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窗外的麻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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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布萊恩跑進了一條死路。

  他猛地停下,轉過身。

  那些東西堵在通道口,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把整條通道塞得水泄不通。

  它們看著他,用那些沒有眼睛的臉,用那些沒有臉的眼睛,用那些不該存在於世上的器官,看著他。

  然後它們開始笑,每一張嘴都開始向兩側撕裂,每一張嘴都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牙齒,每一張嘴都在向布萊恩張開。

  那畫面太詭異了,無數張臉,無數張嘴,全部裂開到耳根,全部對著他。

  布萊恩的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慘叫,他滑坐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那些東西向他湧來。

  第一隻觸碰到他,那是一隻手,冰涼滑膩,按在他的肩膀上。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無數隻手按在他身上,摸他的臉,抓他的衣服,掐他的皮膚。

  布萊恩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軀正在被一點點蠶食,能感覺到那些牙齒抵在他的皮膚上,一點點切割皮肉。

  它們像一群飢餓的食客,在品嘗一道即將入口的美餐。

  布萊恩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像要撞碎肋骨衝出來,當他的心跳衝到某個臨界點,便突然收緊,若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幕,他忽然看到那些怪物們停止了撕咬,停止了進食,然後齊刷刷地後退,讓出一條通道。

  通道盡頭,一個年輕人走了過來,緩緩走到布萊恩面前,靜靜地注視著他。

  正是顯露本體的潘宇懸。

  布萊恩最後看到了潘宇懸的臉,他感覺好像在哪見過這個傢伙,但怎麼都想不起來。

  一股涼意從他頭頂灌入,順著脊椎一路向下,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涼意像無數根冰針,刺穿他的血管,刺穿他的神經,刺穿他的骨骼。

  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一點一點變空。

  那些恐懼、那些悔恨、那些絕望,像被抽走的液體,從身體裡緩緩流出,化作無形的能量,流入面前這個陌生年輕人的身體。

  當最後一絲恐懼被抽離,布萊恩終於徹底失去了生機,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管道上方那片永恆的黑暗,瞳孔已經散了。

  ……

  匯流室。

  殺手鱷和布魯斯打了好一會。

  布魯斯已經逐漸占據上風。

  殺手鱷龐大的身軀向後一縮,不想再糾纏了。

  他猛地轉身,縱身一躍,扎進水裡。

  「沒用的。」布魯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平靜。

  殺手鱷的動作頓了一瞬,他感覺到一股異樣從四肢蔓延開來,不是剛才挨揍的那種疼,而是一種麻痹的感覺,正沿著血管往心臟方向爬。

  他低頭看向水面,水面上漂浮著幾個不起眼的小容器。

  「什麼時候……」

  「你第一次撲過來的時候。」布魯斯說。

  剛剛在戰鬥中,布魯斯已經悄悄往水裡撒了麻醉劑。

  上次在下水道遭遇,便是讓殺手鱷潛水跑掉了,所以這次布魯斯早有準備。

  這些混入水中的強效麻醉劑,足夠放倒一頭大象,雖然經過了稀釋,但因為這個池子裡的水流動比較緩慢,所以效果還不錯。

  殺手鱷現在相當於在麻醉劑里泡澡,他一入水,麻醉劑便讓他的行動減緩。

  「該死的蝙蝠……」殺手鱷咬牙,拼命往水下游。

  但已經晚了。

  麻醉劑順著水流湧進他的傷口,湧進他的鱗片縫隙,湧進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四肢越來越沉,眼前的光影開始模糊,水面仿佛離他越來越遠。

  不,不是越來越遠。

  是他正在往下沉。

  殺手鱷沉入水底,躺在積水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眼睛半睜著,望著從天井投下來的昏暗光線,光線在水面上扭曲、搖晃,像一團永遠抓不住的影子。

  咻!

