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5章,軟硬相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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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檢營外。

  周伯年帶著師爺和幾個隨從,歪戴著烏紗帽,氣喘吁吁地一路小跑,終於趕到了這裡。

  兩個黑甲戰兵橫刀在前,冷著臉低喝一聲:「站住!幹什麼的?」

  周師爺忙不迭上前,擠出笑臉:

  「軍爺息怒!這位是我們廣州知府周大人!特來求見陳大人!」

  那戰兵上下打量了周伯年一眼,瞅了瞅他那歪到後腦勺的烏紗帽,咧開嘴笑了起來:

  「派兵圍官驛那個周大人?」

  周伯年冷汗當場下來了。

  「誤會……天大的誤會……」

  周師爺趕緊擺手,「都是巡檢營那幫殺才自作主張!我們府尊毫不知情啊!」

  另一個戰兵哼了聲:「等著吧。」

  人進去半晌。

  周伯年就杵在門口,腿肚子直轉筋。

  日頭升起來了,曬得他眼發花。看著一隊隊黑甲兵進進出出,還有些穿著綢衫、抱著帳簿算盤的文吏模樣的人穿梭來去,偶爾還領著幾個面色惶急的商賈進營。他心裡那點僥倖,像被冰水澆過,滋滋冒著涼氣,全沒了。

  等了約莫一盞茶功夫,進去的兵出來了,抬了抬下巴:「進去吧,陳大人在正堂。」

  周伯年渾身一個激靈,忙不迭往裡走。

  正堂里,光線有些暗。

  陳默坐在太師椅上,二郎腿翹著,手裡捏著本厚帳簿,正低頭看,旁邊兩個親衛按刀站著。

  周伯年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拱起雙手:「下官……下官廣州知府周伯年,參見欽差大人!」

  陳默沒抬頭,翻了一頁帳簿。

  「周大人來得巧,本官剛看了半本帳,有幾處地方,算不明白。」

  周伯年一愣。

  陳默抬起頭來,目光如電:

  「市舶司年年報稅,銀子固定二十萬兩,可碼頭進出庫的實單,去年光抽分銀一項,就進了五十萬兩的庫。」

  「剩下三十萬兩,哪兒去了?」

  周伯年後背的衣裳瞬間被冷汗溻濕。

  「這……這是水路損耗……大人您也曉得,海上風浪大,貨物難免……」

  「風浪?」

  陳默把帳簿「啪」一聲合上,扔在旁邊案几上,「那風浪怎麼不捲你的船,倒把你周家在海珠巷庫房裡塞的私貨,給卷得嚴嚴實實?」

  周伯年最後一絲力氣也散了,整個人癱軟下去,只剩嘴唇還在哆嗦。

  「大人!下官知罪!下官一時糊塗!求大人……給條活路!」

  「活路?」陳默靠回椅背,目光掃過他,「今兒早上,你派人堵官驛的時候,給過我活路嗎?」

  「那真是趙千戶他自作……」

  「行了。」

  陳默打斷他,語氣不耐煩道,

  「人全招了。手令是你下的,調兵圍驛也是你吩咐的。你算盤打得挺響,等暗稽司的人死絕,本官這顆人頭,連同你寫好的請罪摺子,一塊兒送進京,髒水全潑雷家頭上,是不是?」

  周伯年癱在地上,連辯解的力氣都沒了,只剩下渾身忍不住的哆嗦。

  「封城之後,你府上後門,截住了六撥人。有去城西給雷家暗樁報信的,有去碼頭想燒水師庫房的,還有揣著你手令,去調城外駐防營的……周大人,你這後手,布置得挺周全。」

  周伯年閉上了眼。

  「不過,」陳默頓了頓,「你安排的人,連同你府上跑腿的,全被扣下了。你那個駐防營千戶,倒是個機靈人,看見我的兵,二話不說就交了符印。他說,早看不慣你吃裡扒外的做派,只是官大一級,不好發作。」

  周伯年猛地睜開眼,呆呆望著地面。

  那個千戶,是他收了八千兩銀子,才提拔起來的。

  這自己的養的狗,竟然咬主人了???

  「大人……」

  他終於徹底泄了氣,聲音嘶啞,

  「要殺要剮,下官認了。只求大人高抬貴手,給家中老小留條生路。」

  陳默低頭看著他。


  這個在嶺南經營十幾年、養尊處優的土皇帝,此刻縮在地上,官帽滾落一旁,烏紗帽翅折了一根,狼狽得像條喪家犬。

  「周大人,你就這麼急著死?」

  陳默笑了笑,「你當我是閻王爺,專來收你這條命的?」

  周伯年被這轉折弄得一懵。

  「我這人,最講道理。」陳默指尖敲著扶手,「廣州這攤子,誰拿錢,誰出力,我不管。我只要市舶司的帳,該進國庫的銀子,一文不少。至於你周大人……」

  他拖長調子,目光如鉤:

  「……在這嶺南當了十幾年土皇帝,想必也有幾分能耐。只要腦子轉過彎來,知道該跟誰站一塊兒,往後的路,未必不能越走越寬。」

  周伯年昏沉的腦袋裡,陡然劈進了一道閃電。

  這是要招安?!

  瀕死的絕望瞬間被狂喜衝垮,他猛地抬頭,眼中爆出精光:

  「陳大人……下官還能……?」

  「能不能坐穩椅子,」陳默截住他,笑容消失,「得看你值不值這個價。」

  「你背後站著誰,我很清楚,但我要你親口說。說對了,你的罪,我只報個『失察』;說錯了,或者不說……」

  陳默拿起桌上厚厚的帳本,在掌心拍了拍。

  「這上面記的,就不光是市舶司了。你廣州府的修河、賑災、軍需……每一筆,都能跟你周家庫房對上。到時候,可不是『一時糊塗』能搪塞的。」

  他盯著周伯年瞬間慘白的臉,一字一頓:

  「你以為,把你周家抄了,填上這窟窿,夠不夠?還是說,你覺得你全家老小的命,比那烏紗帽更值錢?」

  恐懼如冰潮,淹沒了那一絲火星。

  周伯年這才明白,對方不是給生路,而是遞刀。

  讓他捅向背後那人的刀。

  「不……不行……」他牙齒打顫道,「那人……手段……下官若是咬了他,全家……全家都得死……死無葬身之地……」

  「哦?」陳默挑眉,「比我現在送你全家進京城刑部大獄,死得更快?」

  「不一樣的!」

  周伯年涕淚橫流,徹底崩潰,

  「他……他養著人……專門幹這種事!下官的對頭,當初『暴病而亡』,全家……全家都沒了……」

  「周大人,你這算盤打得不對啊。」

  陳默嘆了口氣,往前傾了傾身子,看著地上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你供出他,興許還能活。不供,只有死路一條。這點帳,你怎麼就繞不明白?」

  周伯年癱在地上,渾身抖個不停。

  「陳大人,你不懂……」

  他乾笑一聲,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淌,

  「那位在京城……門生故吏遍布六部。下官算什麼?不過是嶺南這犄角旮旯里,他隨手擱下的一枚閒子,一顆用完就能舍掉的爛棋子。」

  他抬起眼,眼球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陳默。

  「下官若是咬了他……就算今日不死,也活不過明年開春。他的手,伸得比你想的長,也比你想的黑。」

  陳默冷笑一聲:「周大人,你在這嶺南經營十幾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怎麼時局走到眼皮子底下了,反倒看不清了?」

  「什、什麼時局?」周伯年愣了愣。

  「暗稽司為何會出現在廣州?又為何要動市舶司?」

  陳默盯著他,「你就沒想過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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