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打地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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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軍的步兵在裝甲車後面跟著,離他們大概五百米。

  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在打手勢……

  隊形很散,每個人之間隔著五六米,不容易一鍋端。

  但鄭毅注意到隊伍里有幾個穿著不同的人:背著電台,手裡拿著平板,在隊伍里來回跑。

  是通信兵,或者是協調無人機的。

  就在這時,俄軍的反坦克飛彈響了。

  從主廠房三樓的窗戶里,一道白光竄出去,9M113「競賽」反坦克飛彈,拖著細細的導線,在晨光里像一根發亮的線。

  飛彈命中了領頭的T-64炮塔正面,聚能戰鬥部擊穿了裝甲,火光一閃,那輛坦克停下來了,發動機艙開始冒黑煙。

  艙蓋打開,車長先爬出來,接著是駕駛員,三個人連滾帶爬地跳下車,貓著腰往後跑。

  烏軍的步兵立刻趴下,開始往廢墟後頭躲。

  有人在大喊,聲音隔著幾百米傳過來,聽不清內容,但語調很急。

  「來了。」鄭毅聲音低沉。

  他瞄準了一個躲在廢鐵後頭的機槍手,那人正架著PKM往主廠房方向打,彈鏈從槍身左側垂下來,亮晶晶的。

  距離大概四百米,是AKM的有效射程極限。鄭毅把標尺撥到四百,準星壓住那人的胸口,屏住呼吸。

  扣扳機……三發點射!

  子彈打在廢鐵上,濺起一串火星,鐺鐺鐺三聲。

  偏了!

  那人縮回去,換了個位置又從廢鐵的另一側探出來,槍口往這邊轉。

  鄭毅調整了一下,第二組三發。

  這回打中了,那人身子一歪,從廢鐵後頭翻出來,趴在雪地里不動了。

  PKM摔在地上,彈鏈散開,在雪地里像一條黑色的蛇。

  與此同時,科斯佳的SVD在右邊響了。

  一槍!

  一個正在往前跑的步兵倒下,胸口炸開一個洞,軍大衣的棉花翻出來。

  又一聲,第二個,打在後背上,人往前撲倒,臉埋進雪裡。

  他的節奏很穩,兩秒一發,每一發都有人倒地,彈殼從拋殼窗里跳出來,在水泥地上叮叮噹噹地蹦。

  緊接著,烏軍的還擊來了。

  子彈打在窗戶下方的牆上,噗噗噗……碎磚飛濺,石灰粉簌簌地落下來。

  有人在用RPG瞄這邊,火箭彈拖著白煙飛過來,從窗戶旁邊擦過去,撞在隔壁房間的牆上,轟的一聲炸開,碎磚和灰塵從門洞裡湧出來。

  鄭毅縮回來,換了個位置,從另一扇窗戶探出去繼續打。

  這扇窗戶更低,得趴在地上才能架槍,但角度更好,能打到烏軍隊列的側翼。

  這種打法,鄭毅管它叫「打地鼠」:換個地方打兩槍,再換一個地方。

  鄭毅不能讓對方摸准位置,畢竟迫擊炮可不是鬧著玩的。

  打了大概二十分鐘,烏軍的步兵退了。

  裝甲車也往後撤了兩百米,停在一片廢墟後頭,只露出炮塔。

  有人從車裡跳出來,蹲在車後面抽菸,菸頭的紅光在灰濛濛的光線里一明一滅。

  第一波進攻,就這麼被打回去了。

  但,沒完!

  過了不到一個小時,炮擊又來了。

  這回打得更猛,還是152毫米的加農炮,彈道低平,聲音更脆,落地的瞬間,地面會猛地跳一下。

  一發打在鄭毅他們那棟樓的牆角,整棟樓都在晃,天花板上的灰像下雨一樣往下掉,牆上那條裂縫一下子裂到了地面。

  「撤!換地方!」鄭毅喊。

  三人從樓梯跑下去。

  樓梯上全是碎磚和灰,跑起來直打滑,薩沙摔了一跤,膝蓋磕在台階上,悶哼一聲,爬起來繼續跑。

  穿過走廊,他們跑到另一棟樓。

  可剛跑進去,剛才那棟樓就被第二發炮彈命中了。

  半邊塌下來,磚頭和混凝土塊嘩啦啦地砸在地上,揚起漫天的灰塵,灰白色的煙塵像浪一樣涌過來,把半條街都蓋住了。


  薩沙回頭看了一眼,臉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

  「別看。」

  鄭毅推了他一把,手按在他後背上,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嚇人。

  「走!」

  第二波進攻在下午兩點開始。

  這回烏軍換了打法,裝甲車不往前沖了,停在四百米外當移動炮台,用73毫米滑膛炮轟擊俄軍的火力點。

  炮彈打在主廠房的外牆上,一發接一發,每發都在牆上留下一個臉盆大的坑。

  步兵分成小股,從側翼摸上來,每隊五六個人,從廢墟之間穿行,跑幾步就趴下,再跑幾步。

  鄭毅趴在二樓的地板上,透過一個彈孔往外看。

  彈孔是前幾天留下的,拳頭大,邊緣的磚被炸得粉碎,剛好能當觀察孔用。

  左邊廢墟里有動靜。

  三個人,貓著腰,從一塊混凝土跑到另一塊混凝土。

  他們繞過了主廠房的正面火力,想從西側插進來。中間那個人背著個RPG發射筒,彈頭從筒口露出來,綠色的。

  「左邊,三個,中間那個有RPG。」他低聲說,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跟空氣說話。

