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活在水底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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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菸斗上的八卦符印亮了,射出一片蒙蒙亮光。

  光芒落在那些青灰色的手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烙鐵烙在肉上。

  那些手縮了回去,但更多的手補了上來。

  張九斤吼道:「魁子,把船往右打!」

  「那裡有礁石!」

  「打!」

  魁子一咬牙,猛打舵柄。

  貨船的船頭偏向右邊,朝著一塊堅硬的礁石撞過去。

  「陸兄弟去幫魁子,擠出去!」

  陸守貞立刻領會了張九斤的意圖。

  就在船頭即將撞上礁石的瞬間,陸守貞將手中的長篙一戳,再一推,只聽「咔嚓」一聲,長篙斷了,反震之力將貨船推開了少許。

  借著這股力道,坤澤號硬生生從幽靈船的包圍中擠了出去。

  可幽靈船不肯放過他們,閃電般追了上來。

  銅鈴搖得更急了,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震得人耳膜生疼,水中伸出更多的手,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青灰色的蘆葦叢。

  坤澤號沒有跑出多遠就被幽靈船追上,重新落入包圍圈。

  船身在無數隻手的拉扯下,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船底的木板開始滲水。

  船要散架了!

  一旦散架,不說船上的貨物,他們失去船體保護,鐵定被這些溺水鬼撕成碎片。

  「狗日的!」

  即使在當年的黃海戰場,陸守貞也沒有這麼束手無策過,面對那些重槍重炮的倭寇,他與戰友們可以拿自己的船去撞,拿自己的命去拼。

  可此時此刻,他想拼命都不知道怎麼拼。

  張九斤的法力在急劇消耗,嘴角已經滲出血絲,如果不是法衣護著全身,只怕他已經遭了反噬。

  「九爺,我去引開它們,你帶著大家把船升上去。」

  聽到關佑的話,張九斤氣得鬍子都抖了起來。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天底下就沒有怕死的放排人!」

  「那就一起上去!」

  關佑鬆開了田簡兮的手,走向船舷。

  他瞳孔中流瀉著銀色光芒,比銅菸斗的法力還亮。

  那些從水裡伸出來的手碰到銀光,像是碰到了燒紅的鐵柱,嗤的一聲縮回去,冒出一縷縷青煙。

  關佑走到船舷邊,冷冷看著五條幽靈船,還有船上那些溺死的亡魂。

  「路歸路,橋歸橋,死了就不該再出現在人間。」

  說完,他跳進了水裡。

  鈴鐺聲搖得越來越急切,好像要阻止他進入古渡,那些溺死鬼被鈴鐺催促著過來,又畏畏縮縮地不敢上前。

  關佑沒有管那些水鬼,而是從幽靈船中穿過,走向古渡的台階。

  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他的軀體,換作常人早已七竅流血,但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像走在一條他親手修建的老路上。

  他踩著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

  水鬼們全都轉過身子,望著關佑的背影。

  台階下面是四角涼亭。

  關佑望著涼亭,銀瞳穿透匾額上的淤泥,看到了兩個被遮掩的古字。

  「春水渡。」

  「三月桃花浪,江流復舊痕。」

  這是掛在涼亭上的對聯,對聯早就腐朽成灰,他卻像是目睹過似的,隨口念了出來。

  古渡震顫了一下。

  亭中憑空多出一個東西。

  奇怪的是,當這個東西出來後,鈴鐺聲停了,水鬼也放棄了拉扯,開始朝著幽靈船退去。

  整段鬼見愁的河道都為之一靜。

  坤澤號上的人並沒有鬆氣,因為這個情景與九嬰出現後,水猴子退去時如同一轍。

  這意味著,新出來的東西才是古渡的殺手鐧。

  那東西背對著關佑,身形比尋常的水猴子大出整整兩圈,肩背寬闊,脊椎骨一節一節地凸起,撐開青灰色的皮膚,像一條露出脊背的鱷魚。

  它的後腦勺上覆著稀疏的毛髮,發間露出一塊一塊的鱗狀角質,顏色是深沉的鐵青色。


  水流的溫度陡然降了幾分,比河水更深沉的寒意從那個背影上散發出來,把涼亭凍成了一座冰窖。

  關佑靜靜等著。

  那東西終於轉過身來,竟是一張人臉。

  額頭、鼻樑、下頜的形狀都在,只是臉上覆著細密的鱗片,嘴角向兩側裂開,裂到了耳根下方,兩排尖細的牙從裂口裡露出來,交錯咬合。

  最可怖的是它的眼睛,左眼碧綠,瞳孔豎成一條線,右眼猩紅,瞳孔散開,像一滴血落在水裡沒有化開。

  關佑的目光落在它右眼上。

  法醫經驗讓他判斷這隻眼睛有問題,應該動過手術,或者被植入過某種東西。

  船上的張九斤則是一震,「煉屍術!」

  「九爺,什麼煉屍術?」

  「這髒東西的眼睛被煉化過,不對,是合著其它的東西一起煉化的!」

  陸守貞打了一個寒顫,煉化過的屍體出現在這裡,背後的人究竟是誰?

  該有何等逆天的能力?

  「九爺,難道酉水還有比排教更厲害的門派?」

  張九斤搖搖頭,「以前有個霧隱門,門裡人人都修術法,但他們專除邪祟,沒聽說過養邪祟。」

  「我們一下水就連接出事,莫非有人針對排教?」

  「樹大招風,再趕上亂世,衝著我們來也沒法子。」

  張九斤的注意力始終在亭子裡的髒東西上,不知為何,這東西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來……者……死。」

  亭里的髒東西竟然開始說話。

  它說得特別艱難,卻能聽出是人話,還是帶著口音的辰州話。

  關佑盯著它的眼睛,平靜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

  那東西裂開嘴角,笨拙地模仿關佑的聲音。

  「你有名字嗎?」

  「名……字?」

  它偏頭做出思索的樣子,像是被這個問題觸動了某根深埋的神經。

  接著,左眼的碧綠和右眼的猩紅同時閃爍了一下,困惑、恐懼、茫然、兇狠等諸多表情在它臉上飛快閃過,如同報錯的程序。

  就在關佑以為它將徹底混亂時,它卻吐出兩個清晰的字——「九斤!」

  九斤?

  關佑追問道:「你叫張九斤?」

  「張九斤!」

  它重複關佑的話,聲音里忽然有了一種情緒,似乎是深埋於心底的記憶,終於掙脫了漫長的水底歲月,不管不顧地浮了上來。

  關佑心底升起驚濤駭浪,他沒有忘記張九斤的故事。

  十二歲那年,張九斤和他的哥哥在河邊釣魚,為了救他,張九斤的哥哥被一隻水猴子拖下了河。

  「你是張九斤的哥哥對嗎?他就在這裡,就在船上!」

  那東西聽到船,右眼的猩紅猛然擴散,將整隻眼睛染成一片濃稠的血色。

  它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不再是人的聲音,而是野獸的咆哮。

  身形同時膨脹,脊椎骨上的突起撐破皮膚,露出一截一截骨刺,雙臂伸長,爪子張開,變成十根黑色的骨刃。

  水底的溫度再次驟降,連水流都被它身上的陰氣逼退,在涼亭四周形成了一個真空般的區域。

  關佑看著它的變化,看著那些骨刺、骨刃、右眼中翻湧的血色,終於確認了,這是一具改造過的活屍。

  有人在它——不,是他!

  在他還沒有徹底死亡的時候,使用某種邪術,將他變成了一具還有意識的殭屍。

  從此,活在水底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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