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百五的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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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瓦西里給的地址,鄭毅摸到了葉卡捷琳堡北郊的一個廢棄工廠。

  廠門口沒掛牌子,只停著幾輛改裝過的越野車,輪胎比鄭毅的腰還粗。

  車身上糊著泥,看不出本來顏色,只有車窗上貼著個小標識——一把錘子跟一把鐵鍬交叉著,底下是一行俄文:幹活兒的。

  鄭毅樂了。

  這LOGO設計得比他工地那個強。

  門衛是個獨眼老頭,看了他護照,又打量他兩眼:「華夏人?」

  「嗯。」

  「瓦西里介紹來的?」

  「對!」

  「進去吧,第三排廠房。」

  鄭毅往裡走,路過第一排廠房,裡頭傳出來噼里啪啦的打槍聲。

  聽著不是真槍,倒像遊戲模擬器那種動靜。

  第二排廠房門口站著倆人,正抽菸,看見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都是糙漢,臉上寫著「別惹我」三個字。

  第三排廠房門口,瓦西里正蹲著啃列巴,看見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來了?挺準時!」

  鄭毅看看四周:「就這?」

  「就這!」

  瓦西里在前面帶路:「怎麼著,你還指望紅地毯跟儀仗隊?」

  廠房裡頭比外頭暖和點,靠牆擺著幾張鐵皮桌子,上頭摞著文件、電腦、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牆上貼著一張大地圖,紅筆圈了好幾個地方,鄭毅一眼就認出其中一個是阿夫迪夫卡。

  「坐。」瓦西里指了指破沙發。

  鄭毅沒坐,走到地圖跟前:「這就是要去的點兒?」

  「其中一個。」瓦西里從桌上摸出個文件夾,扔給他,「先填表,填完了再說。」

  鄭毅打開文件夾,裡頭三張紙。

  第一張,個人信息。姓名、年齡、國籍、服役經歷、特長……他掏出筆,刷刷刷填了。

  第二張,免責聲明。俄文密密麻麻,大概意思就是「死了殘了跟公司沒關係,家屬不許鬧」。

  鄭毅看了一眼,直接翻過去了。

  第三張,待遇確認單。

  步兵,200美元/天。

  工兵,250美元/天。

  排雷,300美元/天。

  特種作業,面議。

  底下還有一行註解:每月結算一次,可打款至指定帳戶。陣亡撫恤金五萬美元,家屬須簽署不追責協議。

  鄭毅指著那行註解:「五萬?就這?」

  瓦西里聳聳肩:「嫌少?那你別死!」

  鄭毅想了想,在工兵那一欄打了個勾。

  二百五就二百五吧,好歹比步兵多五十。

  「完事兒。」

  他把文件夾遞迴去。

  雖然鄭毅已經足夠仔細,但還是漏了一行小字:全球派遣!

  不過,那是後話了!

  瓦西里接過文件掃了一眼,露出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後抬起頭:「沒了?不問問幹啥活兒?去哪兒?」

