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背影藏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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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的天,亮得早,也黑得早。入了春,雨水就沒斷過,空氣里永遠裹著化不開的潮意,連風都是軟的,輕輕一吹,就能把屋檐下的雨線吹得歪歪扭扭。可這樣溫柔的天氣里,我卻很少真正留意過,父親是怎樣在風裡雨里,一步一步撐起這個家的。

  我對父親最早的背影記憶,是從清晨開始的。

  那時我還在上初中,每天天還沒完全透亮,窗外還是一片灰藍色的朦朧,我就能聽見屋子裡輕微的響動。不敢太重,不敢太急,像是怕吵醒還在熟睡的我和母親,父親總是踮著腳,一點點挪動,一點點收拾自己的東西。

  他起床後的第一件事,不是開燈,而是摸黑走到門口,拿起那件掛在牆釘上的、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衣服很薄,南方的清晨依舊冷,他卻從不抱怨,只是麻利地套上,再把袖口一層層卷好,把褲腳仔細地扎進膠鞋裡。

  接著,他會推出那輛陪了他許多年的舊三輪車。

  車輪碾過家門口濕漉漉的青石板,發出輕微而沉悶的聲響,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不會發動車子,而是推著走,一直推到巷子口,才慢慢跨上去,輕輕一蹬,車子便緩緩融進灰藍色的晨光里。

  我常常趴在窗沿邊上,借著微弱的光線,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遠去。

  他的背不算高,甚至有些偏矮,常年扛水泥、搬鋼筋、拉建材,讓他的肩膀微微向前傾,脊背有了一道不易察覺的弧度。他騎車的時候,身子會微微向前弓,兩隻手緊緊握著車把,腿一下一下用力蹬著,每一下都顯得沉穩而吃力。

  風從巷口吹過來,掀起他衣角的邊角,吹亂他沒來得及梳理的頭髮,把他整個人都裹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遠遠看去,那背影單薄、普通、不起眼,像一粒被風吹著走的塵埃,落在千千萬萬靠力氣謀生的人里,瞬間就會被淹沒。

  那時候的我,看著這樣的背影,心裡沒有心疼,沒有感激,只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彆扭與自卑。

  我總覺得,這個背影太普通,太平凡,太不體面。

  沒有西裝革履的挺拔,沒有小車代步的光鮮,沒有讓人羨慕的身份與地位。只有一輛破舊的三輪車,一身洗得褪色的工裝,一雙永遠沾著泥土的膠鞋,和一份永遠說不出口、拿不出手的工作。

  我甚至不願意在別人面前提起,這是我的父親。

  同學說起自己父親的背影,都是高大、威風、讓人安心的形象。而我,只能沉默地低下頭,把有關父親的一切,都藏在心底最深處,像藏一件不能見光的東西。

  我從不曾認真想過,他這個被我嫌棄、被我隱藏、被我覺得丟人的背影,究竟扛下了多少東西。

  他扛的是家裡每個月的水電費,是我每年的學費和書本費,是飯桌上每一頓簡單卻溫暖的飯菜,是我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腳上穿的每一雙鞋,是這個家所有的開銷與希望,是我安安穩穩長大的全部底氣。

  他的背影里,裝的不是塵土與卑微,而是一個男人,身為父親,最沉默也最偉大的擔當。

  可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

  我只看見他的普通,看不見他的堅韌;只看見他的貧窮,看不見他的付出;只看見他的不體面,看不見他藏在背影里,從未說出口的愛。

  傍晚的時候,他的背影會再次出現在巷口。

  與清晨不同,傍晚的他,更疲憊,更滄桑,身上帶著一天勞作留下的痕跡——衣服上沾著水泥點,褲腳卷著,鞋子沾滿泥污,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連說話的聲音都比早上沙啞許多。

  可無論多累,他推開門的那一刻,臉上永遠帶著笑。

  那種笑很溫和,很寬厚,像南方傍晚的風,軟軟的,讓人覺得安心。他從不把工作的苦、生活的累、身體的疼帶進家門,更從不會在我面前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抱怨。

