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子夜前的靜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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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尼捧著茶盞的手在門框上輕輕一磕,青瓷與木欄相碰的脆響驚得喬治轉過臉來。

  他看見她瞳孔里映著搖曳的燭火,睫毛在眼下投出顫動的陰影:「怎麼了?」

  「您的影子……」她喉結動了動,茶盞里的茉莉香混著燭芯焦味湧上來,「剛才像有團霧在爬。」

  喬治回頭瞥向牆面。

  他的影子依然筆挺,只是燭火突然穩定下來,連燈芯都不再噼啪作響。

  他伸手按了按後頸——那裡還留著林九貼黃符時的灼痕,「可能是燭油燒偏了。」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輕,「過來。」

  詹尼把茶盞放在地圖旁,指尖掃過他西裝肩線的褶皺。

  這是她慣常的安撫動作,像在整理他出席議會時的禮服。

  喬治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圖,紅筆圈注的三個點在昏黃里泛著血光:大嶼山溶洞、永生押地庫、文武廟。

  等邊三角的中心,用墨筆重重畫著個「眼」字。

  密室的門被叩響三聲。

  白頭佬的粗嗓門先撞了進來:「康羅伊先生,林師傅和達顧問到了。」

  林九跨進門時帶起一陣風,道袍下擺沾著西環棚戶區的泥點。

  達達拜跟在他身後,金絲眼鏡反著光,手裡抱著本燙金封皮的《香港地理志》。

  白頭佬反手閂門,腰間的潮州刀碰在門框上,發出鈍響。

  「諸位。」喬治的手指點在大嶼山溶洞的標記上,「中秋夜子時前,我們要做三件事。」他沿著紅筆痕跡劃了道弧線,「白頭佬帶潮州幫精銳攻鹽場,目標是摧毀人燭石柱陣——那些石頭吸了三個月的怨氣,子時會變成引魂燈。」

  白頭佬的拇指蹭過刀鞘上的珊瑚珠:「鹽場有英國水兵守著。」

  「明晚我會讓海關巡邏隊提前兩小時換防。」喬治抽出張蓋著監督署印的調令,推到桌角,「他們的槍會指向海,不是你們。」

  白頭佬抓起調令掃了眼,粗糲的指腹把紙邊揉出摺痕:「夠狠。」

  「第二路。」喬治轉向林九,「您帶五名弟子突襲永生押地庫。青銅棺壓著港島地脈,得用『五雷鎮煞陣』斬斷它和地眼的連接。」他從抽屜里取出個檀木盒,掀開後是五枚刻著雷紋的青銅釘,「這是用赤焰礦鑄的,能定住陰脈三刻鐘。」

  林九拈起一枚釘子,指腹被灼得猛地縮回:「你從哪弄的?」

  「勞瑟的私人藏品。」喬治的嘴角扯出冷意,「上周他讓人送來『慰問品』,我順手收了。」

  「第三路。」他的指尖停在文武廟的標記上,「我帶差分機和玄鐵牌進駐這裡。地眼閉合需要封印代碼,機器能模擬,但……」他頓了頓,看向達達拜,「需要有人盯著器靈輸出。」

  「若任一環節失敗。」達達拜推了推眼鏡,書頁在他膝頭沙沙作響,「地脈會被徹底撕開,舊神的氣息會順著珠江口灌進內陸——廣東、福建,甚至金陵。」他的聲音低下去,「史書會寫『天地異變』,但我們知道,是活人給魔鬼開了門。」

  密室里靜得能聽見喬治的懷表走動聲。

  白頭佬突然拍了下桌子,震得茶盞跳起來:「老子在碼頭扛了三十年貨,見過英國佬拿皮鞭抽斷工人的手,見過洋行把病死的豬摻進麵粉——」他抓起調令拍在地圖上,「但沒見過有人敢把魔鬼的門往回推。我干!」

