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西征黃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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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四年,公元199年,深秋。

  孫策站在長江邊上,看著對岸的江夏郡,眼神像一頭餓了三天三夜的狼。

  黃祖就在對面。

  那個殺了他父親的人,就在對面。

  「主公,您已經站了半個時辰了。」呂范在後面小聲說。

  「我知道。」

  「風吹得我頭疼。」

  「那你回去。」

  「不行,我是您的謀士,您站在這裡吹風,我也得站在這裡吹風。這是職業道德。」

  孫策終於轉過頭,看了呂范一眼。呂范的臉被江風吹得通紅,鼻涕都快流下來了,但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

  「子衡,你冷不冷?」

  「冷。」

  「那你為什麼不穿厚點?」

  「因為我沒想到您會在江邊站半個時辰。我以為您看一眼就走了。」

  孫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脫下自己的披風,扔給呂范。

  呂范接住披風,愣了一下。

  「主公,這……」

  「穿上。別廢話。」

  呂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默默地披上了披風。

  披風很大,把他整個人裹住了,像個蠶蛹。

  孫策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

  「子衡,你現在的樣子,像個包子。」

  呂范面無表情地說:「包子至少是熱的。我現在是凍包子。」

  孫策哈哈大笑,笑聲被江風吹散,飄到了對岸。

  對岸的江夏城頭,一個哨兵縮了縮脖子,對旁邊的同伴說:「你聽到沒有?對面有人在笑。」

  同伴裹緊了衣服:「笑什麼笑?大冷天的,有病吧?」

  哨兵點了點頭:「確實有病。」

  他們不知道,那個「有病」的人,正在謀劃一場讓他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戰爭。

  三天後,孫策在曲阿城召集眾將,商議西征黃祖的事。

  大廳里坐滿了人——周瑜、張昭、呂范、程普、黃蓋、韓當、太史慈、虞翻、祖郎,還有新投奔的董襲、陳武、蔣欽、周泰等人。

  烏泱泱一片,少說也有二十來個。

  孫策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些人,心裡美得冒泡。

  一年前,他手下才幾個人?程普、黃蓋、韓當,加上呂范,一隻手就數過來了。

  現在呢?坐都坐不下了。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今天召集大家來,是為了商量一件事——打黃祖。」

  大廳里安靜下來。

  程普第一個開口:「公子,打黃祖是應該的。孫將軍的仇,不能不報。但黃祖背後有劉表,劉表手下有水軍。我們江東的水軍,剛組建不久,能打得過嗎?」

  黃蓋點了點頭:「德謀說得對。水軍不是一天練出來的。我們的兵,在陸地上是老虎,到了水上就是……就是……」

  「落水狗?」太史慈接了一句。

  黃蓋瞪了他一眼:「我正要說的,你搶什麼話?」

  太史慈聳了聳肩,繼續啃他的雞腿——是的,他又在啃雞腿。開會的時候啃雞腿,這是他的新習慣。

  孫策看著他,忍住了沒說他。上次說了他一次,他改了一天,第二天又開始了。

  「水軍的事,」周瑜開口了,「我來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周瑜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

  「各位,荊州水軍確實厲害,但黃祖不是劉表。黃祖這個人,打仗靠的是人多船多,不是靠本事。他的水軍,訓練鬆懈,軍紀渙散,將領之間互相不服。」

  他頓了頓,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

  「我們不打正面。正面打,我們吃虧。我們從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三路出擊。一路佯攻夏口,吸引黃祖的主力。一路從陸路繞到江夏後面,切斷他的退路。一路從水路直插他的心窩。」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三路齊出,黃祖必敗。」


  大廳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爆發出一陣掌聲。

  孫策拍得最響,手都拍紅了。

  「好!」他站起來,「就按公瑾說的辦!」

  張昭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主公,打仗的事我不管。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

  「什麼事?」

  「糧草。打黃祖,少說也要三個月。三個月的糧草,我們夠不夠?」

  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呂范。

  呂范面無表情地翻開帳本:「夠。但有兩個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不能超過三個月。第二,不能打敗仗。打敗仗,糧草就白費了。超過三個月,糧草就不夠了。」

