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韋倫·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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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手鱷的頭顱浮出水面,那雙黃色的豎瞳閃爍著幽冷的光亮,他盯著布萊恩,嘴微微咧開,露出滿口森然的利齒。

  但他沒有說話。

  只是那樣盯著他。

  布萊恩的槍口對準那顆頭顱,手裡還握著那顆手雷,只要他拉環,只要他扔出去……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看到了殺手鱷眼睛裡的東西。

  那不是殺意。

  那是仇恨。

  是比殺意更深、更冷、更無法消解的仇恨。

  布萊恩的喉嚨動了動。

  他終於意識到,這一百萬,換不回任何東西。

  「所以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引過來。」

  殺手鱷的頭顱完全浮出水面,緊接著是寬闊的肩膀,覆滿鱗甲的胸膛。

  他站在齊腰深的水裡,那雙黃色的豎瞳死死盯著布萊恩,目光冷得像下水道深處永不流動的死水。

  布萊恩的臉色難看極了,他的槍口還指著那顆腦袋,手指扣在扳機上,但遲遲沒有扣下去。

  當他和隊員們踏入下水道的那一刻,當那頭人形鱷魚從污水裡衝出來,一口咬斷他隊員脖子的時候,他就已經確認了心中的猜測。

  什麼犯罪證據,什麼一百萬贖金,都是幌子。

  殺手鱷是要找他們復仇。

  為死去的喬納森復仇。

  布萊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里浮現出一絲哀傷,那哀傷很複雜,有愧疚,有悔恨,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的認命。

  「難道這件事就沒有別的解決方法嗎?」他帶著最後一絲僥倖。

  殺手鱷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布萊恩,像看一個死人。

  「沒有。」他說,「你知道為什麼我要復仇,在我人生中那些黑暗的日子裡,只有喬納森不會對我另眼相看……」

  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很深的地底傳來的悶響,那雙黃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

  韋倫·瓊斯從來不記得父母的樣子。

  他們在他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消失了,留給他的只有一份罕見的遺傳病,以及一個在哥譚貧民區討生活的姑媽。

  那病讓他的牙齒長得比普通孩子更快、更尖,指甲硬得像小刀片,皮膚上還會冒出灰綠色的鱗片。

  小時候,別的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鬧的時候,韋倫只能躲在門後,用袖子死死裹住自己的手臂。

