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再見老筮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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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寨繞著一座山嶺修建,山腳人家稠密,山腰以上就沒了人跡,全是岩石與灌木。

  接近山頂的地方,有一塊從山裡面長出來的崖石,崖石又平又大,下面是萬丈深淵。

  古老相傳,這裡曾是蚩皇的點兵台。

  不知哪個朝代開始,這塊崖石成了苗寨的祈福祭祀之處,歷代巫師都住在這裡。

  農婦指點著方位,「看見沒有?上面有個神廟,保翁就住在廟裡,從來不下山。」

  「那他吃什麼?」

  「阿莫給他弄飯吃。」

  對,他有隨從。

  那個跟在石保翁身邊,始終低眉順眼的年輕人就叫阿莫。

  「多謝你。」

  農婦喘了口氣,提醒道:「你這個伢子小心一點喔,山裡面有髒東西,天黑前就快點下來,莫要被那些髒東西搞上身噠。」

  「好的。」

  農婦牽著女兒的手下山了。

  小丫頭走了幾步又回頭,對關佑笑了一笑,露出彎彎的眉眼。

  關佑想起了河邊搗衣的阿依。

  他也綻開了笑容,對小丫頭揮了揮手。

  很快來至崖石底下,抬頭望去,崖上建著一座黑乎乎的神廟,都是青石壘成。

  隨著歲月的流逝,石塊縫隙間填滿了膩滑的青苔,仿佛這座廟是山體自然生出來的。

  屋頂覆蓋著層疊的灰瓦,瓦當刻著猙獰的饕餮紋,四角懸掛著鐵馬。

  這些鐵馬早就鏽跡斑斑,山風吹過,發出喑啞的聲響。

  關佑沿著打滑的石梯爬了上去,來到廟前。

  神廟正中是一扇緊閉的青銅大門。

  門上有一張蚩尤面孔的浮雕,那雙銅鈴般的巨眼,始終俯瞰著山下的山寨與梯田。

  門楣之上,兩隻巨大的水牛角交叉成拱,下面掛著一排細小的獸骨,在風中發出「咔啦咔啦」的響聲。

  關佑不輕不重地拍了三下大門。

  「請問,保翁在嗎?我是永安府的關佑。」

  廟裡傳來什麼東西打翻的聲音,等了片刻,響起蹬蹬的腳步聲。

  門開了。

  一個裹著青帕的年輕人站在門後,警惕地打量來客。

  「你叫關佑?」

  關佑不動聲色地反問:「你是阿莫?」

  年輕人點了點頭。

  同樣的名字,不同的人,這是為什麼?

  沒等關佑再問,裡面傳來蒼老的聲音:「小關爺請進吧。」

  阿莫打開大門,放了關佑進去。

  踏入神廟內部,光線瞬間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桐油、陳年香火和一種淡淡血腥混合的奇特氣味。

  廟裡沒有窗戶,只有屋頂的幾處孔隙投下細長的光柱,光柱中塵埃飛舞。

  十幾根粗大的木柱支撐著穹頂,柱身雕滿了關於戰爭、遷徙與農耕的圖案。

  地面呈現暗紫色,那是無數年祭祀牲畜之血浸染出來的。

  關佑左掌傳來灼熱,他望向正中央的祭壇上,一隻石雕的巨鳥展開雙翅,昂首鳴叫。

  這隻鳥的外形與手心的印記完全相同。

  「保翁,別來無恙。」

  老筮師坐在一張黑熊皮毯子裡,即使開了春,他身上依舊穿著厚厚的黑棉袍,頭上裹著一圈圈黑帕,把他的腦袋沉沉壓進了脖子裡。

  借著破瓦漏下來的光屑,關佑掃過老筮師的臉,原本密集的褶子似乎少了一些,活力自這具蒼老的軀體內重新煥發出來。

  返老還童,這是苗人的黑筮術嗎?

  石保翁有氣無力地問道:「小關爺怎麼來這裡了?」

  「也是湊巧,我行船的時候見著了一個女鬼,她沒有為難我們的船,而我也答應替她辦一件事。」

  「是我們寨子裡的女鬼?」

  想到小關爺的天眼,石保翁沒有過多驚訝。

  「就是山下寨子裡的阿依,她托我替她修一座墳,以後能回來看看。」


  「這叫望鄉墳,是苗人的傳統,活人葉落歸根,死人同樣得有一個落腳的地方。」

  「原來如此,可惜沒人記得她家在哪裡了,我又不好隨便起個墳。」

  「阿依,百年前的丫頭,家人都死絕了,斷了根。」

  關佑試探道:「保翁可知道她家的舊址?或許還能尋到一兩件遺物,給她立個衣冠冢。」

  「知道,等會讓阿莫陪你去。」

  他果然知道。

  這麼說,他真的活了百年光陰。

  圍繞在老筮師身上的謎團很多,越是如此,關佑越發謹慎。

  他沒有忘記永安三老的傳說,老婆子雖然死了,那是借的小鬼反噬。

  老龍頭絕對打不過。

  老筮師?

  自己的血與鳥形印記對邪祟確有克製作用,可老筮師不是邪祟,相反,自己才是邪祟,老筮師是克制自己的那一方。

  心念急轉間,關佑先道了謝,再裝作不經意地說道:「我天開眼看見阿依的時候,還看見了她的男人,不過她的男人不是拋棄她走的,而是去找另外一個人打架。」

  「哦。」

  老筮師態度淡漠,顯得沒什麼興趣。

  「打架的時候,這兩個人提到了涿鹿之戰,晚輩有些不了解,涿鹿之戰是幾千年前的傳說,那時候的人怎麼可能活到現在。」

  「涿鹿之戰?」

  老筮師低垂的頭顱瞬間抬了起來,渾濁的眼睛中閃過一抹精光,似乎要看進關佑的骨頭裡面去。

  「兩個什麼樣的男人?他們還說了什麼話?」

  哼,饒你奸似鬼,也得喝小爺的洗腳水。

  關佑心中不無快意,臉上依然裝著糊裡糊塗的樣子。

  「阿依的男人長得很好看,跟他打架的那個男人是山里打柴的樵夫,長得特別高大,特別強壯,後背用硃砂畫滿了符文。」

  老筮師的手不知不覺握成了拳頭。

  「誰打贏了?」

  「同歸於盡,一起掉進了雪峰山裡面。」

  聽到同歸於盡,老筮師眼中的光芒變成了熊熊燃燒的火光,臉上的皺紋不停顫抖,猶如四處爬動的蚯蚓。

  許久許久,他猙獰的神色才平息下去。

  或許想從小關爺這裡得到更多的信息,老筮師吸了口氣,主動說道:「阿依的男人不是人。」

  「啊?」

  「那是一個活了幾千年的禍害。」

  「當真能活幾千年?」

  「背刻符文的樵夫,實際是我們苗人的先祖蚩尤,應該說,是蚩皇這一世的轉生者。」

  雖然有旱魃墓與阿依幻境的經歷,關佑始終還有一絲存疑,現在親耳聽見石保翁說出來,他仍覺心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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