  孫策點了點頭:「沒問題!三個月之內,一定拿下黃祖!」

  呂范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他的表情分明在說:你上次說「分分鐘拿下嚴白虎」,結果打了半個月。

  孫策假裝沒看到。

  散會之後,孫策把周瑜留下來。

  「公瑾,你說黃祖會不會跑?」

  周瑜正在收地圖,頭都沒抬:「會。」

  「那怎麼辦?」

  「不讓他跑。」

  「怎麼不讓?」

  周瑜終於抬起頭,看著孫策。

  「伯符,你知道黃祖最大的弱點是什麼嗎?」

  「是什麼?」

  「他怕死。」

  孫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誰不怕死?」

  「不一樣。」周瑜說,「黃祖的怕死,是那種——只要有人比他更不怕死,他就會慌。你一慌,他就會跑。他一跑,他的兵就散了。」

  孫策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要讓他覺得我比他更不怕死?」

  「不。」周瑜說,「你要讓他覺得你瘋了。」

  孫策:「……」

  「一個不怕死的人,敵人可能會跟他拼命。但一個瘋了的人,敵人只會想跑。因為你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孫策沉默了很久。

  「公瑾,」他說,「你是不是在罵我?」

  周瑜面不改色:「我是在誇你。」

  「誇我什麼?」

  「誇你像瘋子。」

  孫策覺得自己的軍師可能是在委婉地表達某種不滿。

  但他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周瑜說的有道理。

  在戰場上,一個瘋子,比十個勇士還可怕。

  因為他沒有邏輯,沒有規律,沒有底線。

  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而孫策,恰好就是這種人。

  十天後,孫策率軍西進。

  兩萬人馬,戰船三百艘,浩浩蕩蕩地沿著長江逆流而上。

  孫策站在旗艦的船頭,看著滔滔江水,心潮澎湃。

  這是他第一次指揮水軍作戰。

  說實話,他有點緊張。

  他能在陸地上打遍天下無敵手,但在水上——他是個旱鴨子。

  「公瑾,」他小聲問站在旁邊的周瑜,「你說我會不會暈船?」

  周瑜看了他一眼:「你上次過江的時候,站在船頭紋絲不動。」

  「那是裝的。其實我腿在抖。」

  周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這次別裝了。腿抖就腿抖,沒人會笑你。」

  孫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確實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跺了跺腳。

  「好了,不抖了。」

  周瑜看著他,沒說話。

  船隊行了一天一夜,到達了夏口附近。

  夏口,就是今天的武漢。長江和漢水在這裡交匯,是荊州的東大門。黃祖的主力就駐紮在這裡。

  孫策站在船頭,遠遠地看到了夏口城。


  城牆很高,城門緊閉,城頭上站滿了士兵。江面上,兩百多艘戰船一字排開,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烏鴉。

  「嚯,」孫策吹了聲口哨,「排場不小啊。」

  周瑜拿起望遠鏡看了看:「黃祖在船上。」

  「哪艘?」

  「最大的那艘。上面插著『黃』字旗的那艘。」

  孫策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看到一艘巨大的樓船,船頭站著一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金燦燦的鎧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個移動的金元寶。

  「那就是黃祖?」孫策皺眉,「怎麼這麼胖?」

  「吃得好。」周瑜說。

  「我爹就是被這個胖子殺死的?」

  「是。」

  孫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胖子好啊。胖子跑不動。」

  他轉頭看向周瑜:「公瑾,按計劃行事。」

  周瑜點了點頭,轉身去傳令。

  戰鬥在第二天清晨打響。

  按照周瑜的計劃,程普帶著五千人,從陸路繞到江夏後面,切斷黃祖的退路。黃蓋帶著五千水軍,在夏口正面佯攻,吸引黃祖的注意力。孫策自己帶著一萬人,從水路直插黃祖的心窩。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孫策的船隊剛出發不久,就遇到了麻煩。

