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4章,陋吏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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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都有些沉默了。

  田埂邊,春風從新翻開的泥土裡吹過來,夾著潮濕的泥腥味。遠處有人喊號子,幾個半大孩子抬著木桶從溝沿上跑過,跑得太急,水灑了一半,被旁邊老漢扯著嗓子罵了兩句。

  罵聲隔著田壟飄過來,無比真切。

  孫伯庸手裡捏著那本工分冊,有些愣神。

  他記得很清楚,當初在朝堂上,護國公林川那道奏疏念出來時,有一句話,險些把滿殿文武全炸翻了。

  ——吏治取士,盡廢舊年門閥薦舉、權貴保舉、恩蔭世襲諸般舊例。

  那句話一出,殿裡多少人的臉色都變了。

  在朝中士大夫看來,仕途自有正門。

  讀聖賢書,考科舉,取功名,入仕做官……這是祖宗規矩,也是他們這幫人安身立命的根。

  無功名者,便是胥吏。

  就算再精幹,也只能站在官老爺身後遞冊、磨墨、跑腿。干到老,最多換一聲「老吏」,想登堂入室,想掌一方錢糧民政?

  痴人說夢。

  可林川偏偏在西北另起爐灶。

  不問門第,不問師承,不問祖上有沒有進士牌坊。

  會算帳的,去管帳。

  懂倉儲的,去管糧。

  懂水利的,去修渠。

  能辦事,便上。

  辦不好,便下。

  這個新政若是推行下去,砍中的,可是滿朝官紳世家最核心的利益。

  說好聽點是是祖制,是禮法,是天下綱常。可誰都清楚,祖制背後藏著門路,禮法底下壓著飯碗。

  如今,這名小吏就站在他們面前。

  三次科舉不中。

  放在舊制里,連縣衙正堂的門檻都未必跨得進去。運氣好,在案房裡熬成一個老油子;運氣不好,主簿一句話,就能讓他捲鋪蓋滾蛋。

  偏偏就是這麼一個人,能把工役、糧冊、賑濟、申訴、覆核,一條一條講得明明白白。

  周行簡憋了半天,終究沒忍住。

  「你既然三次科舉不中,怎麼這些章程帳目,記得這麼牢?」

  縣吏怔了怔,老老實實道:

  「回周大人,四書五經下官背得不大利索。可算帳這事,下官還湊合。」

  周行簡眉頭一挑。

  這話若放在盛州,一個無功名小吏敢這麼答,少不得要被呵斥一句「不知謙卑」。

  可眼下,周行簡竟一時沒找到話訓他。

  因為人家說的是實話。

  孫伯庸把工分冊合上,問道:

  「你說的那青州技院,為何叫這個名字?」

  「回孫大人,下官入學時,先生講過,這是公爺取的名號。技,便是實務技藝之意。」

  縣吏拱手道,「尋常書院重在研學經義,備戰科考,為朝堂培育文官。咱們技院不大講窮究孔孟文章,專攻謀生理政的實用本事。算學、田畝丈量、倉儲出納、溝渠營造、帳冊制表,分門別類,各有教習,因此定名技院。」

  周行簡眉頭微動:「院中學業由何人授課?莫非也是科舉出身的儒生?」

  「不是。」

  縣吏搖搖頭,掰著手指算起來。

  「算學課,有鐵林谷出來的老帳房,也有青州府度支房退下來的老吏。」

  「丈量課,是屯田所的丈量官教。」

  「水利溝渠,是修過黑水河堤的工匠師傅。」

  「倉儲出納,有糧倉老倉吏來教。」

  「醫護、藥材炮製那邊,是醫務營派人來講。」

  「鍛鐵課,有工坊匠頭。」

  「農耕課,是鐵林谷農稷房的管事。」

  他說得順口,越說越快。

  可說著說著,便察覺兩位朝廷大員的臉色越來越不對勁了。

  縣吏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補了一句。

  「識字課倒是儒生教的。」

  他訕訕笑了笑,「畢竟先生們字寫得好。」


  周行簡的眉頭越皺越緊。

  教習不是儒生,教的不是科考文章,入學不問門第,出來還能直通關中各地官辦差事。

  這哪是辦學?

  這是另開了一條仕途!

  「青州技院,不是讀書人也能進?」他沉聲問道。

  「能。」

  縣吏點點頭。

  他心裡透亮,眼前這兩位朝堂高官,素來捧著聖賢舊理,打心底瞧不上自己這種屢試不第、無功名在身的底層小吏。

  換在從前,人家連正眼多看自己一眼都嫌掉身份。

  但如今不一樣了。

  他背後依仗的,可是護國公親自定下的新規法度,有章程撐腰,他便敢說話。

  縣吏深吸一口氣,索性敞開了講。

  「不過也要考。」

  「考得不算難,但得會算數,會認字,手腳勤快。若是匠戶、軍戶、農家子,能拿出保書,也可先入預科學半年。」

  「學不會的退回去。」

  「學得好的留下。」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看了兩位大人一眼。

  「別說讀書人了,技院裡頭,還有女子班。」

  「什麼?」

  「女子班?」

  孫伯庸和周行簡幾乎同時驚呼出聲。

  「女子也學帳?」

  「學。」

  縣吏點點頭,「還學醫護、紡織、藥材炮製、倉儲登記。有幾個女學生,算帳比下官還快。」

  他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點尷尬。

  「下官當年月考,被一個姓柳的小娘子壓了整整半年。後來那位柳娘子進了青州官營布坊,專管織機損耗和布匹入庫。」

  「下官再見她,還得喊一聲柳主簿。」

  周行簡的腦袋已經有些大了。

  女子入學。

  女子管帳。

  女子還做了主簿。

  這三件事,哪一件單拎出來丟進盛州,都夠國子監那幫老先生摔茶盞。若再讓翰林院聽見,怕是當天就能攢出十幾篇檄文,題目想都不用想——

  亂禮壞法,牝雞司晨。

  孫伯庸的心頭也有些發懵。

  他出身都察院,見過不少荒唐事,可荒唐到這個份上的,還真不多見。

  大乾女子,講究的是內宅、女紅、相夫教子。

  能識幾個字,已經算家裡開明;能翻帳冊,多半是替夫家看鋪子;可進官辦技院,和男子同考同評,學成之後還領官營差事……

  倒反天罡啊!!!

  周行簡盯著縣吏,半晌才擠出一句:「你們青州……就沒人鬧?」

  縣吏想都沒想:「鬧過,不過沒鬧起來,公爺都說行了,誰敢鬧?」

  周行簡表情一噎。

  孫伯庸翻了翻手裡的冊子,問道:「那個柳娘子……柳主簿,是真正授了官身?」

  「回孫大人,不是州縣正印官,也不是朝廷品官。」縣吏回答道,「官營布坊下面設工帳房,管織機損耗、原料入庫、成布出倉、工錢核算。她任的是工帳主簿,有月俸,有印簿,有考課。若帳目出錯,一樣追責。」

  周行簡的臉冷了下來:「說到底,還是吃官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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