  科斯佳把SVD轉過去,槍托抵肩,瞄準鏡的蓋子早就不知道掉哪兒去了。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槍口隨著那三個人移動。等他們停下來趴在一堵矮牆後頭的時候,他扣了扳機。

  槍響,跑在最後面的那個倒了,後腦勺上炸開一個洞,身子往前一撲,臉砸在地上。

  另外兩個趴下,躲在矮牆後頭,不敢動了。矮牆是磚砌的,半人高,擋不住SVD的子彈。

  鄭毅從彈孔里瞄著那堵矮牆。

  等了大概十秒,一個人探出頭來,大概是想看情況。

  他扣扳機,三發,那人縮回去,騙了,只打中了肩膀,矮牆後頭傳來一聲慘叫,然後是烏克蘭語的罵聲,聲音尖利。

  科斯佳補了一槍,那邊沒動靜了。矮牆後頭安靜了,只有風在吹。

  「兩個。」科斯佳說,聲音平靜。

  「還有一個!」

  鄭毅盯著那堵矮牆。

  又等了十幾秒,第三個人從矮牆的另一側爬出來,貓著腰往後面跑,RPG發射筒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鄭毅追著他打了一梭子,子彈打在他腳後跟的雪地上,濺起一串雪沫子,沒中。

  那人拐進一條溝里,不見了,只留下雪地上的一串腳印。

  「跑了。」

  鄭毅說,把槍放下,揉了揉肩膀。淤青那塊腫得更厲害了,動一下就跟針扎似的,整條胳膊都發沉。

  戰鬥就這樣斷斷續續地打了一天……

  烏軍攻上來,被打回去;再攻上來,再被打回去。

  每次換個方向,換個打法。

  有時候用裝甲車掩護步兵衝鋒,有時候用迫擊炮轟完了再上,有時候派小股部隊從側翼摸。

  有一次,他們用了一輛裝滿炸藥的遙控卡車往廠區里沖,被俄軍的RPG打中了,在空地上炸成一團火球,衝擊波把附近兩棟樓的窗戶全震碎了。

  鄭毅帶著科斯佳和薩沙在陣地上來回跑。從西側跑到東側,從東側跑到北側。

  每個位置打幾槍就換,絕不多待。

  他把自己的那套「打地鼠」用了個遍:打了就跑,跑了再打,絕不讓對方摸到規律。

  有一次他們剛從一個位置撤走不到兩分鐘,一發120毫米迫擊炮彈就落在他們剛才待的地方,把整面牆都炸塌了。

  天黑的時候,烏軍又退了。

  鄭毅靠在一根柱子後頭,大口喘氣。

  今天打了多少子彈,他已經數不清了,至少七八個彈匣。

  肩膀疼得抬不起來,右手食指扣扳機扣得發僵,彎都彎不了,得用左手掰才能伸直。

  腿也抖,但不是怕,是累的,小腿肚子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裡面敲鼓。

  「今天打退了四次。」

  科斯佳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把SVD靠在柱子上。他的臉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眼白上布滿了血絲。


  「你那個打法,挺管用。來回跑,他們摸不著咱們在哪。」

  鄭毅咧嘴一笑,掏出煙,那是從陣亡士兵身上摸的,是俄羅斯本土的「俄羅斯風格」牌,藍色包裝,味道沖。

  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漏出來,被風撕碎。

  夜裡,烏軍沒消停,他們打了一整夜的迫擊炮。

  82毫米的,從三公里外打過來,落點散布很大,有的打在廠區里,有的打在空地上,有的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鄭毅在地下室里靠著牆坐著,聽著炮彈的呼嘯聲和爆炸聲,半睡半醒。

  每一聲爆炸都讓他的心臟猛地跳一下,像被人從夢裡拽出來,又扔回去。

  科斯佳靠著對面的牆,也沒睡。

  他閉著眼,但手指在地上有節奏地敲著,像是在數炮彈的間隔。

  薩沙縮在牆角,睡著了,但睡得不安穩,每隔一會兒就猛地抽搐一下,嘴裡嘟囔著什麼。

  「幾點了?」鄭毅問,聲音發啞。

  「凌晨三點。」科斯佳睜開眼,看了看手錶,「你睡會兒。」

  「睡不著。」

  鄭毅掏出煙,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在地下室抽菸,煙霧散不出去,嗆得慌。他把煙叼在嘴裡,沒點,就干叼著。

  「你說,」科斯佳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他們為什麼要打這兒?一個破焦化廠,打了快半年了。」

  鄭毅想了想,沒立刻回答。

  焦化廠的煙囪在夜裡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兒,黑黢黢地杵著。

  「面子!里子都打沒了,就剩面子了。誰拿下這兒,誰就能跟上面交代。」

  科斯佳看著鄭毅,沉默了一會兒,手指不敲了:「那你呢?你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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