  不是敵人的麻煩,是自己的麻煩。

  他暈船了。

  不是上次那種「腿在抖但能忍」的暈船,而是那種「天旋地轉想把胃翻出來」的暈船。

  「嘔——」

  孫策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

  呂范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地遞水。

  「主公,您沒事吧?」

  「你看我像沒事嗎?」

  「不像。」

  「那你為什麼還要問?」

  「因為我是您的謀士。謀士要關心主公。」

  孫策擦了擦嘴,接過水漱了漱口,然後又吐了。

  「子衡,」他臉色蒼白地說,「你說黃祖會不會知道我暈船?」

  「應該不知道。」

  「那如果他知道了呢?」

  「那他就會派人在江面上撒鹽。」

  「撒鹽幹什麼?」

  「醃鹹魚。」

  孫策瞪著呂范,呂范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子衡,你是不是在罵我?」

  「不是。我是在安慰您。」

  「這叫安慰?」

  「對。意思是——就算您暈船,也比黃祖強。至少您不會被人醃成鹹魚。」

  孫策沉默了三秒鐘,然後笑了。

  「子衡,你說話真有意思。」

  「謝謝。」

  「我不是在誇你。」

  「我知道。」

  孫策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體。雖然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神已經恢復了銳利。

  「走,」他說,「去打黃祖。」

  「您不吐了?」

  「吐完了。胃裡沒東西了,吐什麼?」

  呂范點了點頭,跟著他上了船頭。

  船隊繼續前進。

  半個時辰後,他們看到了黃祖的船隊。

  兩百多艘戰船,橫在江面上,像一道鐵索,攔住了去路。

  黃祖站在最大的那艘樓船上,金燦燦的鎧甲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孫策!」黃祖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又尖又細,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你個小兔崽子,還敢來找你祖爺爺的麻煩?」

  孫策站在船頭,忍著胃裡的翻湧,大聲回話:「黃祖!你殺我父親,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哈哈哈哈!」黃祖大笑,「你父親都不是我的對手,你一個毛頭小子,能把我怎麼樣?」