  一道繩索從岸邊射來,精準地纏住了他的手腕。


  布魯斯站在岸邊,一隻手握著固定在腰間的便攜絞盤,另一隻手不斷地拋出繩索。

  那些繩索是特製的,細如髮絲,卻堅韌得能吊起一輛汽車。

  繩索在殺手鱷身上不斷纏繞、收緊,像一張逐漸收攏的蜘蛛網。

  「上次讓你跑了。」布魯斯一邊收緊繩索一邊說,「這次不會。」

  殺手鱷掙扎著,但腿腳有點不聽使喚,變得異常緩慢笨重。

  麻醉劑已經擴散到全身,他現在連抬手都費勁,只能躺在那片渾濁的積水裡,任由那些繩索把他捆成一隻待宰的獵物。

  幾分鐘後,殺手鱷被完全束縛住了。

  布魯斯收起絞盤,憑藉自己的力量,硬生生將殺手鱷拖了上來,拖到了岸上。

  殺手鱷已經被緊緊束縛住,被堅韌的繩索纏繞得像個粽子。

  「韋倫。」布魯斯在旁邊蹲下,靜靜地看著殺手鱷。

  殺手鱷的眼睛轉了轉,看向布魯斯,那雙充滿了仇恨和憤怒的黃色眼瞳里,多了一絲疲憊。

  「喬納森的事,我很遺憾。」布魯斯說。

  殺手鱷突然低吼一聲,試圖用最後的力氣撕裂繩索,但都無濟於事。

  「別亂動,韋倫,那樣會讓你的傷口流血更嚴重。」布魯斯說,「這是特製的合金網,專門為你設計,我計算過你的力量,就算你體內沒有麻醉劑影響,也沒有掙脫的可能性。」

  殺手鱷的胸膛劇烈起伏,最終呼出一口惡氣,不再掙扎,看上去好像是累了。

  「又要把我扔進阿卡姆嗎?」

  「我會想辦法治好你,韋倫。」

  布魯斯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準備去找剛剛逃跑的布萊恩。

  ……

  片刻後。

  布魯斯在管道深處找到了布萊恩。

  那具屍體倒在積水裡,雙膝跪地,從腰部開始仰頭摺疊,面向漆黑的管道上方,雙手垂在身側,姿勢詭異得像一尊朝天懺悔的雕像。

  布魯斯放慢腳步,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側。

  已經沒有脈搏。

  布魯斯繼續檢查屍體,根據體溫推測,死亡時間很近,至少在十分鐘以內。

  他仔細檢查斷臂處的傷口,那是被殺手鱷砍的,邊緣參差不齊,已經紮上了警用的止血帶。

  每個警員都會配備緊急處理傷口的止血帶,這應該是布萊恩逃跑的時候自己包紮的,所以他應該不是失血而死。

  布魯斯繼續翻開布萊恩的眼瞼,觀察鞏膜,沒有出血點,沒有窒息常見的瘀斑。

  繼續檢查口鼻,沒有泡沫,沒有異物,沒有外傷……

  其實在看到布萊恩的屍體時,布魯斯心中就已經有了答案,但還是習慣性地把能檢查的都檢查了一遍。

  最後,布魯斯才取出一個小型掃描儀,貼在布萊恩胸口,顯示屏上的數據跳動了幾下,穩定下來,心肌電信號停止,心臟驟停。

  死因:心臟休克。

  布魯斯收起掃描儀,緩緩站起身,環顧四周,沉默了很久。

  他出乎意料的平靜,沒有像之前那樣咬牙皺眉,沒有因為潘宇懸的私自審判而攥緊拳頭。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披風垂落在積水裡。

  從看到那封威脅信開始,從追蹤布萊恩進入下水道開始,他就隱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一直跟著自己。

  紙袋人會來。

  那傢伙總會來。

  像一隻永遠盤旋在哥譚上空的怪鳥,飛得比蝙蝠更高,無聲地狩獵。

  這一次,布魯斯不僅沒有憤怒,甚至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布萊恩該死嗎?他覺得該死。

  布萊恩殺了喬納森,出賣了那些信任他的人,就算被送進黑門監獄,能不能活著等到審判都是問題。

  布魯斯之所以阻止殺手鱷,並不是為了讓布萊恩活,而是為了不讓韋倫再沾染鮮血罷了。

  沒人知道布魯斯此時在想著什麼,這位哥譚最黑暗的守護者,也許早就意識到,有個飢腸轆轆的傢伙一直藏在暗中,也許早就預判了,有人會動手。


  所以他攔住殺手鱷,讓布萊恩逃跑,讓布萊恩自己跑進地獄裡。

  布魯斯已經變了,從娜塔莉亞死的那天晚上,他親手砸碎了瘋帽匠的腦袋那一刻,他就已經變了。

  他好像終於明白了,那早在他親眼看到父母死在自己面前時就該明白的道理。

  或許有些仇恨法律不能解決,有些憤怒必須用血來平息。

  ……

  一個小時後。

  下水道入口被警戒線圍了起來。

  警車的紅藍燈光在夜空中閃爍,把周圍照得忽明忽暗。

  幾輛黑色的廂型車停在路邊,法醫正在準備搬運屍體。

  戈登站在入口處,眉頭緊皺,目光穿過那道鏽跡斑斑的鐵門,望向裡面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戴維斯站在他旁邊,一言不發。