  林九把釘子放回木盒,道袍袖口掃過「眼」字標記:「五雷陣需要子時前布完,你得給我留夠時間。」

  「三刻鐘。」喬治翻開懷表,指針指向九點十七分,「子時是十一點四十五,現在還有兩小時二十八分。」

  達達拜的手指在《地理志》上划過:「大嶼山溶洞的結構我查過,石灰岩層薄,若能炸斷主洞道——」

  「太平軍會派人來。」

  這句話像塊石頭砸進靜潭。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轉向喬治。

  密室的門再次被叩響。

  這次的敲門聲輕而緩,帶著閩南腔調的「康先生」從門縫裡鑽進來。

  喬治應了聲「進」,譚紹光掀開門帘,青布長衫下擺還滴著夜露。

  他從懷裡摸出個裹著油紙的信筒,火漆印是團變形的「成」字。

  「英王的信。」譚紹光把信筒推到喬治面前,「他說,這不是生意。」


  喬治用裁紙刀挑開火漆。

  信箋是粗糙的竹紙,墨跡還帶著潮意:「聞西魔借舊神之力,欲覆我神州。天國願以兩千恩菲爾德、五十箱火藥,換騎士團罪證與差分機圖。此非商賈之利,乃存亡之機。」

  白頭佬湊過來看,粗聲笑了:「長毛倒是識貨。」

  「他們要差分機圖做什麼?」達達拜扶了扶眼鏡,「那東西需要鋼鐵廠和熟練工匠——」

  「他們在造自己的機器。」喬治把信箋推回去,「南京有洋匠,蘇州能鑄炮,他們缺的是圖紙里的『魂』。」他望向譚紹光,「我可以給,但軍火必須由潮州幫押運。」

  「為何?」

  「英國軍艦會截查『可疑船隻』。」喬治敲了敲白頭佬的刀鞘,「潮州幫的船掛著『福』字旗,他們不敢隨便開槍。」他又補了句,「另外,太平軍得派工兵到大嶼山——我要溶洞主洞道在子時前塌成碎石。」

  譚紹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彎腰行了個禮:「我替江南百姓謝您。」他轉身要走,在門口停住,「您不是殖民者,您是破局之人。」

  門合上後,林九突然開口:「該看那東西了。」

  喬治拉開最下層抽屜。

  南明銅錢躺在紅絨布里,原本細密的裂痕中,一顆豆大的晶體正在搏動,泛著幽藍的光,像顆縮在殼裡的眼睛。

  「龍淚。」林九的道指抵住眉心,「《魯班書》說,這是地脈活物的眼淚。」

  喬治取出銅錢,用銀針刺破指尖。

  血珠滴在晶體上的剎那,差分機突然發出蜂鳴。

  紙帶「沙沙」吐出,符文像活物般在紙上扭曲,最後幾個字被墨點糊住:「需龍脈共鳴體之血為引。」

  「龍脈共鳴體?」白頭佬湊近看,「莫不是……」

  「勞瑟。」喬治把銅錢按在差分機核心,「他的家族參與過初代封印儀式,血脈里有地脈的鎖。」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所以這麼多年,騎士團拼命護著青銅棺——他們需要他的血來開門。」

  林九的道袍劇烈震動,袖口露出的手腕青筋凸起:「你打算怎麼做?」

  「子時前,我會讓他站在文武廟的地眼標記上。」喬治摸了摸西裝內袋的黃符,那裡還留著林九的墨香,「他的血,會是關門的鑰匙。」

  更漏在樓下敲響十下。

  白頭佬扯了扯褲腰帶站起來:「我得回碼頭了——幫里的小子們該等急了。」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絡腮鬍在燈下泛著金紅,「康先生,要是……」

  「不會有『要是』。」喬治把地圖捲起來,紅筆的痕跡在紙筒里若隱若現,「我們不能失敗。」

  白頭佬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後,詹尼突然握住喬治的手。

  她的手指冰涼,像沾了夜露的茉莉:「你剛才的影子……」

  「只是燭火。」喬治說

  白頭佬推開閣樓門時,二十多雙眼睛唰地看過來。

  最前排的刀疤阿坤把茶碗一磕:「老豆,你真信那英國佬?他可是官——」

  「他不是官。」白頭佬把調令拍在八仙桌上,煤油燈的光映著他泛紅的眼,「他是要和我們一起,把鬼門關閂死的人。」

  閣樓里靜了片刻。

  有人撓了撓後頸:「那……鹽場的水兵,真能全調走?」

  白頭佬摸出懷裡的銅煙杆,火鐮「咔」地擦出火星:「調不走,老子就用這杆煙杆,敲開他們的腦殼。」

  窗外,月亮正爬上銅鑼灣的桅杆。

  閣樓里的煤油燈忽明忽暗,刀疤阿坤的拇指還在反覆搓著茶碗邊沿,青灰色茶漬在他指腹染出塊暗斑:「老爸,咱們在碼頭扛貨、跑船走私,圖的是養家餬口。跟英國佬斗,跟鬼斗——」他喉結滾動兩下,「犯得著把命搭上嗎?」

  白頭佬的銅煙杆「咚」地砸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碗跳起來,滾到阿坤腳邊。

  他彎腰時,後頸的舊刀傷跟著繃直,那是二十年前替同鄉擋洋槍留下的:「你以為那些鹽場的工人是怎麼死的?」他扯開衣襟,露出心口暗紅的疤痕,「上個月我去收私鹽,看見石柱上捆著個小子,渾身幹得像張紙——英國佬說他偷懶,可我摸了摸石頭,燙得能烙餅!」他抓起茶碗往地上一摔,瓷片濺到阿坤腳邊,「那是吸人陽氣的邪陣!康先生給的銅符,我讓阿福去城隍廟開過光,昨晚我試了——」他從懷裡摸出枚鎏金銅符,迦梨女神的六臂在燭火下泛著暖光,「貼在邪石上,石頭『滋啦』冒黑煙!」


  人群里傳來抽氣聲。

  阿坤的刀疤跟著眼皮跳了跳:「那……要是輸了呢?」

  「輸了老子帶你們跑路!」白頭佬把銅符舉過頭頂,喉結在絡腮鬍里滾動,「可要是贏了——」他突然笑起來,露出兩顆金牙,「咱們能在港督府門口立塊碑,寫『潮州幫護港有功』!」