  「你試試!」

  孫策一揮手,身後的戰船齊聲吶喊,擂鼓進軍。

  三百艘戰船同時啟動,像一群脫韁的野馬,沖向對面的敵陣。

  黃祖的船隊也動了。

  兩百多艘戰船迎了上來,箭如雨下,遮天蔽日。

  孫策舉起盾牌,擋在面前。箭矢「叮叮噹噹」地砸在盾牌上,震得他手臂發麻。

  「沖!」他大喊,「衝過去!」

  船隊衝破箭雨,撞進了敵陣。

  兩邊的戰船撞在一起,發出巨大的聲響。士兵們跳上敵船,刀光劍影,殺聲震天。

  孫策扔了盾牌,提著長槍,跳上了最近的一艘敵船。

  他的腳剛踩上敵船的甲板,胃裡又是一陣翻湧。

  「嘔——」

  他吐了。

  不是吐在甲板上,是吐在了一個敵兵的臉上。

  那個敵兵被吐了一臉,愣了一下,然後也吐了。

  兩個人在甲板上面對面地吐,畫面極其詭異。

  旁邊的士兵都看呆了,忘了打。

  孫策吐完了,擦了擦嘴,抬頭看了看那個敵兵。

  那個敵兵還在吐。

  孫策一腳把他踹進了江里。

  「不好意思,」他對江里喊,「不是故意的。」

  然後他提著長槍,繼續殺。

  這一戰,從清晨打到黃昏。

  江面上漂滿了碎木片和屍體,江水被染成了紅色。

  孫策的船隊損失不小,但黃祖的損失更大。

  黃祖的樓船被孫策親自帶隊攻了上去。孫策踩著敵兵的腦袋,一路衝上船頭,長槍直刺黃祖的面門。

  黃祖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

  但他太胖了,跑不動。

  孫策的長槍刺穿了他的鎧甲,扎進了他的肩膀。

  「啊——」黃祖慘叫一聲,從船上滾了下去,「撲通」一聲掉進了江里。

  「抓住他!」孫策大喊,「別讓他跑了!」

  但黃祖的水性很好,一個猛子紮下去,就不見了蹤影。

  孫策站在船頭,看著渾濁的江水,氣得直跺腳。

  「又跑了!」

  呂范從後面走過來,遞給他一條毛巾。

  「主公,擦擦臉。您臉上有血。」

  孫策接過毛巾,胡亂擦了一把。

  「子衡,你說黃祖是不是屬泥鰍的?怎麼每次都能跑?」

  呂范想了想:「可能是太胖了,浮力大。」

  孫策看著他,沉默了三秒鐘。

  「子衡,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胖子在水裡確實浮力大。這是物理。」

  孫策無言以對。

  黃祖雖然跑了,但他的水軍被打散了。

  兩百多艘戰船,被孫策燒了八十多艘,俘獲了六十多艘,剩下的四散而逃。

  夏口城沒有了水軍的保護,就像一隻沒有殼的烏龜。

  孫策帶著人馬,圍住了夏口城。

  「攻城!」他一聲令下,士兵們架起雲梯,沖向城牆。

  夏口城的守軍拼死抵抗,箭石如雨,滾油熱湯,什麼招都用上了。

  孫策的兵攻了三天,沒攻下來。

  第四天,孫策急了。

  「我來!」他搶過一面盾牌,親自爬雲梯。

  「主公!」程普在後面喊,「您不能上去!」

  「為什麼不能?」

  「您是主帥!主帥不能爬雲梯!」

  「主帥也是人!主帥也能打仗!」

  孫策不管,一手舉盾,一手攀梯,噌噌噌往上爬。

  城頭的守軍看到有人爬上來,又是射箭,又是扔石頭。

  孫策左躲右閃,盾牌上插滿了箭,像一隻刺蝟。


  他爬到城頭,長槍一挑,守城的士兵就被挑飛了。

  「殺!」

  他一躍上了城牆,長槍如龍,左挑右刺。身後的士兵跟著他湧上來,殺聲震天。

  夏口城的守軍終於崩潰了。

  城門被打開,孫策的人馬蜂擁而入。

  夏口城,拿下了。

  孫策站在城頭,渾身是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胳膊上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但他渾然不覺。

