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張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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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二睜開眼,便見張十三捂著鼻子傻站在原地,一股蠢樣,不由得嗤笑出聲。

  他擺擺手:「行了,都下去吧。」

  侍女們斂衽行禮,魚貫而出。

  經過張十三身邊時,香風襲人,那彈琴的侍女紅唇輕啟,給他做了個口型,眼波流轉看得張十三魂兒都快飛了,直到人都走沒了影,他還伸個脖子往裡瞧,眼見著就要跟著她們往屋裡走。

  「行了,瞧你這點出息,還沒看夠?」陳二笑著搖了搖頭,

  「說吧,大晚上來打攪我,什麼事?」

  張十三猛地回過神來,用袖子胡亂抹了把鼻血,湊近幾步道:

  「二爺,您先前吩咐讓我盯著山里動靜……小的方才見著那程護衛提著安少爺,『嗖』一下就從裡邊出來了!那速度,跟鬼影似的!」

  他不忘連帶著夸上自己一句,「好在我眼尖,看到了。」

  陳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倒是有心,還知道來同我報信。」

  張十三低著頭,聞言心中一喜,自覺自己這事辦得精明。

  可等了半晌,也沒等到下文。

  這讓他心裡犯起嘀咕,偷偷抬眼,卻見陳二正望著他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張十三心裡一咯噔,趕忙又低下頭。

  良久,陳二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

  「張畢。你來到這杏花村多少年了?」

  張十三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本名。

  他掰著手指數道:

  「大約得有二十多年了吧,只是……二爺居然還記得小的本名?」

  陳二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自然記得,當年我將你收留到家中,這『張十三』的名字還是我給你取的。」

  張十三有些摸不透陳二的心思,也不知為何他為何突然有興致跟他說起以前的事。

  可此刻回想起從前,他心裡不免得有幾分真切的感慨:

  「要不是二爺將我撿了回來,讓我有口飯吃,我張十三早就不知爛在哪個溝渠里了。」

  那年,張十三才十三四歲,腦里只記得是隨著爹娘從北邊逃難而來。

  逃難的路上不太平,遇上了流寇。

  他爹被那群人捉住當場給殺了。

  他娘將他塞進一輛破馬車底下,用稻草蓋住,張十三眼睜睜得看著娘親被那群滿臉獰笑的流寇綁走,最後不知去向。

  流寇走後,到處屍橫遍野,只剩他一人站在路的中間。

  好在遇見條河,他順著河走,渴了喝河裡的水,餓了抓魚吃蟲子。

  就這樣不知走了多久後。

  有一天。

  他望見河上漂滿了金黃的葉子,循著葉子漂來的方向走,走得筋疲力盡,這才望見一座山,山上長滿了杏樹林,風一吹過,落英如雨。

  他餓得頭暈眼花,見到山中有人走來,便不管不顧地撲了過去……

  陳二給自己倒了杯茶,開口道:「你也算跟我許久,在我身邊之人中,你或許算不上忠誠,但我卻最是信你。」

  「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該收著性子,去過些安穩日子。」

  聞言,張十三的思緒從回憶中被拉了回來,沒琢磨透陳二這話里的意思,在他看來,沒哪處地方能有杏花村過得這般安逸了。

  陳二放下茶盞,從懷裡摸出一物,「當」一聲輕響,放在了桌上。

  一錠雪花紋銀,看著足有十兩重,在燈火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張十三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二爺!這……這是?」

  「這次我陳家祭祖後,你便走吧。這杏花村往後是待不住什麼人了。這銀子就當我賞你那麼多年跟我一場。你拿著,去遠些的地方,置幾畝薄田,娶房媳婦,或是……找找你失散的親人,都隨你。」

  他站起身,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回去吧。」

  說完,也不再看張十三一眼,轉身便走回了內室。

  堂內,只剩張十三一人和桌上那錠刺眼的銀子。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他一個激靈,這才回過神來。


  他慢慢走上前,將那錠銀子緊緊攥在手心,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

  張十三心中激動:「是真的。」

  於是連忙將其揣在懷裡,四下張望,小心翼翼地踏出屋外。

  走到半路,見四下無人他這才稍稍放心。

  「二爺今天是怎麼了?」

  回想起今日的陳二的話,他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種說不清的滋味,那語氣像是給自己當自家小輩看。

  可一摸到懷中那硬實的銀子,他不由得咧嘴一笑:「管他呢,那麼大顆銀子,今後天大地大,他何處去不得。」

  他縮著脖子,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腳步輕快。

  走到一半,他忽得有些後悔:

  先前說到興起時,他應該直接跟陳二認爹,死皮賴臉跟著他。

  那樣的話別說是這一錠銀子,珍寶、美人他通通都有啊!

  自己還是太老實了些,張十三幽幽地嘆了口氣。

  ——

  「您殺了自己的師尊,也就是我的祖父?」

  此刻入夜,陳安聽了程磐說的事,一時間大受震撼,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程磐盤膝坐在屋檐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陰影里那雙眼睛銳利如刀。

  「不錯,我的確行了弒師之舉。」他開口承認,聲音平淡。

  「當年他不知從哪尋來的邪法,練得走火入魔,心性大變,竟以幼童為祭,妄求長生……。」

  「我趁其心神鬆懈之時,暴起出手……才將他給誅殺。」

  說完程磐望向陳安,目光沉靜如鐵,仿佛再來一萬次,他也會這麼做。

  「他於我有養育授武之恩,他是你祖父,你若想報仇,儘管來便是,我不會殺你。」

  「報仇?」

  聞言,陳安臉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我連我祖父的面都未曾見過,他是圓是扁,是善是惡,於我而言不過只是一個陌生人。」

  陳安抬起頭,目光澄澈地看向程磐。

  「我幼時上過學堂,書上說:『天作孽,猶可為;自作孽,不可活。』,他做出這等事來,是他咎由自取罷了。」

  「只是……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陳安越發感到好奇,

  「程叔,你既然殺了……我祖父,為何又甘願為二叔做事,二叔……又為何容得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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