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1章,礁口鎖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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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發偏了,打碎了一片帆角。

  第二發貼著桅杆掃過,繩索斷了一大片,半面主帆塌下來,蓋住甲板上七八個人。

  沙船速度一下慢了。

  「砍帆!快砍帆!」

  幾個水手提刀衝過去,剛砍開纏住的帆布,左側又有一艘武裝商船壓了上來。

  「船尾備火油!」

  阮三咬牙下令。

  「等他們靠近,點火船撞過去!」

  幾個手下剛要去搬火油桶,海面另一側忽然傳來號角聲。

  一艘原本落在後方的商船繞過浪頭,從斜後切了出來。

  阮三的臉都白了,他猛地回頭。

  「趙全呢?」

  手下忙道:「還關在暗室。」

  「帶上來。」

  「現在?」

  阮三反手就是一巴掌。

  「讓你帶就帶!」

  很快,趙全被拖上甲板。

  等他看見幾艘武裝商船,整個人都軟了。

  「完了……完了……」

  阮三蹲下,揪住他的衣領。

  「趙大人,現在還沒完。」

  趙全抖著嘴:「阮三爺,你還有法子?」

  「有。」

  阮三把腰刀橫在他脖子旁。

  「你是市舶司右巡檢,朝廷命官。等會兒我拿你做人質,讓他們退船。」

  趙全愣了愣。

  「我?」

  阮三盯著他:「不然拿我?」

  趙全差點哭出來:「三爺,咱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啊!」

  「螞蚱也有大小,你是官,比我好用!」

  阮三把他提起來,推到船尾。

  「喊!讓他們停船!」

  趙全被刀頂著脖子,只能扯開嗓子喊。

  「對面的聽著!本官乃廣州市舶司右巡檢趙全!你們若敢逼船,本官……」

  後方主船上,羅千帆聽完,放下千里鏡。

  副手問:「千戶,要不要回話?」

  羅千帆想了想。

  「回。」

  他清了清嗓子,接過鐵皮喇叭,沖前方喊道:「趙大人,別怕!」

  趙全聽見這話,整個人都支棱起來了些。

  羅千帆下一句就到了。

  「你站穩些,別掉下去!你要掉海里,還得派人撈,挺麻煩!」

  船上哄然大笑。

  趙全那點指望當場就滅了。

  阮三麵皮發黑。

  他是真沒想到,朝廷的人能這麼不講官場體面。

  羅千帆把喇叭丟給副手,抬手下令。

  「前壓三十丈,弩手準備。誰敢點火船,先射手。」

  「炮手瞄舵樓。」

  「再給他們一輪。」

  副手問:「打到什麼程度?」

  羅千帆盯著那艘沙船。

  「打到它不敢跑,也沉不了。」

  令旗落下。

  鐵林船隊三船並進,炮聲隆隆。

  第一枚實心彈砸在沙船舵樓邊,木板碎屑橫飛,掌舵的老水手半邊身子被木刺扎透,慘叫著滾下去。

  第二枚鏈彈繞過船尾,直接絞斷了備用槳架。

  第三枚沒打中要害,卻把船尾掛著的火油桶掀翻了兩隻。黑油淌了一地,還沒來得及點火,弩箭已經到了。

  嗖嗖嗖!

  幾個抱著火把的水匪接連中箭,火把掉在濕甲板上,被浪頭一卷,滅了。

  第二輪弩箭壓過去,沙船船尾沒人再敢靠近火油桶。

  阮三攥著刀,怒火攻心。

  再這麼下去,船不用沉,人心先散。


  他轉頭看向那幾條護航的快船。

  四條快船已經沒了兩條。

  一條被打斷桅杆,橫在浪里打轉;另一條船頭進水,水手正拿木盆往外舀,舀得跟祭祖似的,半點用沒有。

  剩下兩條還想靠近鐵林船隊,被二號船上的炮手一炮打斷前槳,船身失去方向,差點撞上自家沙船。

  「廢物!」

  阮三罵了一聲。

  趙全跪在旁邊:「三爺,降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阮三轉身一腳把他踹翻。

  「你青山多,杭州有宅子,蘇州有小妾,廣州有銀庫。老子降了,雷土司第一個剮我。」

  趙全趴在甲板上,滿嘴鹹水,哭都不敢大聲哭。

  就在這時,桅杆上負責瞭望的水手忽然喊道:

  「三爺!前頭有船!」

  阮三一抬頭。

  灰濛濛的海面上,又出現了兩道船影。

  一左一右,正好卡在黑牙礁外口。跟追兵一模一樣的船!