  「黃祖呢?」他問。

  「跑了。」斥候回報,「往江夏城跑了。」

  孫策咬了咬牙:「追!」

  「主公,」周瑜攔住他,「不能追。」

  「為什麼?」

  「我們的兵打了三天三夜,已經很累了。再追下去,會吃虧。」

  「可是黃祖就在前面!」

  「他跑不遠的。他的兵都散了,他一個人能跑到哪兒去?我們先休整一天,明天再追。」

  孫策看著周瑜,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聽你的。」

  他轉身走下城牆,腿一軟,差點摔倒。

  呂范扶住他:「主公,您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累。」

  「您三天沒睡覺了。」

  「是嗎?我怎麼不覺得?」

  「因為您已經困到不覺得自己困了。」

  孫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子衡,你說話真有意思。」

  「謝謝。」

  「我再說一遍,我不是在誇你。」

  「我知道。」

  第二天,孫策帶著人馬,繼續追擊黃祖。

  黃祖一路跑,孫策一路追。

  從夏口追到竟陵,從竟陵追到雲杜,從雲杜追到安陸。

  黃祖跑到哪兒,孫策就追到哪兒。

  追了五天五夜,追了三百多里。

  第六天,孫策終於追上了黃祖。

  黃祖跑到了一座小山上,身邊只剩下幾百個殘兵敗將。

  孫策帶著人馬,把山圍了個水泄不通。

  「黃祖!」他站在山下大喊,「你跑不掉了!下來受死!」

  山上沒有回應。

  「黃祖!你是不是怕了?怕了就下來投降!」

  還是沒有回應。

  「黃祖!你再不下來,我就放火燒山了!」

  山上終於有了動靜。

  黃祖從一塊大石頭後面探出頭來,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肥雞。

  「孫策!」他的聲音在發抖,「你不能殺我!」

  「為什麼不能?」

  「因為……因為我是朝廷命官!你殺我,就是造反!」

  孫策笑了:「你殺我父親的時候,怎麼沒想到他是朝廷命官?」

  黃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黃祖,」孫策的聲音變得冰冷,「你今天必須死。」

  他一揮手,士兵們衝上了山。

  戰鬥很快就結束了。

  黃祖的幾百個殘兵,根本不夠打的。大部分人一看到孫策的兵衝上來,就扔了武器投降了。

  黃祖想跑,但他太胖了,跑不動。

  太史慈一把抓住了他,像拎小雞一樣拎到了孫策面前。

  「主公,人帶來了。」

  孫策看著跪在地上的黃祖,沉默了很久。

  這個人,就是殺他父親的人。

  就是讓他十七歲就沒了父親的人。

  就是讓他母親守了寡、讓他的弟弟們沒了爹的人。

  「黃祖,」孫策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有什麼遺言?」

  黃祖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沒話說?」

  「孫……孫策,你饒了我……我……我給你錢……很多很多錢……」

  孫策笑了。

  「錢?你覺得我缺錢?」

  「那你想要什麼?女人?地盤?兵?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孫策站起來,低頭看著黃祖。

  「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只要你死。」

  他拔出腰間的佩刀,高高舉起。

  陽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這一刀,是為了我父親。」

  刀落下。

  血濺了一地。

  黃祖的頭顱滾到了地上,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張著,像是在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孫策站在屍體旁邊,握著刀,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吹動了他的衣角。

  江面上的水鳥叫了一聲,飛遠了。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呂范走過去,小聲說:「主公,您哭了。」

  孫策伸手摸了摸臉,果然濕了。

  「我沒哭,」他說,「是風沙。」

  「江邊沒有風沙。」

  「那就是江水濺的。」

  「您離江邊有三百里。」

  孫策瞪了他一眼。

  呂范閉嘴了。

  孫策把刀插回鞘里,轉身下山。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黃祖的屍體。

  「爹,」他小聲說,「我給你報仇了。」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了。

  回到夏口之後,孫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祭奠父親。

  他在江邊設了一個祭壇,擺上香燭供品,把黃祖的頭顱放在供桌上。

  「爹,」他跪在祭壇前,磕了三個頭,「您看到了嗎?黃祖死了。您的仇,兒子給您報了。」

  他站起來,看著滔滔江水。

  「您放心,孫家有我。我不會讓孫家倒的。」

  風吹過來,把香燭的煙吹散了。

  遠處的江面上,夕陽正在落下,把整條江染成了金紅色。

  周瑜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有些時候,不說話比說話好。

  拿下夏口之後,孫策沒有繼續西進。

  他的兵打了半個月,已經很累了。糧草也消耗了不少。再打下去,可能會吃虧。

  而且,黃祖雖然死了,但劉表還在。劉表不會坐視不管,如果他派兵來援,孫策就要兩面作戰。

  「撤,」孫策說,「回江東。」

  程普有些不解:「公子,為什麼不趁勝追擊?拿下江陵,荊州就是我們的了!」

  孫策搖了搖頭:「不急。一口吃不成胖子。我們先消化吃下去的,再想下一步。」

  程普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絲意外。

  這個公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穩重了?

  周瑜在旁邊微微一笑,沒說話。

  他知道,孫策不是穩重了,是學會算帳了。

  打黃祖,花了多少錢?死了多少人?消耗了多少糧草?