  「我回來了。」

  他總是輕聲說一句,然後放下工具,徑直走向水龍頭,用力搓洗自己的手和臉,一遍又一遍,直到把塵土洗去,才肯坐到飯桌前。

  他不想讓我看見他狼狽的樣子。

  他想在我面前,保持一點點他所能做到的、最體面的模樣。

  可我依舊不懂他的用心。

  有一回,下了整整一天的暴雨,南方的雨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巷子裡積水很深,幾乎漫過腳踝。我放學回家,渾身濕透,冷得發抖,心裡滿是煩躁,抱怨天氣差,抱怨路難走,抱怨沒人來接我。

  回到家,我才知道,父親為了多賺一點工錢,冒著暴雨去工地拉材料。


  母親站在門口焦急地等著,眼神不安。我心裡也莫名慌了一下,可嘴上依舊硬撐著,不肯表現出半分關心。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巷口才出現那個熟悉的背影。

  暴雨里,他騎著三輪車,車身被風吹得搖搖晃晃,車斗里的建材用塑料布蓋著,被雨水打得啪啪作響。他整個人幾乎全濕了,頭髮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工裝緊緊貼在身上,顯得格外單薄。

  他騎得很慢,很吃力,每蹬一下,身子都要用力向前傾,背影在風雨里顯得格外孤單,格外讓人心酸。

  那一刻,我站在屋檐下,看著風雨中搖搖欲墜卻依舊堅持前行的他,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我想說,爸,你慢點。

  我想說,爸,別淋壞了身體。

  我想說,爸,你辛苦了。

  可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麼堵住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依舊開不了口。

  父親騎到門口,看見我,立刻露出一個笑容,哪怕渾身濕透,疲憊不堪,他還是先顧著我:「有沒有淋到?冷不冷?快進屋去。」

  他跳下車子,第一件事不是管自己,而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衣服,看我有沒有濕透。他的手冰涼,帶著雨水的寒氣,可觸碰到我肩膀的那一刻,卻異常溫暖。

  我猛地躲開了。

  不是嫌他冷,而是心底那點可笑又可悲的驕傲,在阻止我靠近他,阻止我接受他的好,阻止我承認,我其實很心疼他。

  父親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淡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溫和的模樣,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轉身,去收拾被雨水打濕的車子和工具,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憊、所有的不被理解,全都一個人扛在背影里,悄悄消化,悄悄隱藏。

  那天晚上,他發燒了。

  渾身發燙,咳嗽不止,卻依舊強撐著說自己沒事,不肯去看病,不肯花錢買藥,只喝了一碗熱水,就躺到床上休息。

  我站在他的房門口,看著他蜷縮在床上的背影,比平時更單薄,更瘦小,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悶得發慌。

  我知道我應該走進去,問問他難不難受。

  我知道我應該倒一杯水,遞到他手上。

  我知道我應該說一句,爸,對不起,我不該對你冷漠。

  可我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驕傲像一堵厚厚的牆,把我和他隔在兩端。

  他愛我,開不了口。

  我心疼他,也開不了口。

  我們就這樣,在同一個屋檐下,隔著幾步的距離,沉默相對。

  他的背影里,藏著風,藏著雨,藏著生活的苦,藏著對我全部的愛。

  而我的沉默里,藏著愧,藏著悔,藏著年少的虛榮,藏著一輩子都難以彌補的錯。

  後來的很多年,我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的背影,高大的、威風的、光鮮的、體面的,可無論哪一個,都比不上那個在南方風雨里,騎著舊三輪車、穿著舊工裝、默默為我前行的背影。

  那個背影,普通、渺小、不顯眼。

  卻是我這一生,見過最偉岸、最英雄、最讓我淚流滿面的模樣。

  只是這份懂得,來得太晚太晚。

  晚到我已經用嫌棄、冷漠、逃避,傷害了他整整小半生。

  晚到我只能在無數個深夜裡,想起那個藏著風的背影,淚流滿面,卻再也無法回到那個清晨,對他說一句——

  爸,你慢點走,我心疼你。

  風又吹過南方的巷弄,捲起地上的雨水,輕輕拂過屋檐。

  我站在原地,看著父親早已遠去的背影,終於明白,有些愛,從不需要開口。

  它就藏在每一個清晨的離去,每一個傍晚的歸來,每一次風雨里的堅持,每一個沉默不語的背影里。

  而我,卻用了一整個青春,才讀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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