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8章,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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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三看他有了反應,又往前逼近半步,壓低了嗓門。

  「水師營的張千戶,吃了咱們多少年的餉?他手底下那十二條巡哨快船,有六條的槳手是我們峒寨出去的人。水師的出港調度報到他案頭,他往哪個方向巡、巡多久、什麼時辰回港,全憑他一句話。」

  「你回去,立刻找他,安排一下——」

  「第一,水師巡船這幾日全部調往東面伶仃洋方向,對外就說收到線報,有海匪從潮州方向南下竄擾航道,需集中兵力巡防。崖口灣這片水域,名正言順地空出來。」

  趙全下意識點了點頭。

  「第二,市舶司那些底檔案卷,他封了就封了,讓他查。你以為咱們做了這麼多年的買賣,帳目上留的是真東西?那些底檔從頭到尾都是乾淨的,該洗的早就洗了三遍,每一筆都對得上朝廷的定例稅率。真正的出貨單、提貨牌、分潤銀票,哪一樣不是走的峒道暗線?他就算把你那個市舶司從房梁翻到地磚底下,也翻不出一張能定罪的硬貨。」

  趙全的呼吸稍微勻了些,不過嘴唇還是發顫。

  「可他不光查帳……他帶來的人裡頭有幾個是刑部的老手,專審口供的。我手底下那些小吏,有幾個膽子跟紙糊的一樣,萬一給他撬開了嘴——」

  「所以才有第三條。」

  阮三低聲哼道,

  「你手底下那些不牢靠的,明天就給我一份名單。」

  趙全渾身一震:「阮三爺,你要——」

  「我要什麼?」

  阮三冷冷地看著他,「我什麼都不要做。廣州城這麼大,每天都有人失蹤。碼頭上的苦力喝多了酒掉進珠江里,夜裡走錯了巷子被幾個潑皮打劫,天亮去衙門報個案,衙役登個冊,幾天查不出結果,也就不了了之了。這種事,廣州府的案卷里一年得記幾百樁。」

  他站起來,拍了拍趙全的肩膀。

  「趙大人,你別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阮三轉過身,走到暗室的角落,掀開一塊油布。

  底下是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鐵皮箱子,每個箱子上拴著一把指頭粗的銅鎖。

  他隨手拍了拍最上面那隻箱子,銅鎖嘩啦啦響了一聲。

  「這一箱,是下個月要給盛州送過去的銀子,足足三萬貫。你知道這三萬貫到了盛州之後,會變成什麼?會變成翰林院編修們的冰敬炭敬,會變成六部衙門裡某些大人書案上的一封推薦信,會變成某個御史大夫在朝堂上替咱們說的一句話。」

  他回過頭,看著趙全。

  「這條線斷了,不光你趙全完了,不光我們雷土司完了。盛州城裡那些坐在高堂上、穿著官袍、一臉正氣的大人物們,一個個都得跟著栽進來。你覺得他們會讓這條線斷?」

  趙全的呼吸重了起來,胸膛急促地起伏著。

  他能聽出阮三話里的意思——這條船上綁著的人太多了,多到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讓它翻。

  「阮三爺,我就怕……」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這個陳默,不是一般人。我打聽過了,他這個暗稽司是朝廷新設立的衙門,據說背後,是那位護國公林川……」

  阮三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護國公林川。

  最近一年多,這個名字,就算是在離盛州兩千多里外的嶺南,也時常被某些大人物在酒桌上提起。

  那位過去十幾年跟嶺南關係緊密的吳越王,聽說就是被這位護國公給拉下馬的。

  但他臉上的表情只是沉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冷厲。

  「護國公又怎樣?」

  他抄起酒罈子往碗裡倒,酒液嘩啦啦濺了出來,

  「他手下也都是人,脫了甲,摘了刀,跟你我有什麼兩樣?老虎還怕地頭蛇呢。他們要查帳?讓他查。要審人?讓他審。只要水路在咱們手上,他陳默就算長了三頭六臂,也不過是在廣州城裡乾瞪眼。」

  阮三端起碗,一口氣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

  「等他耗上個把月,查不出東西,朝廷那邊自然會有人替咱們說話,把這尊瘟神請走。到時候該怎麼幹還怎麼幹,廣州這片天,塌不了。」

  趙全看著阮三那張在昏暗燈火下滿是陰鷙的臉,攥緊了拳頭,緩緩端起了面前那碗燒心的土酒。


  烈酒入喉,像是一條火蛇鑽進了肚子裡。

  他咬著牙,把碗往桌上重重一墩。

  「行。名單,我今晚就能給你。」

  阮三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滿口黃牙。

  「這才對嘛。」

  他伸手在趙全後背上拍了一掌,

  「趙大人,咱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死也得死在一塊兒。你放心,有雷土司在,有京城那些大人物在,誰也動不了咱們。」

  暗室外,暴雨如注。

  江面上那些光著膀子的苦力們,還在齊膝深的泥水裡一趟一趟地搬運著黑木箱子。三百箱精鐵,要趕在天亮之前全部沉進底艙。

  雷聲滾過低矮的雲層,像是什麼東西在極遠的天邊,緩緩碾壓過來。

  ……

  與此同時。

  廣州城,驛館後院的一間偏屋裡,燈火搖曳。

  陳默坐在燈下,已經被汗浸濕了後背。

  嶺南本就濕熱,剛入四月便悶如蒸籠,遇上連日暴雨,空氣更是又潮又悶。

  他面前攤著一張廣州水路輿圖,旁邊還堆著從廣州市舶司封出來的帳冊、船引、通關牌照、貨單副本。

  輿圖上,珠江、虎門、崖口灣、伶仃洋、香山、番禺、清遠……密密麻麻的紅線與黑點交錯其間。

  隨同南下的五百暗稽司人手早已分作三路:

  除了一百人跟著他留在廣州城,封市舶司、控帳房、盯住府衙與巡檢營之外,另外兩路,一路去了虎門水道,名義上接管珠江口出海巡防;另一路則連夜繞道清遠、英德一線,去查那些藏在粵北山裡的峒道和私碼頭。

  從表面上看,陳默這一路南下,實在是太張揚。

  剛進廣州城,連官驛的熱茶都沒喝一口,便直接封帳冊,押小吏,貼封條,接管船引庫,並下令珠江口一切出海船隻,三日內暫停放行,凡無暗稽司覆核文書者,一律不得離港。

  這架勢,像極了一個初來乍到、不懂嶺南規矩的愣頭青,仗著朝廷手令,蠻橫地一頭撞進了廣州這攤深水裡。

  任誰來看,都有點打草驚蛇的感覺。

  說對了。

  他此番南下……

  本來就是要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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