  這筆帳,呂范每天都給他念一遍,念得他耳朵都起繭了。

  「主公,今天的傷亡報告您看了嗎?」

  「主公,今天的糧草消耗您知道嗎?」

  「主公,照這個速度打下去,我們下個月就要喝粥了。」

  孫策被念得頭大,終於學會了——仗不能一直打,打完了要歇一歇。

  歇一歇,攢夠了本錢,再打。

  這叫可持續發展。

  孫策覺得自己可能是個天才。

  回到曲阿之後,孫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慶功,而是——睡覺。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來的時候,張昭站在床前,手裡抱著一摞公文。

  「主公,您醒了?」

  孫策揉了揉眼睛:「子布,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公文積了多少?」

  「不多。也就三天的量。」

  孫策看著那摞公文,沉默了很久。

  「子布,你說我能不能再睡一會兒?」

  「不能。」

  「為什麼?」

  「因為公文不會自己批自己。」

  孫策嘆了口氣,爬起來,洗了把臉,坐到案前開始批公文。

  張昭坐在旁邊,盯著他批。

  「主公,這個字寫錯了。」

  「主公,這個批語太短了。」

  「主公,您能不能寫工整一點?這個字我看不懂。」

  孫策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子布,你知不知道,我剛打完仗回來?」

  「知道。」

  「那你能不能讓我歇兩天再批?」

  「不能。因為這兩天的公文,是您打仗的時候積下來的。打仗的時候可以不批,回來了就要補上。」

  孫策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首席文官,不能打。

  他繼續批。

  批了一個時辰,張紘來了。

  「孫策,你的心得寫了嗎?」

  孫策的手一抖,筆差點掉在地上。

  「張先生……我剛回來……」

  「我知道。所以我來催你。怕你忘了。」

  「我沒忘!我就是……還沒來得及寫。」

  張紘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三天了,還沒寫?」

  「我睡了……」

  「藉口。」

  孫策覺得自己的日子沒法過了。

  張昭盯著他批公文,張紘催他寫心得,呂范跟他算帳,周瑜跟他講戰略。

  他是主公還是奴隸?

  但他不敢說。

  因為這些人,都是他請來的。

  自己請的人,跪著也要伺候完。

  批完公文,孫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子布,今天還有什麼事?」

  張昭翻了翻手裡的單子:「您還要去見周瑜。他說有軍情要商量。」

  「什麼軍情?」

  「沒說。但看起來很急。」

  孫策點了點頭,走出書房,去找周瑜。

  周瑜正在院子裡看地圖。看到孫策過來,他放下地圖,遞給他一封信。

  「伯符,曹操來信了。」

  孫策接過信,打開看了一眼。

  信的內容很簡單:

  「孫策賢弟,聽聞你大破黃祖,為父報仇,愚兄甚慰。特備薄禮一份,聊表心意。另,朝廷有意封你為討逆將軍、吳侯,望賢弟早日來許都謝恩。曹操。」

  孫策看完信,沉默了一會兒。

  「公瑾,曹操這是什麼意思?」

  「拉攏你。」周瑜說,「他打敗了呂布,又打敗了袁術,現在正是氣勢如虹的時候。他怕你跟他作對,所以先下手為強,給你封官,讓你感激他。」

  「那我去不去許都?」

  「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孫策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曹操會扣下我?」