  「滾出來,你這丑東西!」

  姑媽的嗓門總是很大。她把他從門後拖出來,拎著他的耳朵,對著街坊鄰居展示:「看看我弟弟留下的好種,活脫脫一條小蜥蜴!」

  鄰居們笑,韋倫低著頭。

  「給我把那層髒東西搓乾淨!」姑媽扔給他一把鋼絲球,靠在浴室門口監督他。

  「這不是髒東西……」韋倫小聲說,「搓了還會長的。」

  「我讓你搓你就搓!」姑媽拿起旁邊的塑料盆敲他的腦袋,「你以為我願意看你這一身?出去別人指著我脊梁骨,說我家養了個什麼怪物!你給我搓,每天搓,搓到不長為止!」

  鋼絲球刮過鱗片,血珠滲出來,混著水流進地漏。

  很疼,但韋倫不敢停,姑媽在身後看著。

  「你說你活著有什麼用?」

  「你就是個報應!」

  「東區最髒的下水道都比你乾淨……」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韋倫少年時期。

  那天晚上姑媽又喝酒了。

  她喝的是兌了水的伏特加,便宜,上頭,她每次喝醉都會對韋倫拳打腳踢,朝他扔東西。

  韋倫十七歲了,比姑媽高一個頭,肩膀寬得像門板。

  在姑媽人生中最後一次扇韋倫巴掌時,韋倫攥住了她的手腕。

  姑媽愣了一下,隨即用另一隻手繼續抽他的臉:「反了你了?鬆手!」

  韋倫沒松。

  他站起來,姑媽被他拎起來,雙腳離地。

  姑媽眼睛終於瞪大了,酒醒了一半。


  「你……你要幹什麼?」

  韋倫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已經忍了十多年了,忍無可忍。

  他那雙冷血動物的眼瞳里,沒有絲毫情緒,他把姑媽拖到浴室,按進了灌滿水的浴缸。

  姑媽的臉埋在水裡,手腳撲騰,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韋倫沒有鬆手。

  等浴缸里的水不再動了,他才鬆開。

  姑媽的臉埋在水下,眼睛睜著,望著浴缸底的塞子。

  韋倫看了她很久,然後走出浴室,走出這間住了十幾年的房子,走進雨夜中的小巷。

  成年後的韋倫長成了真正的巨人。

  鱗片覆蓋了他百分之九十的皮膚,牙齒像碎玻璃片一樣交錯,指甲硬得像鐵。

  哥譚沒有哪家正經公司要他,他最後去了一家馬戲團。

  團長給他取了個名字——殺手鱷。

  聽起來挺嚇人,但其實一開始只是個混口飯吃的藝名。

  團長是個小胖子,大家都叫他鮑勃,鮑勃看見韋倫第一眼,眼睛就亮了。

  「嚯,這都不用化妝。」他繞著韋倫轉了兩圈,「行了,你跟鱷魚打,贏了給你錢。」

  所謂的「表演」,就是把韋倫和一條真鱷魚關進同一個籠子,讓觀眾買票看他們撕咬。

  韋倫力氣大,每次都贏,但贏不代表不受傷。

  鱷魚的牙齒能咬穿他的鱗片,血染紅水池子,觀眾在柵欄外面尖叫鼓掌。

  韋倫不在乎這些,他需要錢過日子。

  第一次表演結束,鮑勃拍拍他的肩膀:「幹得不錯,兩百塊。」

  韋倫愣住了:「不是說好一場五百嗎?」

  鮑勃笑了。

  「五百?那是上個月的行情。」他從兜里掏出皺巴巴的兩張鈔票,拍在韋倫手上,「現在市場不景氣,觀眾少了,成本高了,懂不懂?」

  韋倫不懂,但他沒說話,把錢揣進口袋。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五百變兩百,兩百變一百。

  鮑勃很奸猾,並且貪婪吝嗇,韋倫只能一直忍耐著。

  不知道第幾次表演結束後,韋倫如常又贏了。

  他把鱷魚按在水池裡,等鱷魚不動了才鬆開手。

  觀眾在尖叫,鮑勃在柵欄外數錢。

  韋倫從水池裡爬出來,走到鮑勃面前。

  鮑勃說:「五十。」

  韋倫詫異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鮑勃說:「我管你吃住,吃住不要錢啊?」

  韋倫的喉嚨動了動,鱗片下的肌肉繃緊。

  「你說過……」

  「我說過什麼?」鮑勃打斷他,往前湊了半步,伸出兩根手指,戳了戳韋倫的胸口。

  「你瞪我幹什麼?還想咬我?」鮑勃笑了,回頭看了一眼還沒散盡的觀眾,又轉回來,「你倒是咬一個給我看看,咬完你能躲到哪去?」

  因為韋倫一直以來的忍耐,鮑勃一次次剝削成功,這讓他認定韋倫是個懦弱的傢伙,永遠不敢反抗。

  「拜託,你好好想想,你這種人,你覺得你能幹什麼?」鮑勃仰頭看著他,嘴角掛著笑,「你還有得選嗎?」

  「……」

  「像你這樣的怪胎,還能去哪呢?對吧,殺手鱷?」

  鮑勃拍了拍他的胳膊,像拍一條看門狗,「行了,去吧,把水池沖沖,明天還有一場。」

  但韋倫站在原地,捏著那五十塊錢,沒有走。

  「你還挺執著。」鮑勃說,「我跟你說過,能打的多了,街上隨便找幾個混混,五十塊一天,比你聽話。還有,你照過鏡子沒有?你那張臉,正常人看一眼三天吃不下飯,我讓你登台,那是給你飯吃,你懂不懂?」

  韋倫攥緊了拳頭。

  「你看,你又這副樣子。」鮑勃嘆了口氣,又看了看周圍的人,「動不動就想動手,你好好想想,把我打死誰收留你?打死我你往哪跑?哥譚沒有你這種人的容身之地,你自己不清楚?」