  腳步聲從下水道里傳來。

  幾個警員抬著擔架走出來,擔架上蓋著白布,白布下面那具屍體的輪廓能看出少了一條手臂。

  戴維斯的目光落在那個輪廓上,喉嚨動了動。

  「確認了,是布萊恩。」一個警員走過來說。

  戈登沒有感到太過驚訝,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又一隊人走出來。

  只見殺手鱷被綁在一副特製的擔架上,四肢和軀幹都被合金鎖鏈死死纏住,嘴上還套著一個巨大的金屬嘴套。

  「韋倫。」戈登上前去打了個招呼。

  殺手鱷瞳孔微微移動,瞄了戈登一眼,然後又移開,望著夜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戴維斯的目光則一直跟隨著布萊恩的屍體,屍體被裝進黑色的屍袋,拉鏈拉上,被抬上廂型車。

  「誰殺了布萊恩?」戴維斯問。

  戈登轉身,拍了拍戴維斯肩膀。

  戴維斯緊緊攥著拳頭,目光死死盯著被抬上車的屍體,那是殺害喬納森的兇手,那是和他一起巡邏了一整夜的「搭檔」,那是他曾經尊敬過的特警隊長。

  現在布萊恩死了,戴維斯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感覺。

  應該高興嗎?殺害喬納森的主謀血債血償了。

  但戴維斯只是覺得空落落的,戈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真相已經水落石出了,孩子。」戈登說,「蝙蝠俠留下的那些證據已經足夠證明,布萊恩和他的特警小隊一直在給黑幫辦事,後續我們可以用這個理由,徹查警局裡的腐敗,喬納森不會白白犧牲。」

  「我只是想到那天晚上。」戴維斯說,「布萊恩坐在我的副駕駛上,問我喬納森有沒有提過什麼特別的事,那時候我卻什麼都沒意識到……」

  「別多想了,回去好好休息,喬納森在我面前提過你,你是個很正直的警察,什麼時候準備好了,就跟我說一聲,以後就跟我幹活了。」戈登說完,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裡,「走吧。」

  戴維斯點了點頭,跟在戈登身後,走向警車。

  殺手鱷被送進那輛特製的囚車,車門關閉,鎖鏈嘩啦作響。

  警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離,紅藍燈光逐漸消失在夜色的盡頭。

  下水道入口重新陷入黑暗,只剩那條警戒線,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

  東區碼頭。

  某個不起眼的倉庫。

  薩爾·馬羅尼坐在辦公桌後,手裡夾著雪茄,面前的菸灰缸已經堆滿了菸灰。

  他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逐漸陰沉。

  「布萊恩死了?」他的聲音很低,「怎麼死的?」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薩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掛斷電話,把雪茄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

  「紙袋人……」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塊嚼不爛的肉,「你比那隻該死的蝙蝠更令人噁心。」

  這幾個月來,黑幫的生意一直在縮水。

  碼頭的那幾條線被端了,就連他花大價錢養的那些打手,現在晚上都不敢單獨出門。


  「不除掉你,我們連覺都睡不好……」

  薩爾忽然轉身,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誰?」

  沒有人回答。

  薩爾的手摸向辦公桌下的警報器,只要按下,外面的手下就會提著機槍衝進來。

  薩爾的目光掃過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落在窗邊。

  窗簾在輕輕飄動,窗子是開著的。

  薩爾的眼睛眯了起來。

  「出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看到你了。」

  沉默了幾秒,從窗簾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

  「薩爾·馬羅尼。」

  窗簾被一隻手撥開,那隻手手指細長,指節突出。

  一個人出現在窗外。

  薩爾頓時愣了一下,如果這個人不動的話,他甚至以為那只是一棵枯瘦的樹。

  窗外那人很高,但身形瘦削得像麻稈。

  他披著一件破舊的毛呢外套,邊緣磨得起了毛邊,脖子上圍著一條暗紅色的圍巾,圍巾的穗子垂到胸前,隨著夜風輕輕晃動。

  而他的腦袋上,套著一個麻袋。

  「稻草人……」薩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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