡易共振檢測器,此刻指針正瘋狂擺動。

  龍首內部肯定有某種結構,能放大或穩定振動頻率,和差分機的核心共振部件原理如出一轍。

  」兩千五。」斯賓塞的臉漲得通紅,他的助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被他甩開。

  康羅伊舉起木牌:」兩千六百。」

  全場譁然。格蘭特差點被香檳嗆到:」你瘋了?這破銅爛鐵——」

  」藝術的價值,從不在於重量。」康羅伊望著龍首的綠松石眼睛,」將軍,您見過真正的藝術品嗎?

  它會讓你聽見歷史在呼吸。」他說這話時,龍淚晶體突然發燙,隔著兩層布料灼得腕骨生疼——這是它第一次對其他器物有反應。

  最終木槌落下時,斯賓塞狠狠瞪了康羅伊一眼,抓起外套摔門而出。

  白頭佬立刻起身:」我去盯著他們的人。」達達拜則開始整理經卷,指尖拂過《正一盟威經》的殘頁,突然頓住:」康羅伊,這裡有張夾頁——是用硃砂畫的符咒,和林九給的鎮宅符紋路相似。」

  康羅伊剛要細看,格蘭特的聲音從展台傳來:」諸位,最後還有個'附贈項目'——」他的手指划過一份泛黃的名單,」清軍俘虜里有些有趣的人物,比如...正一教的道士。」他抬頭時,目光恰好掃過康羅伊手中的經卷,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或許有人願意為他們的'文明研究',多花幾鎊?」

  暮色徹底沉了下去,軍營外的海風吹進來,吹得牛油燈忽明忽暗。

  康羅伊望著展台上的紅銅龍首,龍淚晶體的熱度順著血管往上爬,在太陽穴處突突跳動。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軍官們的鬨笑——那些俘虜名單里,藏著比經書更重要的東西。

  牛油燈在頭頂噼啪作響,格蘭特的聲音裹著酒氣撞進康羅伊耳膜:」諸位,最後這批貨可有點燙手——」他指尖划過泛黃的羊皮紙,燭火在名單上投下搖晃的陰影,」龍虎山的雜毛道士,太平軍的餘孽,個個會念咒跳神。

  底價五十鎊一個,買回去當苦役也好,當標本也罷,隨你們高興。」

  康羅伊的指節在桌下驟然收緊。

  他盯著格蘭特手中的名單,第三行」張仁清」三個字像根細針扎進視網膜——那是用硃砂寫的,旁邊批註的」天師嫡傳,精神異常」幾個小字還帶著墨點,顯然剛填上去不久。

  達達拜的差分機在袖中輕震,他借著整理袖扣的動作按下暗鈕,紙帶上立刻爬出一行密文:」江西雷法事件關聯人,清軍火藥庫爆炸當夜主持鎮煞儀式。」更讓他心跳漏拍的是,今早剛破譯的滿文希伯來混合符號里,有組字符竟與《正一符籙譜》中」破獄符」的紋路重疊了七處。

  」五十鎊!」前排軍官舉牌,」買回去給廚房劈柴,省得他念咒咒死牛。」鬨笑聲里,康羅伊摸出懷表,表蓋內側的龍淚晶體正隨著心跳發燙。

  他餘光瞥見白頭佬的煙杆在掌心轉了三圈——這是」需要協助」的暗號。

  得讓張仁清以最低價格成交,否則格蘭特那老狐狸會起疑。

  他迅速用靴跟輕叩達達拜腳背兩下,這是」散布謠言」的指令。

  達達拜推了推眼鏡,起身時故意撞翻桌上的香檳杯。」嘶——」他用印地語低呼,」聽說上個月買道士的兩個商人,一個被雷劈死,一個夜裡喉嚨被自己的痰堵住了。」周圍人紛紛側目,他又用英語補了句:」東方巫術嘛,你們懂的。」斯賓塞的助手原本舉到半空的木牌遲疑著放下了,幾個醉醺醺的軍官交頭接耳,有人甚至摸出十字架掛在胸前。