  「不是扣下你。是把你當人質。你在他手裡,你手下的人就不敢輕舉妄動。」

  孫策把信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不去。愛封不封。」

  周瑜撿起那團紙,展開來,撫平。

  「伯符,你不能這麼衝動。曹操的封賞,你要接受。但許都,你不能去。」


  「怎麼接受?不去許都,怎麼謝恩?」

  「寫封信就行了。就說軍務繁忙,走不開。等有空了再去。」

  孫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行,那就寫封信。你幫我寫。」

  周瑜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他說,「袁術死了。」

  孫策一愣:「死了?怎麼死的?」

  「病死的。他稱帝之後,眾叛親離,沒人理他。曹操打他,呂布打他,劉表也打他。他打了兩年,打不過,氣病了。今年六月,病死在壽春。」

  孫策沉默了一會兒。

  「袁術死了……」他喃喃地說,「我還以為他能多撐幾年呢。」

  「他撐不下去了。」周瑜說,「他稱帝的時候,就已經完了。一個沒有實力的人,偏偏要做出頭鳥,不死才怪。」

  孫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對袁術的感情很複雜。

  袁術失信於他,兩次。但也給了他機會。沒有袁術,他可能到現在還在丹楊打山賊。

  「公瑾,」他說,「袁術的家人呢?」

  「被廬江太守劉勛收留了。」

  「劉勛?」孫策皺眉,「就是那個搶了我廬江太守位置的人?」

  「對。」

  孫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有意思。」

  周瑜看著他:「你想打廬江?」

  孫策搖了搖頭:「不急。先消化吃下去的。等攢夠了本錢,再打。」

  周瑜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絲意外。

  「伯符,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穩重了?」

  孫策嘿嘿一笑:「我一直都很穩重!」

  周瑜面無表情地說:「三天前,你在夏口爬雲梯的時候,可一點都不穩重。」

  「那是……那是特殊情況!」

  「什麼特殊情況?」

  「我要給士兵們做榜樣!」

  「榜樣會從雲梯上摔下來嗎?」

  「我沒有摔下來!」

  「但你差點摔下來。程將軍在下面嚇得臉都白了。」

  孫策無言以對。

  周瑜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行了,不說你了。去吃飯吧。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孫策摸了摸肚子,確實餓了。

  「走!吃飯去!今天吃什麼?」

  「張昭讓人做了紅燒肉。」

  「真的?」孫策的眼睛亮了,「子布這個人,雖然嘮叨,但會辦事!」

  他大步走向飯堂,把周瑜甩在了後面。

  周瑜看著他急吼吼的背影,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飯堂里,張昭、呂范、程普等人已經坐好了。

  桌上擺著一大盆紅燒肉,油光鋥亮,香氣四溢。

  孫策一屁股坐下來,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說,「誰做的?」

  張昭說:「我讓人做的。」

  「子布,你還會做飯?」

  「不會。但我會找人做。」

  孫策豎起大拇指:「這個本事比會做飯厲害!」

  張昭面不改色:「謝謝主公誇獎。」

  太史慈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隻雞腿——是的,又是雞腿。他啃雞腿的樣子,跟別人啃雞腿的樣子不一樣。別人是啃,他是撕。一口下去,半隻雞腿就沒了。

  孫策看著他,忍不住說:「子義,你就不能吃點別的?」

  太史慈嚼著雞肉,含糊不清地說:「雞腿好吃。」

  「你每天都吃雞腿,不膩嗎?」

  「不膩。」

  「你有沒有想過,雞會恨你?」

  太史慈愣了一下,然後說:「雞恨我關我什麼事?我又不是雞。」


  孫策無言以對。

  虞翻在旁邊笑了:「主公,您別管他了。他吃雞腿總比吃人強。」

  「吃人?」孫策一愣,「他什麼時候吃過人?」

  「沒有。我是說,他不吃人的時候,吃雞腿挺好的。」

  孫策覺得自己的部下可能都有點問題。

  華歆坐在角落裡,小口小口地吃著飯。他的碗裡只有青菜和豆腐,一塊肉都沒有。

  「華先生,你怎麼不吃肉?」孫策問。

  華歆放下筷子,一本正經地說:「下官在齋戒。」

  「齋戒?為什麼齋戒?」

  「為主公祈福。主公打了勝仗,下官要齋戒三日,以示誠心。」

  孫策感動得差點哭了:「華先生,你真是好人!」

  呂范在旁邊小聲說:「他昨天吃了兩碗紅燒肉。」

  華歆的臉色變了:「子衡!你……」

  「我看到了。」呂范面無表情地說,「你吃得比誰都多。」

  華歆的臉漲得通紅:「那是……那是昨天的事!今天開始齋戒!」

  孫策看著華歆,沉默了三秒鐘。

  「華先生,」他說,「你以後別說謊了。你說謊的技術太差了。」

  華歆低下頭,不說話了。

  太史慈在旁邊笑得雞腿都掉了。

  程普搖了搖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黃蓋拍了拍華歆的肩膀:「華先生,沒事。想吃肉就吃,別不好意思。」

