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6章,悉數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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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生皺起眉頭,上前一步,彎腰將那東西撿起。

  物件入手,是一隻熟牛皮打制的寬大護腕,有些沉重,正中央,用暗金線繡出的狼頭猙獰依舊。

  看清紋路瞬間,他渾身劇震,猛地扭頭:

  「阿爹!是雷豹的狼頭護腕!這上面的刀痕……是您當年劈的!」

  「什麼?」

  覃土司丟開手裡的水煙筒,一把將護腕奪到自己手裡。

  手指摩挲過那道陳年舊痕,眼眶頓時紅了。

  老頭子把護腕死死攥在手心裡,骨節嘎巴響了一聲。

  他抬起頭,眼中血絲蔓延,死死盯住金滿堂:

  「你們漢人有句俗話,叫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啪的一聲,老頭把護腕拍在了榻上,

  「又是送精鐵,又是送鹽引,連廣州城的旺鋪都直接擺上檯面,現在連雷豹這頭瘋狗都拔了牙。說吧,你家主子到底想從我這窮山溝里掏走什麼?」

  堂內十幾個漢子齊刷刷握緊了刀柄,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面對滿堂刀鋒,金滿堂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樂呵呵地笑了一聲,高高豎起大拇指。

  「阿公不愧是嶺南大山裡的老狐狸,夠警覺!那咱就不繞彎子了。」

  胖子挺了挺肚子,收起那副生意人的油滑,眼神瞬間冷冽下來,

  「我家公爺的原話是——嶺南山野的規矩,拳頭大的坐主位。可雷家吃了幾十年獨食,占著水路礦山,吃得滿嘴流油,卻連口湯都不分給旁人,這不是嶺南該有的規矩。我家公爺看不慣,打算把這桌子……徹底掀掉!」

  「掀翻雷家?」

  覃土司冷笑一聲,「雷鳴遠盤踞粵北,就算朝廷大員來了都得陪笑哄著。你們上下嘴唇一碰就想掀桌子?就憑你們手裡這幾張紙?雷家可是有上萬悍卒……」

  「上萬悍卒算個屁啊!」

  金滿堂嗤笑一聲,「阿公,這新局的莊家,我們公爺要定了。東西你也看著了,誠意我們也拿出來了,今天金某上山,就是替公爺問阿公一句話——」

  「這局牌桌,覃家想不想跟?!」

  覃土司目光一凜。

  「你們家公爺……到底是哪位祖宗,敢拿我覃家當狗使?」

  金滿堂聽完,哈哈大笑兩聲,兩隻胖手合攏,衝著西北方向高高拱起。

  「去年江南吳越作亂,山東叛亂,十幾萬大軍,我家公爺單騎定乾坤。數月前,收復長安,把生啖漢人的羯族連根拔起,十萬羯狗滿族誅絕!如今就連北疆草原數萬狼戎鐵騎,也盡數歸我家公爺麾下聽令!」

  金滿堂收起笑臉,一字一頓:

  「我家公爺,正是當今聖上之師、御賜護國公——林川,林公!」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水煙筒里發紅的菸絲燒到了盡頭,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嶺南地處偏遠,峒民對朝廷裡頭尚書侍郎公爺什麼的官大官小根本沒概念,可他們聽得懂「滿族誅絕」這四個字。

  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活閻王!

  覃土司強作鎮定,可端著水煙筒的手,已經微不可察地抖了起來。

  金滿堂把老頭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到了。他忽然嘆了口氣,轉身作勢要走,語氣也變得意興闌珊起來:

  「罷了。看來阿公是被雷家打怕了,不敢接這潑天的富貴。那金某這就下山,去西邊韋家寨子坐坐。韋老太爺腿雖然瘸了,可膽子……應該還沒被嚇破,那批精鐵和雷家西邊的地盤,他韋家,眼饞得很吶。」

  老鬼極其配合,一把撈起桌上的油布包,往腰間一塞,嘴裡嘟嘟嚷嚷道:

  「早說了韋家好說話!非來這窮山惡水餵蚊子!走走走,趕緊走!」

  「貴客留步!!」

  覃土司猛地從竹榻上彈起來,一腳踹翻旁邊的矮凳,枯瘦的身軀爆發出駭人的氣勢,怒罵道:

  「他韋老拐算個什麼東西?!他那條瘸腿,就是被雷家打斷的,也只敢縮在寨子裡舔傷!配吃這口肥肉?」

  他扭頭對著那黑壯後生咆哮一聲:

  「阿蠻!去後山地窖!把老子埋了三十年的五步蛇血酒刨出來,給貴客擺酒!」


  老頭子轉過身,盯著金滿堂,咧嘴笑了起來:

  「貴客!覃老頭怠慢了!護國公這位莊家……我覃家跟了!不為別的,就為雷豹那畜生欠我兒的命!只要貴客能把雷豹交給我,別的,都好說!!」

  ……

  幾乎與此同時,十萬大山更深處。

  韋家寨裡頭,韋老太爺撫摸著腿上的舊疤,看著眼前蓋著兵部大印的「商路巡防權」文書,沉默良久。

  這條道,雷家卡了幾十年,他韋家的茶下不了山,鹽進不了寨,多少兒郎死在那幾道關卡上。

  來使站在一旁,微笑沉默著,既不催促,也不言語。

  就那麼等著。過了好久,老太爺終於啞著嗓子開口:

  「殺豬,宰羊,把窖里那壇燒刀子也起出來!」

  「迎客!」

  而另一頭,向家寨的竹樓里。

  向土司光著膀子斜倚在虎皮椅上,看到來使甩出的幾處雷家名下富礦的開採批文,樂得直接伸手往嘴裡一摳,把那顆壓槽的大金牙生薅了下來,隨手丟給對方。

  「批文,老子收下了。」

  他咧開缺了顆牙的嘴,大笑出聲,

  「回去告訴你們公爺,雷家西邊那幾座礦,老子要了,少哪一座都不行!」

  來使接住那顆還泛著臭氣的大金牙,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起來。

  ——覃家要精鐵鹽引,韋家要關隘通道,向家要礦場。

  三份大禮,分量各異,卻都精準戳在每家最癢、最痛、最眼饞的軟肋上。

  覃家、韋家、向家,前後腳被拉上了同一張牌桌。

  四大土司,齊聚一局。

  一場以雷家為祭品、重新瓜分十萬大山的血宴,就這麼在悶熱如蒸籠的深山裡支起了鍋。

  可沒人知道,從他們點頭的那一刻起,整個嶺南的地皮,就開始裂開了縫隙。

  棋子各就各位,只等執棋人落子。

  而那隻攪動風雲的手,壓根不在廣州城裡的明槍暗箭中。

  陳默在檯面上揮刀砍人,把滿城鬧得雞飛狗跳,不過是個引火的幌子,專門吸引注意力。

  真正坐在幕後撥算盤的,乃是護國公林川麾下頭號謀士——

  南宮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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