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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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陽。

  坐擁丹陽湖,吞吐天下貨殖,號稱「萬商之海」,它的繁華無需多言。

  單看一座尋常的拱橋,便可見一斑。

  橋身由青石砌成,歲月磨平了稜角,卻磨不去上面川流不息的人氣。

  河道兩岸,垂柳依依。

  商販的吆喝、腳夫的號子、婦人的討價還價、孩童的嬉鬧……種種聲音混著脂粉、汗水、食物與河水的氣味,混煮成一鍋滾燙的塵世。

  橋欄上,不知何時坐著個人。

  他穿著破爛舊衣,沾著泥垢,像個乞丐。

  但往來行人走來,無人把他當成乞丐。

  誰家乞丐身前沒有個碗?他沒有。

  誰家乞丐坐在橋欄上要飯?他坐了。

  那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插進青石里的槍。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悲不喜。

  雙眼緊閉,眼窩深陷。

  是個瞎子。

  每一個路過的人,心頭都會莫名浮起一個念頭:

  他是在等人。

  於是——

  一股異樣感開始流淌在每個人心間。

  橋上的行人漸稀,腳步越來越急。

  兩岸的喧鬧聲也莫名隨之低了下去。

  陳安牽著曉禾,在一個畫糖攤子前站定。

  攤主是個手藝靈巧的老漢,正舀起一勺金黃的糖稀,手腕抖動間,一隻栩栩如生的糖鳳凰已見雛形,引得曉禾拍手輕呼。

  可鳳凰的尾羽還未成型,那攤主老漢忽然臉色一變,隨著人群,朝著河岸邊走去。

  「誒?」

  曉禾看著那隻殘缺的糖鳳凰,愣住了。

  陳安微微蹙眉,順著人流望去,只見黑壓壓的人頭攢動,目光都投向河面。

  可河水平靜無波,並無什麼稀奇景致。

  「這是在做什麼?」

  以陳安練氣十層的修為,眼下也看不出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旁邊一個兜售雜貨的販子聞聲轉過頭來。

  這販子約莫四十許,麵皮微黃,眼神活絡,一副精明相。

  他上下打量了陳安一番,眼前這少年身姿挺拔,氣度沉靜,衣著料子不凡,身旁跟著的小女孩也粉雕玉琢。

  他心下斷定,此人非富即貴。

  「這位公子,莫不是剛來丹陽不久?」

  販子湊近些,壓低聲音道。

  「正是。」

  陳安點頭,目光仍帶著疑惑,

  「為何人群皆聚於岸邊?可是河中有何異事?」

  販子嘿嘿一笑:

  「這異事……可不在河裡,在那兒。公子,瞧見橋欄上坐著的那位了麼?」

  陳安自然注意到那人。

  在他的感知中,那瞎子周身氣血沉凝,內息渾厚,是位通脈境巔峰的武夫。

  只差一步就能踏入真氣宗師之境,但對於如今的陳安來說,不算什麼。

  「看見了。那是何人?」

  「呃……這個嘛,」

  販子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我也不知他是誰。」

  見陳安眉頭一皺,販子沒來由地心頭一凜,

  他連忙又湊近半步,聲音壓低:

  「不過……公子只需記住,在咱們丹陽,無論東西南北四市,還是湖邊碼頭,若您瞧見行事打扮異於常人之輩,切記速速遠離,最好也別湊近觀看。」

  「為何?」

  「您看了便知。」

  陳安心中若有所思,將曉禾往身邊帶了帶,靜靜立於人群邊緣。

  日頭漸西,將橋影拉得斜長。

  那瞎子仍坐橋上,一動不動,跟個泥塑木雕一般。

  岸邊的喧囂因長久的等待而重新泛起,許多人失了耐心,嘀咕著散去,各自營生。


  只是那橋,依舊無人敢走,人群寧可繞遠路,也不願踏上那橋。

  陳安帶著曉禾進了臨河的一座茶樓,尋了個二樓靠窗的雅座。

  此處視野極佳,橋頭長街,一覽無餘。

  樓上賓客多為富庶之輩,皆望向窗外衣著低聲議論著,氣氛微妙。

  期間有幾個不開眼的人,見陳安面生且年輕,欲逼其讓座。

  可他們一見到一枚鐫刻著古樸「陳」字的玄鐵令牌置於桌上,頓時噤若寒蟬,躬身離開。

  又等了約莫一刻鐘。

  長街,忽然靜了。

  風止,而岸邊垂柳枝條,卻無風自動,微微搖曳。

  一人自長街盡頭,緩步而來。

  頭戴斗笠,身著泛白青衫,腰間懸一古樸劍鞘。

  鞘中無劍,空空如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似在丈量著丹陽的街道。

  隨著他的走近,兩岸鴉雀無聲。

  樓上雅座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低聲驚呼:「柳白?!是『拂柳劍』柳白!這瞎子……竟是在等他?!」

  柳白終於走到了橋頭,在瞎子面前三尺處站定。

  「你來了。」

  「我來了。」

  「你來得太遲。」

  「我來了就行。」

  沉默。

  一絲微風拂過,吹動兩人衣袍,可兩岸那原本無風自動的垂柳,卻在這一刻齊齊靜止。

  瞎子望著柳白。

  「我想看看你的劍。」

  「你沒眼,怎麼看?」

  「我的心能看得見。」

  「可我鞘里無劍。」

  「可我見你心中有劍。」

  又是良久的沉默。

  終於,柳白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憾色:

  「看來,今日我不得不出劍了。」

  說完,他毫無徵兆地動了。

  身影模糊,以手為劍,那抹鋒銳似要割裂黃昏,直斬瞎子。

  可下一刻,柳白的身影卻陡然僵住。

  他的眼中,儘是難以置信。

  撲通!

  長街上,茶樓里,兩岸邊……所有注視著這場對決的人,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富商豪客,

  此刻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臉上寫滿了茫然與恐懼,如螻蟻見蒼龍。

  茶樓雅座上,陳安面露驚訝,環視四周匍匐的身影。

  曉禾看著這一幕,吃驚地捂住小嘴,不明所以。

  陳安起身緩步走到窗邊,目光穿透街巷,落在一間破爛的瓦房上。

  「有人……成仙了?」

  陳安心中訝異,此人剛剛突破,如今還不知該如何收斂自身氣息。

  其無意間散發的這股仙威,直接鎮得周遭凡人匍匐於地。

  橋上,柳白與那瞎子此刻面色漲紅,額角青筋暴起。

  他們憑藉苦修而來的雄厚內力與堅韌意志,死死抗衡著那股仙威,如負著萬鈞山嶽,脊骨欲折。

  習武四十載,縱使面對真氣宗師,也未曾如此狼狽過!

  「成了!我居然修成了!?哈哈哈——!」

  一聲長嘯,自瓦房中沖霄而起,震盪整條長街。

  那股濃烈仙威擴散,柳白與瞎子再也支撐不住,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橋石上,砸出沉悶聲響。

  兩位足以在丹陽江湖掀起風浪的頂尖高手,此刻如周遭凡夫一般,跪倒在地,連抬頭都艱難。

  瓦房的門被推開。

  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衣衫寒酸的少年踉蹌走出。

  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淡藍色的靈光,眼中滿是突破後的狂喜。

  出來看見眼前一片跪倒的景象,他不由得一愣,面露驚愕。

  但很快,那驚愕迅速化為一股刻骨的恨意。

  他猛地抬頭,望向城池某個方向,那裡樓閣巍峨。

  其雙目赤紅,嘶聲怒吼:

  「蕭明長!你辱我姐姐的清白,奪她性命……今日,我要你——」

  「血債血償!」

  怒吼聲中,他周身淡藍靈光暴漲,仙威如怒潮拍岸,席捲長街。

  周遭所有凡人皆在這股仙威下痛苦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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