  「問了能改?」

  「不能。」

  「那問個屁!」

  瓦西里愣了下,忽然笑了,伸出手:「行,是個幹活的料。歡迎加入錘子與鐵鍬,鄭!」

  鄭毅握住他的手:「咱這名兒挺接地氣。」

  「老闆取的,他是工地出身。」

  瓦西里指了指角落裡的一排柜子。

  「去挑身衣服,尺碼差不多就行,然後門口等著,下午有車送你們去機場。」

  「機場?」鄭毅一愣,「這麼快?」

  「前線等著用人,你以為這是療養院?」

  瓦西里已經開始翻下一個文件夾。

  「阿夫迪夫卡那邊打得緊,每天都缺人。你們這批十個,下午飛羅斯托夫,然後轉車過去。」

  鄭毅走到柜子跟前,拉開一個,裡頭是迷彩服、防彈衣、頭盔,疊得整整齊齊,但都帶著股樟腦丸味兒。


  他挑了身看起來合身的,又翻出雙靴子,試了試,還行。

  「自己的衣服可以留著,」瓦西裡頭也不抬,「但進了戰區就穿上迷彩,別讓狙擊手把你當活靶子。」

  鄭毅脫了軍大衣,換上迷彩服,衣服有點大,但湊合。

  他對著櫃門上的破鏡子照了照,忽然想起十年前那身工兵制服。

  差不多……就是肩上沒軍銜了。

  「對了,槍呢?」

  瓦西里抬起頭,表情古怪:「槍?」

  「對啊,當兵的不得有槍?」

  「你是工兵。」

  瓦西里一字一頓。

  「工兵的第一任務是挖坑、排雷、修路,不是突突人。槍有,但得等到了前線再領……放心,不會讓你空手進戰壕的。」

  鄭毅點點頭,又問:「那跟我一批的其他人呢?」

  「門口集合。」

  鄭毅拎著換下來的軍大衣走到門口,外頭已經站著七八個人了。

  有白人也有黑人,有看著二十出頭的愣頭青,也有滿臉褶子的老油條。

  一個看著像中亞那邊的小伙湊過來,用蹩腳的英語問:「Chinese?」

  鄭毅點頭。

  「我叫阿利,哈薩克人。」小伙伸出手,「第一次?」

  「嗯。」

  「我也是。」

  阿利咧嘴笑,露出一顆金牙:「我表哥去年來的,幹了一年,寄回去兩萬多美元。他說,比放羊強。」

  鄭毅也笑了:「你以前放羊?」

  「放過,但放羊太無聊了。」

  阿利笑了笑。

  鄭毅不知道該說啥,只好拍了拍他肩膀。

  又等了半小時,人齊了,十個。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從廠房裡出來,手裡拿著個平板,挨個點名。

  點完,他抬起頭:「我是謝爾蓋,你們的帶隊。接下來二十四小時,你們歸我管。」

  他說話沒什麼表情,像念說明書。

  「先說規矩。第一,服從命令。讓你們往東別往西,讓你們挖坑別填坑。不聽話的,自己走回來……如果能走得回來的話!」

  沒人吭聲。

  「第二,錢的事。每天記帳,月底結算。提前走的只結算已出工的天數。死的按撫恤金走,家屬簽字,錢才到帳。」

  鄭毅旁邊一個黑人大哥咕噥了一句什麼。

  「第三,到了前線,別逞英雄。咱們是打工的,不是來拼命的。

  把活兒干好,把錢拿到手,活著回去,這是唯一的目標。誰想當英雄,去正規軍,別在僱傭兵里混。」

  他說完,合上平板:「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稀稀拉拉幾聲。

  謝爾蓋也不在意,指了指旁邊的卡車:「上車,去機場。」

  十個人爬上卡車後斗,車廂里堆著一些物資箱,勉強能坐。

  車開了,寒風灌進來,凍得人直縮脖子。

  阿利掏出個扁酒壺,遞給鄭毅:「喝點,暖和。」

  鄭毅接過來抿了一口,是伏特加,烈得嗆嗓子。

  「謝了。」

  他把酒壺還回去,靠著車廂,看著葉卡捷琳堡的樓房一點點往後退,忽然想起工地那幫人。

  伊萬現在應該在喝酒罵他,安德烈應該回家陪媳婦了,老謝一個人在工地,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他掏出手機,想給老謝發個消息,發現沒信號。

  算了……

  四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羅斯托夫。

  說是機場,其實跟個貨運站差不多。

  跑道邊上停著幾架軍用運輸機,有人正往上面裝物資。

  謝爾蓋把他們帶到一個倉庫里,指了指地上的幾堆裝備:「一人一套,穿上。」

  這回是真傢伙了!

  防彈衣比之前試的那件沉,插著陶瓷板。


  頭盔帶著夜視儀的卡槽,戰術背心上掛滿了口袋,塞著急救包、彈匣、手雷。

  最後發的,是一把AK-12!

  鄭毅接過來,掂了掂,熟悉的感覺回來了。

  「會用嗎?」謝爾蓋問。

  「以前用的不是這個型號。」

  「差不多,打幾發就熟了。」

  謝爾蓋指了指倉庫後頭。

  「那兒有個臨時靶場,天黑前你們去熟悉一下。明天一早出發,去阿夫迪夫卡。」

  鄭毅端著槍走到靶場,壓上彈匣,瞄準五十米外的靶子,扣動扳機。

  噠噠噠……三發點射。

  靶子那邊傳來金屬撞擊聲,報靶器上亮起三個紅點,全上靶。

  阿利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你以前幹過?」

  「當過幾年兵。」鄭毅退下彈匣,檢查槍膛,「工兵。」

  「工兵槍法也這麼好?」

  「工兵也得自衛。」鄭毅把槍放下,「埋雷的時候不能讓敵人摸到跟前,不然白埋了。」

  阿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舉起自己的槍,扣動扳機。

  噠噠噠……一梭子全出去了,靶子上只中了倆。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放羊的時候,用的是獵槍,不一樣。」

  鄭毅樂了:「沒事,慢慢練!」

  天黑下來的時候,十個人擠在倉庫角落的簡易床上,沒人說話。

  有人翻來覆去睡不著,有人已經打起呼嚕。

  鄭毅躺在那兒,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二月五號。

  再過四天,是國內的春節。

  他本來答應老娘,今年回去過年,相親對象都安排好了,據說是個小學老師,長得挺好看。

  現在好了,他要跑去阿夫迪夫卡挖戰壕。

  老娘要是知道,非得拿掃帚把他腿打斷。

  鄭毅翻了個身,把腦袋埋進睡袋裡。

  算了,活著回去再說。

  窗外,羅斯托夫的夜風吹過,捲起一陣雪沫子。

  遠處傳來飛機起降的轟鳴,一架接著一架,全是往東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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