  他整個人定在了那裡。

  羅千帆拿起千里鏡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

  「老崔這傢伙,總算沒迷路。」

  副手笑道:「十里寨那幫兄弟可以啊,崔當家還說自己是黃河水龍王下凡。」

  羅千帆哼了一聲:「現在沒有十里寨了,叫崔副將。」

  「傳令,全船壓上。」

  「喊話。」

  「棄械者不殺。」

  「敢燒船、敢沉貨、敢毀帳冊者,格殺勿論!」

  ……

  廣州,碼頭。

  天剛亮,珠江口潮水還沒退乾淨,十三行外頭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大食人的香料鋪子已經開了門,夥計把胡椒、乳香、沒藥擺到木架上。黑胡椒按斗賣,白胡椒按斤賣,沉香片用小銀秤稱。旁邊天竺商人裹著白頭巾,蹲在地上跟牙人吵價,手裡攥著一串琉璃珠。

  吵到急處,漢話、番話、手勢一塊上,半條街都聽懂了意思。

  貴了。

  占城來的船主最愛嚷嚷。

  他們賣蘇木、藤黃、龜甲,也買大乾的瓷器、茶磚、綢緞。

  一個黑瘦船主抱著一匹江南素絹不鬆手,沖鋪子掌柜喊:

  「昨日三貫,今日四貫,你當我船上裝的是金子?」

  掌柜翻了個白眼:「你昨日還說我家絹薄,今日抱著不放,你當我瞎?」

  旁邊幾個番商聽明白了,交換了下眼神。

  真臘商人不怎麼說話,買東西也慢。他們帶來的犀角、象牙最扎眼,貨一卸下來,牙人便圍了上去。有人伸手摸象牙,被真臘護衛一巴掌拍開。

  那護衛胳膊粗,個頭不高,脾氣不小。

  被拍的牙人也不惱,搓搓手,笑嘻嘻道:

  「摸一下不掉價,賣給我才值錢。」

  還有三佛齊的海商,最會看風向。

  前幾日聽說暗稽司封了市舶司,他們沒慌,也沒急著鬧事,只把船停在外港,錨下得穩穩噹噹,貨艙封條貼好,帳冊也擺在最上層。

  船主蘇利曼派了兩個會說官話的帳房進城打聽。

  一個叫阿南,瘦得跟竹竿似的,算盤打得飛快;另一個叫吳七,祖上是泉州人,跟三佛齊船隊跑了十幾年,漢話比不少廣州牙人還利索。

  兩人進城以後,先沒去市舶司,而是在十三行外頭的茶攤坐了半個時辰。

  茶攤老闆見他們點茶不點點心,忍不住翻白眼。

  吳七掏出兩枚銅錢,笑道:「老闆,買你一句實話。」

  老闆把銅錢收了,手往袖子裡一揣:「一句不夠,兩句也行。反正現在廣州城裡,實話比茶葉便宜。」

  阿南聽不懂,低聲問:「他罵我們?」

  吳七擺手:「沒有,他罵廣州。」

  茶攤老闆壓低嗓門,把這幾日的事說了一遍。

  暗稽司封帳,市舶司小吏被押,船引庫貼了封條,巡檢營的人被堵在門口罵了半日。

  吳七卻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個姓陳的大人不收禮。

  「真不收?」吳七問。

  老闆嗤了一聲:「巡檢府上連夜送了兩盒南珠過去,門房都沒讓進。人家原話——案子未清,珠子不亮。」

  阿南聽完,皺著眉問吳七:「不收禮的官,是什麼官?」

  吳七想了想:「麻煩官。」

  他們跟東方上國做了多少年的生意,對方打仗、換朝廷、換皇帝,海商們都見過。岸上的旗子怎麼變,船上的貨總要賣。胡椒不會因為誰當官就少辣一分,蘇木也不會因為誰倒台就少紅半寸。

  不怕規矩變。

  怕的是舊規矩死了,新規矩還沒寫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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