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者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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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著畫像,向紅鸞臉上的神情十分複雜,一會兒喜,一會兒恨,到最後,眼角竟然淌了兩滴淚水出來。

  關佑不動聲色地問道:「紅姨認識死者?」

  「她叫向晴枝,是我以前的小姐,也是我曾經的好姐妹。」

  向紅鸞並沒有沉湎太久,白生生的手指頭一抹,將兩滴眼淚抹掉,重新恢復了笑容。

  這次,是發自內心的歡笑。

  關佑暗自沉思,向紅鸞淪落風塵,必是家庭原因所致,這麼說來,她很有可能曾是死者家的佃戶。

  小姐與佃戶成為好姐妹,說明兩人的關係絕非尋常,可她笑得這麼幸災樂禍,難道兩人後來變成了仇人?

  「既然是舊識,勞紅姨講來聽聽?」

  「從前的事情沒什麼好講的,她家是桑樟縣的大戶,到了該出嫁的年紀,與永安府的田家聯了姻。」

  關佑知道田家。

  田是土人的大姓,永安府的這一支名聲更加顯赫,也是改土歸流的最大受益者,朝廷在湘西的代言人。

  不知為何,田家的苗裔越來越稀疏,據說這一任的家主死後,永安府的嫡脈已經斷子絕孫了。

  死者是田家的少奶奶?

  向紅鸞看出關佑的疑惑,繼續笑道:「她出嫁的時候風光得緊,紅妝何止十里,簡直從桑樟縣排到了永安府!可她嫁過去沒幾年,男人就抽大煙抽死了,不僅把田家攢了上百年的家底兒抽了個乾乾淨淨,還把她的陪嫁給抽沒了,你說好笑不好笑?」

  「原來田家家主是抽大煙死的。」

  「呵呵,以為逃過洞神就能過上好日子了?不祥的人就是不祥。」

  聽到大煙與不祥,關佑心中一動,好像有什麼線索即將連在一起。

  不過洞神又是什麼東西?

  他剛要問,向紅鸞卻像說漏了嘴似的,漂亮的臉蛋立刻繃得緊緊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原本搭在關佑椅背上的手臂也收了回去,環抱在胸前。

  這個動作代表她在戒備,還有恐懼。

  她搶先說道:「該說的都說了,你不用再去問旁人,而且她也不是窯姐兒。」

  或許心中藏著秘密,向紅鸞並沒有發覺小關爺的天眼失靈了。

  回憶了片刻又說道:「她住在河邊的那條巷子裡,中間最破的那棟吊腳樓就是。」

  「她孩子呢?」

  「只生了一個丫頭片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前兩年送到五柳縣讀書去了。」

  即使田家敗落,也不應該住在破舊的吊腳樓里。

  關佑雖然滿肚子疑問,可向紅鸞一副不願再談下去的樣子,於是見好就收。

  「不知紅姨有什麼事要問小侄的?」

  轉移話題讓向紅鸞恢復了一些精氣神,她重新取了酒杯,倒上酒,自顧自仰脖喝下。

  一口就是一杯。

  隨著酒味兒飄出來,暖閣中的桃花香味濃郁了許多。

  「這兩年,你是不是去了寶慶府,替老龍頭看場子去了?」

  湘西江湖門派林立,真正的龍卻只有一條,便是掌握著排教的龍知命,也叫老龍頭。

  其餘的當家人,頂多算一條蛇。

  湘西多好木,可想把這些生長了千百年的木料運出去,唯有水路可走。

  酉水注入沅江,沅江連著洞庭,再經長江,上溯巫峽,下流江南,這條古老的水道全靠放排人維繫。

  上游的水流湍急且礁石遍布,對排工的水性要求極高,一個不當心,連排帶人整個撞在礁石上,立刻粉身碎骨。

  古往今來,放排人能夠善終的少之又少。

  因而早在唐朝,就有了排教這個組織。

  祖師爺陳四龍非僧非道,卻有一手斬妖除魔的好法術,放排前只要他開壇作法,擊鼓祈福,放排人就能平安歸來。

  承接他衣缽的人,稱之為排頭。

  老龍頭原是湘西最厲害的排頭,幾十年後,成了最厲害的當家人,都說他得了祖師爺的真傳,不僅可以水中驅鬼,還曾在湖中斬蛟。

  如今龍王上岸,震懾三教九流。

  這些年,向紅鸞沒少送錢送人,只差把自個兒送到老龍頭的床上去,奈何這老頭子不顯山不露水,偌大的家底兒硬是沾不上一口。


  獨有小關爺深得老龍頭的喜愛。

  小關爺兩年閉門不出,向紅鸞不得不懷疑這一老一小,指不定暗中謀劃什麼大事。

  聽向紅鸞問到老龍頭,關佑有些訝異,這兩年他的確不在永安府,但也沒有去替老龍頭幹活。

  亂世當頭,槍桿子裡出政權。

  他去了鄂州,一邊與軍工廠的人拉關係,搞槍枝彈藥,一邊利用鄂州的醫療資源,自己替自己治療嗜血症。

  槍枝搞來了不少,病情絲毫沒有緩解。

  按那些二鬼子的說法,他得的是卟啉症,一種血紅素代謝障礙引發的皮膚病。

  簡直扯淡。

  這些事自然不會同外人講。

  「紅姨想哪兒去了,叫花子做不了水裡的生意,這兩年我確實不在永安。」

  「那你在哪裡?」

  「在鄂州養病。」

  想到外界傳言的小關爺得了花柳病,向紅鸞上下瞟著關佑,目光在他褲襠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噗嗤一笑。

  「你現在是饞女人的年紀,不過身子要緊,下回要玩女人,紅姨挑幾個乾淨的給你送過去。」

  「……小侄先去死者家中看看,告辭。」

  向紅鸞揮了揮手,目送關佑離開暖閣。

  踩踏樓梯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的眸子深了下來,不大會兒,雙眼竟然變成了純粹的黑色,如同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桃花瘴為什麼對他沒作用?」

  「一定是龍知命給他傳了什麼東西,不然怎麼破了我的洞神法力,該死!」

  「向晴枝那短命婆娘還是死了,當年如果她老老實實嫁給洞神,我向紅鸞也不至於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恨!我恨你們!」

  一句接著一句的囈語在閣樓中迴蕩,隨著桃花香氣飄來盪去的,還有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恨意。

  刀疤女人推門進來。

  向紅鸞瞬間恢復了正常:「你說小關爺那麼個聰明人,為何會替衙門破案?」

  「衙門許了他好處?」

  「哼,給我盯著討米堂的動作。」

  「老闆,剛才土司城的人也來了,我說你不在,打發了出去。」

  「讓他們滾。」

  向紅鸞臉上露出嫌惡之色。

  土司為彭家世襲,現今的彭老土司年過古稀,疾病纏身,卻不願把位子讓出來,還想著各種法子延壽續命。

  「他彭家在湘西地界作威作福了八百年,還嫌不夠麼?也不看看現今是什麼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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