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革命者的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此事我需與蔡家商量,你們先回去等著。」

  火龍真人嘴角浮出一絲冷笑,他沒有再說話,卻有一名巡警衝到了公堂上。

  「周大人不好了,百姓……」

  「百姓怎麼了?」

  巡警咽了咽口水,吞吞吐吐說道:「百姓……把府衙圍住了。」

  「什麼?」

  周秉文幾步跨出公堂,衝到府衙門口。

  火龍真人等人也跟著走了出去。

  府衙外面,大雨傾盆。

  上千人靜靜站在大雨中,他們有的舉著傘,有的披著破爛的蓑衣,更多的人就光著頭站在雨中。

  除了刷刷的雨聲,沒有人說話。

  然而,就在看到周秉文的一瞬間,百姓們沸騰了:

  「堤壩不是被洪水衝垮的,是被龍王爺的怒氣震垮的!」

  「交出火龍童子,龍王爺息怒,咱們就能活下來!」

  周秉文扯開嗓子,竭力勸道:「鄉親們冷靜,資江秋汛歷年都有,今年降雨量過大才會出現江水上漲的情況。府衙已經在想辦法了,也向沙城發出了求援,沙城的水利專家不日即到,還請鄉親們稍安勿躁!」

  「周大人包庇蔡家!」

  人群中不知誰吼了一嗓子,瞬間點燃了百姓的怒火。

  有人舉起拳頭,有人面色猙獰,還有不少人朝著周秉文湧來。

  「不管我們死活的狗官!」

  「等大壩決了,姓周的一走了之,誰管寶慶洪水滔天!」

  啪!

  一隻爛草鞋甩到周秉文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幾位巡警急忙護著周秉文退回府衙內。

  「關門!快關門!」

  「保護周大人!」

  「真人快出來說幾句好話啊!周大人絕不會包庇蔡家人的!」

  蔡家收到消息的時候,火龍真人已經安撫住了百姓,也逼著周秉文承諾了「獻祭童子」。

  雨還在下。

  蔡松坐在大廳,他打開藤條箱子,開始擦拭槍管。

  賀文風受了一場虛驚,臉色還有些發白,可看到比鄂州造還嶄新的步槍,手和心都癢了起來。

  「二少爺,這槍比鄂州造和左輪手槍都帶勁,嘛時候給我玩玩?」

  「你會打槍?」

  「那肯定的!」

  賀文鳳挺了挺胸膛,驕傲得像一隻瘦公雞。

  「這是蒙德拉貢步槍,你能組裝上我就信你。」

  蔡松把箱子推給賀文鳳。

  賀文鳳掀開箱蓋,淡淡的機油氣味散了出來。

  他低頭一看,槍管、機匣、護木、彈匣,各安其位,墊在舊棉布之間。

  賀文鳳沒有任何停頓,自然而然地取出機匣,拇指推開創機。

  咔嗒!

  槍管旋入,螺紋咬緊,發出清脆的扣合聲。

  他再插入彈匣,掌心托拍,嚴絲合縫。

  等他將整支槍托起時,抵肩的弧面正好楔入肩窩。

  蔡松震驚得合不攏嘴,「你之前玩過蒙德拉貢?」

  「沒有。」

  「那你這麼熟練?」

  賀文鳳不以為然,「不都是槍嘛。」

  「文鳳的天分很好。」

  一直旁觀的蔡老太公露出欣然之色。

  蔡松趕緊說道:「太公,他這是機械天分,不是術法。」

  「我說的就是機械天分,他沒有術法,那些沾著他的東西是別人硬塞給他的。」

  蔡松冷冷一笑。

  想不到周秉文當了北洋的官,就不當人了。

  門外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阿力踉踉蹌蹌地跑進院子,雨傘都顧不上打,渾身濕透,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太公,城隍廟的人領頭,拉著幾千人往咱們府上來了!最前面的人舉著火把,說如果不交出賀文鳳,就燒了蔡家大院!」