  」六十鎊!」李老三擠到前排,破棉襖兜里露出半截旱菸杆,活脫脫個貪小便宜的苦役販子,」買回去挖煤,比僱人划算!」他扯著嗓子喊,眼角卻朝康羅伊飛快掃了一眼。

  康羅伊垂眸盯著掌心的汗,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拍賣師的計數:」六十一次,六十兩次——」木槌落下時,格蘭特端著酒杯走過來,猩紅肩章擦過康羅伊的衣袖:」你這商人,總愛撿別人不要的破爛。」


  」破爛?」康羅伊笑著指了指李老三的背影,」將軍沒聽說過?

  煤礦里鬧鬼,正好用道士鎮邪。」他注意到格蘭特耳後的淤青更深了,像塊凝固的血漬,」再說...誰知道這些'破爛'里,會不會藏著比翡翠更值錢的東西?」

  夜色漫進軍營時,康羅伊站在臨時駐地的密室門前。

  門內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混著潮濕的霉味。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就見牆角縮著個少年——破道袍沾著血污,腕上的鐵鐐磨得皮膚發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寒夜裡的星子。

  」張仁清?」康羅伊舉起白天拍下的《正一盟威經》殘卷,封皮上的硃批在燭火下泛著暖光。

  少年猛地抬頭,鐵鐐嘩啦作響:」這是...我師父親筆批註!」他踉蹌著撲過來,又被鐵鏈拽得撞在牆上,」您從哪兒得來的?

  我師父他...他是不是...」

  」他沒提過你。」康羅伊撒了個謊,把經卷遞過去,」但我知道,你在江西用雷法炸了清軍火藥庫。」少年的手指突然發抖,燭火映得他眼底泛起水光:」那是北陰玄樞的震怒...他們挖了祖師爺的墳,鎮煞陣被破了,雷火才會反噬。」他從道袍里摸出片殘破的黃紙,」我用師父的血畫了符,想鎮住地火...可現在...」

  康羅伊取出銀質火摺子,替他點燃符紙。

  火焰騰起的瞬間突然轉青,像團凝固的鬼火。

  更詭異的是,青煙在空中凝成一行虛影:」北陰玄樞,龍淚將醒。」與此同時,袖中差分機瘋狂震動——香港總部的」七星鎮魂陣」監測數據正瘋狂滾動,符號序列竟與青煙上的字跡完全重合。

  」這是...」康羅伊的聲音發緊。

  張仁清盯著那行虛影,眼淚混著血污淌下來:」我師父說過,地火要醒的時候,東西方的鎖魂陣會共鳴。

  龍淚...龍淚是鎖魂陣的鑰匙。」他突然抓住康羅伊的手腕,鐵鐐硌得康羅伊生疼,」您是不是也見過會發燙的石頭?

  是不是也聽見霧裡有聲音?」

  門外突然傳來悶響,夾雜著粗野的叫罵:」再動老子捅死你!」康羅伊側耳聽了聽,是劉鐵柱那幾個義和團餘孽又在反抗。

  他抽回手,替張仁清解開腕上的鐵鐐:」你說得對。

  不是我救了你...是時代選中了我們。」

  密室里的燭火忽明忽暗,照見張仁清腕上的紅痕,也照見康羅伊袖中龍淚晶體正發出幽藍的光。

  外頭的叫罵聲漸遠,卻有個低沉的怒吼穿透夜色:」他們要把我們當牲口賣!

  老子寧死不——」

  康羅伊推開窗,海風卷著鹹濕的腥氣灌進來。

  他望著遠處囚籠的方向,龍淚晶體的熱度順著血管爬遍全身。

  明天清晨,他該去勞役區看看了——那些被鎖在籠子裡的」牲口」,或許藏著比符紙更重要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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