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0章,九字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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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天,熱得有些邪乎。

  汾州城最大的望春樓里,今日氣氛有些反常。

  這座三層茶樓,坐落於汾州城最繁華的十字街口,平日裡,是士子商賈品茶聽曲的好去處。

  可今日店裡既沒有說書先生,也沒有彈琵琶的姑娘。

  只有滿堂的讀書人,圍觀著幾份新鮮出版的《三晉論報》。

  這份如今已經在晉地廣為人知的官辦報紙,脫胎於鐵林谷創辦的《論報》,早先的時候,作為林川手上重要的輿論工具,漸漸流行於青州;後來鐵林谷勢大,漸漸輻射至周邊的州縣,如今每月刊發一期,是晉地思想啟蒙的重要刊物。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報紙的頭版頭條,黑底白字,九個斗大的字扎眼得很——

  《治國者,重稅賦?重安生?》

  這題目一出,半個城的讀書人都坐不住了。

  主位上,孔明軒端著青花茶碗,臉色陰沉。

  這位汾州大儒,在地方上名頭響亮,教出過三個進士,門生故吏遍布州縣。

  他今兒個被人請來,是要正本清源的。

  「這辯題出的,本就荒謬。」

  孔明軒緩緩開口,滿堂寂靜下來,

  「治國必先重國本,國本在稅賦。無稅無庫,無庫無兵,無兵無治。天下是朝廷撐起來的,自然是家國養萬民。」

  旁邊坐著的白髮教諭連連點頭:「孔老說得在理。朝廷定規矩、守邊疆、平動亂,百姓才能安穩種地。先有國法,才有百姓安生,這先後次序豈能亂套?」

  一名穿綢緞的鄉紳搖著摺扇,笑道:

  「小民目光短淺,只知怕稅怕役,若順著這佚名歪理一味縱容,人人只想自己安逸,誰納糧?誰服役?朝廷垮了,百姓拿什麼活?」

  這幾人一唱一和,調子立馬壓住全場。

  周遭不少老吏秀才紛紛點頭。

  角落裡,一個穿粗布短褐的年輕人霍地站起身。

  他叫李鐵,是華夏學社的新晉生員。

  「諸位口口聲聲朝廷養民,我倒想反問一句,朝廷百官吃的俸祿、邊關將士吃的軍糧、修河築路用的錢糧,從哪裡來?」

  孔明軒眉頭一皺,冷聲回道:「自然出自國庫。」

  「國庫又從哪裡來?」李鐵步步緊逼,不給對方喘息的空當。

  孔明軒臉面一沉,硬邦邦甩出一句:「朝廷稅制征繳所得。」

  「稅制征繳,征的不就是百姓耕田之糧、百姓勞作之財?」

  李鐵環顧四周,「說白了,是百姓養國庫,是萬民養朝廷,諸位顛倒黑白,反倒說家國養民,豈不荒唐?」

  這一句反問,當場噎得幾名老儒說不出話來。

  樓里靜了一瞬,不少圍觀百姓、貧苦的年輕學子眼珠子亮了。

  「豎子強詞奪理!」

  白髮教諭一拍桌子,

  「百姓納賦,是盡子民本分。若無朝廷立制、劃疆、止亂,百姓縱使有田,也會被豪強吞併、被盜匪劫掠。你只看見百姓納糧,看不見朝廷護佑,何其狹隘。」

  「護佑?」

  李鐵嗤笑一聲,當場懟回去,

  「若真是全心護民,為何苛捐雜稅層層疊加?為何官吏催稅不顧百姓死活?前年汾州大旱,縣衙催逼秋糧,逼得城南人家賣兒鬻女,這也是朝廷的護佑?」

  綢緞鄉紳摺扇一收,反駁道:

  「徵稅是為固國,有何不妥?邊境年年耗銀、水患年年需治,國庫空虛便是亡國之始。為國聚財,何來過錯?你等輕言輕稅、重安生,是誤國空談。」

  「為國聚財,不是竭民以肥官。」

  一名霍州學社生員忍不住起身接辯道,

  「如今多地稅賦層層盤剝,朝廷取一分,官吏私取三分,百姓終年勞作不得溫飽,民力枯竭,早晚稅源斷絕,這是固國,還是亡國?」

  對面有人跳出來反駁:「亂世當先求存。國家不存,何來小民安生?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個道理都不懂,也敢妄論治國?」

  「好了好了,諸位各有道理,稍安勿躁!」


  坐在孔明軒身旁的縣衙主簿見氣氛越來越緊繃,趕緊打圓場,

  「國要存,民要安,二者不衝突。稅賦要征,民生也要顧,折中而行才是正道,何必非要爭個先後本末?」

  這看似公允的調和,立馬引來了更多的駁斥。

  白髮教諭搖頭道:「家國是皮,萬民是毛,皮永遠先於毛,豈能折中?本末規矩一旦鬆動,日後人人以民生為由拒稅拒役,朝廷威嚴何在?」

  李鐵也反駁道:「大人這不是折中,是和稀泥。皮毛之喻,本就是千年謬論,沒有萬民耕作、萬民支撐,何來疆域國土、何來朝堂社稷?先有生民,後有家國,天定本末,豈能含糊?」

  主簿見自己一番好心卻被兩頭責備,臉色一紅,尷尬閉嘴。

  孔明軒冷笑一聲,看了李鐵一眼:

  「你等空談生民為本。我且問你,若天下皆以安生為先,百姓不願吃苦、不願服役、不願納賦,邊關誰守?河道誰修?亂世誰平?屆時天下大亂,你口中的生民,只會流離餓死。你的民本,到底是安民,還是亂民?」

  這一問極為刁鑽。

  不少士子紛紛側目,等著看李鐵如何回應破局。

  「孔老這是偷換概念。」

  李鐵不慌不忙,對視孔明軒,從容道,

  「我等主張生民為本,從未說廢稅、廢役、廢法。」

  他往前邁出一步,揚起手中的報紙:

  「稅可以征,役可以服,但徵稅是為安民,不是為肥官;服役是為護家,不是為奉貴。今日天下弊病,不在於徵稅,而在於本末顛倒。」

  「世人把朝廷當成主人,把百姓當成附庸。可出此辯題的佚名先生早已在文中點明了真諦——社稷是護民之器,官吏是安民之職;國為民而立,非民為國而生!」

  「沒錯!」

  另一名年輕士子緊跟著站起身,紅著臉補充道:

  「各位師長總說家國養民,可歷朝歷代,盛世百姓苦,亂世百姓亡,官家士族代代安樂。前朝末年,流民四起,那些高喊家國天下的士族大員,哪個不是卷著細軟跑路?若真是家國養民,為何享福的永遠是朝堂士族,受苦的永遠是天下萬民?」

  孔明軒氣得鬚髮皆顫,厲聲駁斥:

  「無知小兒!士族讀書明理、輔佐朝堂、維繫世道,受朝廷俸祿、享家世尊榮,理所應當。萬民愚鈍,需管束教化,本就是尊卑天定。」

  「尊卑天定?」

  李鐵冷笑一聲,「洪荒無尊卑、上古無士族,百姓自力更生、繁衍萬世。所謂尊卑,是後世權貴自定規矩,欺世盜名,何來天定之說?」

  「放肆!!」

  孔明軒拍案而起,指著李鐵的鼻子,氣血攻心,

  「無尊卑則無禮法,無禮法則無天下,你、你……」

  「你這是要顛覆千年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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