  閣樓里靜了片刻。

  最後排的阿福突然站起來,他左臉有道新抓痕,是昨天替康羅伊送密信時被野狗撓的:「我相信康先生。」他扯出腰間短刀,刀尖刺破掌心,血珠啪嗒落在銅符上,「他給我娘治過病,沒要一個子兒。」

  阿坤盯著那滴血看了會兒,突然抓起阿福的短刀,在自己掌心劃了道口子。

  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阿福的血上:「我爸是被英國佬的皮鞭抽死的。」他悶聲說,「這符要是真能鎮邪……」

  「我跟!」「算我一個!」

  此起彼伏的應和聲里,白頭佬摸出塊粗布,挨個給眾人包紮手掌。

  他的指腹蹭過阿坤掌心的血,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剛到香港時,碼頭上的老舵主也是這樣,用酒給他們洗傷口:「記著,子時前摸進鹽場,見著刻符文的石柱就砍——」他的聲音突然哽住,「砍完了,都給老子活著回來。」

  銅鑼灣的更夫敲響十一點的梆子時,勞瑟正把水晶鎮紙砸向書房的牆。

  鎮紙撞在《大憲章》仿製品上,金漆剝落處露出底下的霉斑:「蠢貨!」他對著電話筒吼,「康羅伊那雜種怎麼會有總督的授權令?」

  電話那頭的港務警察隊長聲音發顫:「他說……說您私自調用SR - 7項目的人燭,總督要徹查。」

  勞瑟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踉蹌著扶住書桌,抽屜里的青銅小鍾突然發出嗡鳴——那是聖殿騎士團的警報器。

  他猛地拉開抽屜,鐘身的符文正在滲出黑血:「康羅伊動了地眼!」他抓起外套沖向門口,卻被四名警察堵在玄關。

  為首的年輕警官舉著左輪,槍管在發抖:「勞瑟先生,您被暫時限制自由——」

  「你們敢!」勞瑟的指甲掐進門框,「我是大英帝國的——」

  「您是謀殺貧民窟孩童的兇手。」康羅伊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他扶著欄杆緩步下樓,詹尼跟在身後,手裡捧著個黑鐵盒。

  「阿福的錄音筆藏在您書房的座鐘里。」他打開盒子,金屬指針開始轉動,勞瑟的聲音從齒輪間泄出來:「SR - 7項目必須在中秋前完成,人燭不夠,就從貧民窟抓……」

  警察隊長的臉瞬間煞白。

  他摘下警帽,對著康羅伊行了個禮:「需要我們做什麼?」

  「把他軟禁在三樓。」康羅伊指了指樓梯,「窗戶釘上玄鐵條,每兩小時換班。」他轉向詹尼,「讓林師傅來貼符陣——勞瑟的血能引邪,得防著他遠程作法。」

  詹尼點頭時,勞瑟突然發出尖笑:「你以為封得住我?等子時地眼開——」

  「地眼不會開。」康羅伊的聲音像塊冰,「林師傅的五雷釘已經釘進永生押地庫,白頭佬的人正在拆鹽場的石柱。至於你——」他摸出張黃符拍在勞瑟胸口,「你的血,會是關門的鑰匙。」

  月亮爬到太平山巔時,康羅伊已站在文武廟的鐘樓之上。

  差分機的黃銅外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旁邊的青銅古鐘落滿塵灰,鐘身上的「國泰民安」四字被鏽跡啃得只剩半拉。

  他取出玄鐵牌,牌面的龍紋突然活了般遊動起來,與兜里的龍淚晶體產生共鳴——那枚嵌在銅錢里的幽藍晶體,正透過布料灼著他的皮膚。

  「你想覺醒?」他對著晶體輕聲說,「好啊,但這次,規則由我定。」

  差分機突然發出蜂鳴。

  紙帶「沙沙」吐出,最後一行字在月光下泛著血光:「鍾已上弦,紅蓮待燃……但這次,火將焚你。」

  康羅伊抬頭望向大嶼山方向。

  那裡的天空正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照在他肩章的銀線上。

  地底深處,隱隱傳來龍吟,像有什麼沉睡的巨獸被驚醒。

  「該送葬了。」他摸出懷表,指針指向十一點四十分。

  鐘樓下方,達達拜抱著帳本匆匆趕來。

  他的金絲眼鏡上沾著星子,聲音裡帶著興奮:「康先生,港口發展基金的帳目我核對過了——勞瑟轉移的那筆錢,正好能補上鹽場重建的缺口。」

  康羅伊低頭看他,晨光里,老人鬢角的白髮閃著銀光。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達達拜說的話:「真正的戰爭,從帳本開始。」

  「做得好。」他拍了拍達達拜的肩,「等天亮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仗要打。」

  地底的龍吟更清晰了。

  康羅伊轉身望向差分機,紙帶還在繼續吐出字符。

  這一次,他看清了最後幾個字:「齒輪已轉,局終……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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