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3章,舊印重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送完葬以後,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錢承禮回到靈堂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

  靈堂里空了許多。

  兩邊原來堆得滿滿當當的祭禮,已經被人搬走了不少。香爐里的灰厚厚一層,幾副輓聯還掛在樑柱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看著有些冷清。

  幾個明德書院的學子還在收拾。

  有人摘白幡,有人卷草蓆,還有人把弔唁簿收進木匣子裡。忙了一整日,大家都累得不太想說話。

  有個學子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木架,另一個人低聲說了一句:

  「輕點,先生還沒走遠呢。」

  錢承禮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忙。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就是站著。

  「師兄。」

  一個學子抱著一摞輓聯走過來,問他:「這些還留嗎?」

  錢承禮回過神,點了點頭:「先別扔。署名的挑出來,日後要登冊答謝。」

  那學子應了一聲,把輓聯放下,又去忙了。

  錢承禮拿起那些輓聯,一副一副地翻看。

  有盛州士紳送來的。

  有各家書院送來的。

  還有些舊日門生從外地趕來,來不及進府,只在門外磕了頭,留下輓聯就走了。

  寫得好的也不少,辭藻講究,話也體面。

  錢承禮看著看著,目光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副輓聯,寫得很特別。

  上聯是:

  「一生直道,清濁自知天鑒在。」

  下聯是:

  「滿門桃李,枯榮何礙骨風高。」

  橫批四個字——

  「山高水長。」

  左下方沒有署名,只蓋了一方很小的印。

  印泥顏色淡了,印文也有點糊。錢承禮盯著看了半天,只認出兩個模模糊糊的字。

  「文……正?」

  他皺起眉頭。

  旁邊一個年紀大的教習正要把香案抱走,聽到他的聲音,手裡的木盤差點掉在地上。

  錢承禮轉頭看他:「怎麼了?」

  老教習走近幾步,把旁邊的燈盞往前挪了挪。燈光照上去,那方小印才勉強清楚些。

  老教習的聲音都有些結巴了:「這、這……這是文正書院的藏印。」

  「文正書院?」

  幾個年輕學子都湊了過來。

  「盛州還有這麼一座書院?」

  「沒聽過啊。」

  「我只知道文廟東邊以前有個舊書庫,塌了半邊,難道就是那個地方?」

  老教習看了他們一眼,說道:「你們沒聽過,也不奇怪。二十年前以後,就沒人敢提了。」

  錢承禮心裡一沉:「二十年前?」

  老教習點了點頭:「蘇明哲漕運案。」

  靈堂里原本還在收拾東西的幾個人,手上動作都停住了。

  這幾個字,這幾日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

  文廟影壁上有人寫。

  茶樓里也有人說。

  街邊巷尾,也有人壓著聲音提。

  「當年蘇明哲案定下來以後,盛州有七間書院被牽連。文正書院牽得最深,山長下了獄,教席流放,藏書散了不少。後來書院被封,牌匾也摘了。」

  一個學子小聲問道:「可為什麼牽連書院?蘇明哲不是御史嗎?」

  老教習嘆了口氣,搖搖頭:「當年朝廷說,文正書院替蘇明哲揚名,替他遮掩罪行,還煽動士子替貪官喊冤。」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

  這句話若是放在從前,他們也許聽了就聽了。

  可如今再聽「煽動士子」這幾個字,味道就不一樣了。

  前些日子,山長的死,差一點也被人這樣定了調子。

  錢承禮把那副輓聯重新鋪到案上,又拿鎮紙把四角壓住。


  「先生,文正書院當年還有人活著嗎?」

  「有。」老教習點頭,「山長死在獄裡,幾名教席流放嶺南,後來也沒了音信。還有幾個年輕講郎,被革了功名,趕出盛州。」

  「還記得名字嗎?」錢承禮問道。

  老教習遲疑了一下:「時間太久了,老朽記不太全。」

  錢承禮轉身看向旁邊的學子:「把弔唁簿拿來。」

  那學子愣了一下:「師兄要查今日來客?」

  「對。」

  錢承禮點頭,又將輓聯捲起來,交給老教習。

  「這東西收好。明早,請沈師弟過來一趟。」

  ……

  第二日。

  沈懷璧到了錢家。

  靈堂已經撤去大半,只剩香案還在。香爐里還有殘香,味道有些悶。

  錢承禮一夜沒睡,眼底一片青黑。他面前攤著弔唁簿、幾副輓聯,還有那張蓋著文正書院藏印的紙。

  沈懷璧剛進門,還沒來得及行禮,錢承禮便直接開口:

  「師弟,你聽過文正書院嗎?」

  沈懷璧腳步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師兄為何問這個?」

  錢承禮沒有回答,把那副輓聯推到他面前。

  沈懷璧低頭看了一遍,目光落到左下角那方印上,停了好一會兒。

  「文正書院的藏印?」

  錢承禮盯著他:「所以,你聽過這個書院?」

  沈懷璧點了點頭,又看了他一眼:「這輓聯是誰送來的?」

  「不知道。」

  「不知道?」

  錢承禮把弔唁簿翻開,推給他:「昨日我查了一夜。凡是進門弔唁的人,都有登記。送輓聯的,也有禮房記名。唯獨這一副,沒有。」

  旁邊的管家忍不住插話:「昨日人太多,前門後門都擠著。門房說,午後有個瘦高老者來過,戴著斗笠,放下輓聯就走。問他姓名,他只說舊人不留名。」

  沈懷璧看向老教習:「舊人?」

  老教習嘆了一聲:「沈公子還不知道盛州這些讀書人?最愛弄這一套,寫個字不署名,顯得自己高深。只是這印不一樣,所以大少爺才找公子來。」

  沈懷璧沉默下來。

  屋裡香火還沒散盡,窗外的天光灰沉沉的。那副輓聯平鋪在案上,紙邊被潮氣浸得有些髮捲。

  他盯著那方「文正書院」的舊印看了許久。

  二十年前就該消失的東西,如今卻蓋在了寫給老師的輓聯上。

  若說這是巧合,他不信。

  錢承禮把弔唁簿合上,推到一旁。

  「師弟,我找你來,不只是為了這副輓聯。」

  沈懷璧抬頭看他。

  錢承禮看了看屋內幾個學子:「你們先出去。」

  幾個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退了出去。老管家最後離開,順手帶上了門。

  門關上後,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錢承禮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師弟,我想請你幫我牽條線。」

  沈懷璧一愣:「牽線?」

  錢承禮咬了咬牙:「我想去靖安城,拜會護國公府。」

  沈懷璧怔了一下:「為何?」

  錢承禮也沒繞彎子,直接說道:

  「府衙的公告,我不相信。」

  沈懷璧心頭一跳,整個人僵在原地。

  錢承禮盯著他,聲音壓下來:

  「父親若只是撞破科考舞弊,為何臨走前要我護好錢家,不要查,不要問?他一輩子講的是士可殺不可辱,真遇上這種事,他該讓明德書院把天捅破才對。」

  沈懷璧低下頭,手指攥住了袖口。

  錢承禮又道:「還有方德庸。他一個六品編修,殺我父親,殺魏宏,殺葛大夫,還雇兇殺你。如今朝廷說,他是為了遮掩科考舞弊。可這個說法,太順了。」

  沈懷璧低聲接了一句:「順得像寫好的供詞?」

  錢承禮猛地抬頭,看著他。

  沈懷璧知道自己失言,立刻閉了嘴。

  錢承禮往前一步:「師弟,你是不是也不信?」

  沈懷璧沉默了很久,才說道:

  「師兄,老師已經走了。這話,是你說過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