  華歆小聲說:「我沒不好意思……我就是想省錢。」

  「省錢?」孫策一愣,「省什麼錢?」

  「下官在幫您管錢。管錢的人,不能亂花錢。吃肉要花錢,不吃肉就能省下來。」

  孫策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華先生,」他說,「你吃肉的錢,我出。」

  華歆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儘管吃。吃胖了算我的。」

  華歆大喜,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吃得滿嘴是油。

  太史慈看著他,點了點頭:「華先生,你終於開竅了。」

  華歆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開什麼竅?」

  「吃肉才是正道。」

  華歆想了想,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

  飯堂里熱熱鬧鬧的,笑聲不斷。

  孫策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些人,心裡暖洋洋的。

  這就是他的班底。

  有會打仗的,有會治理的,有會管錢的,有會啃雞腿的。

  雖然每個人都有毛病——張昭嘮叨,呂范毒舌,太史慈只吃雞腿,華歆貪財又摳門,虞翻愛打架,程普做飯難吃——但他們都忠心耿耿,願意跟著他干。

  吃完飯,孫策回到書房,繼續批公文。

  張昭坐在旁邊,盯著他批。

  「主公,這個字寫錯了。」

  孫策改了。

  「主公,這個批語太短了。」

  孫策加了兩句。

  「主公,您能不能寫工整一點?這個字我看不懂。」

  孫策深吸了一口氣:「子布,你知不知道,你的字也不怎麼樣?」

  張昭面不改色:「我知道。所以我從來不要求別人看我的字。但您是主公,您的公文要存檔的。字寫不好,後人怎麼看?」

  孫策被噎住了。

  他覺得張昭說得有道理,但他就是不爽。

  「行,我寫工整一點。」

  他放慢速度,一筆一畫地寫。

  寫完之後,張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有進步。」

  孫策差點跳起來慶祝。

  但張昭緊接著說:「但還不夠。明天繼續練。」

  孫策的臉又垮了。

  批完公文,已經是深夜了。


  孫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出書房。

  月光照在院子裡,把地面照得銀白一片。

  遠處傳來更夫的打更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孫策站在院子裡,看著月亮,發了一會兒呆。

  呂范從後面走過來:「主公,您還不睡?」

  「睡不著。」

  「為什麼?」

  「不知道。就是睡不著。」

  呂范想了想:「您是不是餓了?」

  孫策摸了摸肚子,好像確實有點餓。

  「有吃的嗎?」

  「有。張昭讓人留了飯。」

  「走,吃點東西。」

  兩人走到飯堂,灶台上溫著一碗粥和幾碟小菜。

  孫策坐下來,端起粥喝了一口。

  溫熱的粥順著喉嚨流下去,胃裡暖暖的。

  「子衡,」他說,「你說,我以後能當大將軍嗎?」

  呂范坐在對面,看著他。

  「能。」他說。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您問這個問題。」

  孫策愣了一下:「這算什麼理由?」

  「真正當不了大將軍的人,不會問這個問題。他們只會覺得自己已經是了。」

  孫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你說,我什麼時候能當大將軍?」

  呂范想了想:「等您把江東六郡全拿下來的時候。」

  「六郡?我現在有三郡了。丹楊、吳郡、會稽。還差三個。」

  「對。豫章、廬陵、廬江。拿下這三個,江東就是您的了。」

  孫策放下碗,看著窗外的月亮。

  「那就打。」他說,「一個一個打。打到拿下來為止。」

  呂范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孫策喝完粥,站起來。

  「走吧,睡覺去。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兩人走出飯堂,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遠處的軍營里,傳來士兵們的鼾聲,此起彼伏,像一首亂七八糟的交響樂。

  孫策聽著這聲音,笑了。

  這就是他的兵。

  雖然打呼嚕很難聽,但打起仗來,一個比一個猛。

  他走進房間,倒在床上,閉上眼睛。

  月亮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明天……批公文……寫心得……見周瑜……見太史慈……去軍營……」

  然後他就睡著了。

  鼾聲比他的兵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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