  「莫慌。」

  太公淡淡說道。

  賀文鳳的肩膀垮了下去,步槍滑落在地。

  這幾天,李玲瓏不許他出門,但他還是從蔡無邪那裡哄出了消息,寶慶府的人要把自己扔進資江餵龍王。

  蔡松俯身撿起步槍,背在肩上,大步向門口走去。

  太公對賀文鳳招了招手,蒼老的臉上露出笑容,「伢子莫怕,你是我蔡家的客,沒人敢動你。」

  「可龍王發怒,河堤會垮。」

  「伢子,寶慶府的人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都是命啊!」

  賀文鳳聽不懂太公的感嘆,他不想死,也不想河水決堤。

  此時的他,一心想著永安城。

  在永安城裡,他可以橫著走,莫說把他扔進江里餵龍王,就是開一句討米堂的玩笑,他就敢砸了那人的鋪子,讓人跪在地上喊「賀爺爺」。

  寶慶府真沒意思。

  蔡柏推動輪椅,阿力撐著傘,一起走到大門口。

  賀文鳳腳步剛動,就被江氏拉住了。

  江氏懷裡抱著蔡無祟,對他搖著頭,「文鳳你別出去,太公會解決的。」

  蔡無邪給賀文鳳悄悄遞了個眼色。

  「姆媽,我去看一下。」

  不等她娘同意,無邪已經衝進了雨中。

  賀文鳳目送著她的背影,雙手緊緊攥成拳頭。

  大門外,雨幕中,幾支火把慢慢逼近。

  亂糟糟的腳步聲,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叫嚷聲,那些人真來了。

  蔡老太公出來的時候,人群剛好涌到蔡府大門口。

  他坐在輪椅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台階下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那些被雨水澆得濕透的臉,還有那些高舉的火把,最後落在為首的火龍真人身上。

  「人老眼花,竟讓你一個長生道的妖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活了這麼多年。」

  蔡老太公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雨聲、人聲、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忽然就停了。

  火龍道人臉色疾變,他想辯解,可他的聲音一點也發不出來,只有嘴皮子徒勞地顫動。

  蔡老太公做法!

  有人面面相覷,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太公又道:「江里的東西不是龍王,是長生道妖人養出來的邪祟,就為了吃人。」

  他的手稍稍抬了抬,有人能說話了,「哪有一年就吃一個童子的邪祟?」

  「火龍真人是城隍老爺跟前的人,如果是妖人,城隍老爺還看不出來?」

  「往常每年都祭龍王,龍王從沒發過怒,寶慶從沒決過堤,現在一停就漲水,哪有這麼巧的!」

  人群重新騷動起來。

  有人喊「交人」,有人喊「燒了蔡家」……

  站在前排的一個老婆子忽然跪倒在雨地里,抱著懷中一個渾身濕透的孩子,對著蔡家大門不停磕起頭來。

  她一邊磕頭一邊哭喊:「蔡老太公,求求你了!我家就剩這麼一根獨苗苗,水再漲上來我們家就絕後了!你行行好,把火龍童子交出來,我老婆子給他抵命好不好啊!」

  老婆子的聲音尖利又悽慘,像毒蛇一樣在雨簾中狂舞。

  蔡老太公沉默地看著她。

  老街坊鄰居,他認識她,一個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老寡婦,想不到也被長生道妖人蠱惑了。

  猛然間,一個炸雷般的聲音響起:「把一個孩子扔進江里,洪水就退了?要是洪水不退呢?」

  吼出聲的是蔡松。

  伴隨吼聲的是他手中的步槍,吧嗒一聲,上滿子彈。

  他拉上槍栓,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火龍真人。

  「城隍老爺是嗎?我現在就開一槍,你快點喊你的城隍老爺來救你,要是救不了你,你就是騙子!5—4—3……」

  一聲比一聲緊促的數數聲,讓所有人倉皇后退,就連那個磕頭的老婆子也飛快地爬起來,生怕槍子兒打到她身上。

  他們不認識出國留洋的蔡家二少爺,卻認識槍。


  火龍真人嘴唇劇烈顫抖著,可他不僅說不出話,就連動也動不了一下,這時他才知道蔡老太公的法術何等驚人,卻晚了。

  與他同來的那幾個人同樣僵在原地,夾在指尖的黃符不知什麼時候化為了灰燼,被雨水一衝,無聲無息滑進了衣袖裡。

  「2——1!」

  砰!

  槍響了,火龍真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胸口的血飛濺雨中,灑開如同一朵紅花。

  沒有城隍爺救他。

  上千人的隊伍只寂靜了幾秒鐘,接著就像受驚的鴨群四散奔跑,火把扔在泥地里,很快就被狂奔的人群踩熄。

  雨,未停。

  夜色漸漸吞沒了一切。

  等到瘋狂的人群跑光之後,蔡家的人才發現那個老婆子坐在泥地里,不知是被推倒的,還是被踩倒的,她勾著頭,聳著肩,緊緊摟著懷中的孩子。

  蔡柏嘆了口氣,走過去將老婆子扶起來。

  老婆子呆呆望著蔡柏,就像魂離了體,只剩一具空殼似的。

  「龍王真也好假也好,自有天道論斷,可今日沒有龍王,只有人心裡的妖魔鬼怪。」

  蔡老太公坐在門口,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威嚴,只有看透一切後的平靜。

  蔡松平靜不下來,握著槍的手指僵硬得生疼。

  另一個更不平靜的人出現了,他隔著雨簾與蔡松對望著,兩人中間是那具已經流不出血的屍體。

  「蔡松兄,眾目睽睽,你怎麼就敢殺人?」

  「秉文,當年的我們若敢殺人,今日就不是北洋的天下。」

  「可今日已經是全新的世界,講法律的世界。」

  聽到周秉文的話,蔡松仰頭大笑:「若今日已經是講法律的世界,這些人憑什麼敢闖你的府衙,又憑什麼敢在我家門口喊打喊殺,要把一個無辜的孩子扔進江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