  鮑勃說著伸出手,像之前一樣,戳了戳韋倫的胸口。


  「你這種人……」

  鮑勃沒說完。

  韋倫已經咬住了他的手臂,直接將整條手臂撕了下來,扔在地上,鮮血噴涌。

  鮑勃慘叫,人群四散。

  鮑勃驚恐地癱倒在地,臉色白得像紙,嘴張著,發不出聲。

  韋倫低頭看他。

  「我從來不是你口中的『這種人』。」

  留下一句話,韋倫轉過身,走進夜色。

  那天之後,哥譚開始流傳新的都市傳說。

  有人說在下水道住進了一個半人半鱷的怪物,眼睛在黑暗裡發綠光,一口能咬斷鐵管。

  有人說那怪物專吃落單的人,拖進水裡連骨頭都不剩。

  警察找過他,蝙蝠俠也找過他。

  後來他被關進了阿卡姆,沒過多久又跑出來。

  韋倫不在乎這些。

  下水道很黑,很潮,有老鼠有蟑螂,但沒有人逼他搓掉鱗片,沒有人剋扣他的錢,沒有人戳著他的胸口說「你這種人」。

  他蜷縮在一根粗大的排水管里,聽著頭頂的雨水嘩嘩流過,鱗片上沾著下水道的淤泥,但他懶得洗。

  有時候他會想起姑媽,想起鮑勃,想起那些戳著他胸口說話的人,他們的臉在記憶里模糊成一團,但那些話還留著,像刻在骨頭上的字。

  「你這種人。」

  「你就是個報應的。」

  「出了我的門,你往哪兒去?」

  韋倫閉上眼睛。

  他沒想明白一個問題:那些人是本來就壞,所以才會欺負他,還是因為他長成這樣,才讓他們變壞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水道的水流聲很好聽,比姑媽的罵聲好聽,比鮑勃的呵斥好聽,比那些看他和鱷魚搏鬥的笑聲好聽。

  頭頂的哥譚市還在下雨。

  他翻了個身,鱗片摩擦水泥管,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

  水面嘩啦作響。

  殺手鱷轉過身,走向匯流室的邊緣,從水裡撈起一具屍體。

  那是喬安娜。

  她的臉泡得發白,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殺手鱷把她的屍體放在岸邊,然後轉身,繼續從水裡撈起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他把布萊恩的隊員們的屍體整齊地擺放在岸邊。

  布萊恩的臉色接連變化。

  特別是看到喬安娜那張蒼白的臉時,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這些人都死了。

  「現在他們的下場和喬納森一樣。」殺手鱷直起身,看向布萊恩,「你看著他們的屍體,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

  布萊恩的喉嚨動了動。

  「這不關他們的事。」他帶著一絲顫抖說。

  「不。」殺手鱷打斷他,「我很清楚,你們每個人都有份。」

  殺手鱷往前走了一步,水花在他腳下濺開。

  「你們謀殺了喬納森。」殺手鱷說,「我從沒見過哥譚有像喬納森那么正直的警察,也許正因此,他才淪落到了如今這般下場吧,他在兩周前發現了你們骯髒事,你們私吞帳款,還為黑幫辦事,你們以為把他滅口就能掩蓋真相。」

  殺手鱷頓了頓,那雙黃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布萊恩。

  「而且他還跟我提過不止一次,說你是他的朋友。」

  布萊恩的身體僵住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朋友。

  這個詞讓布萊恩一時間羞愧萬分,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布萊恩只能不斷告訴自己那是沒辦法的事,那是喬納森逼他的,誰讓喬納森非要查那些不該查的事,非要寫那封該死的威脅信。

  但恍惚間,布萊恩又覺得這些藉口多麼可笑。

  布萊恩的膝蓋一軟,跪倒在地上。

  積水浸濕了他的褲子,冰冷刺骨,他低著頭,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有點認不出自己的模樣。


  殺手鱷舉起爪子,準備結束布萊恩的生命。

  「原本我也是像喬納森一樣的溫血動物。」殺手鱷說,「但生在哥譚,我學會了冷血,這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沒錯,所有人對我的評價都沒錯,我的確是怪物。」

  爪子緩緩落下,懸在布萊恩頭頂。

  「因為生活讓我成為了怪物……」

  ……

  很多年前。

  哥譚東區,一條破舊的街道。

  陽光難得地穿過雲層,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幾個孩子追逐著一隻皮球,笑聲在巷子裡迴蕩。

  角落裡,一個瘦小的身影坐在樓梯上,撐著下巴。

  那是個男孩,七八歲的模樣,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幾個路過的小孩停下來,指著他竊竊私語。

  「你看他,好噁心。」

  「那是皮膚病吧?會傳染的!」

  「別過去,離他遠點。」

  一個膽子大的男孩撿起一塊石頭,朝他扔過去,石頭砸在他肩膀上,他縮了縮,沒出聲。

  「怪物!怪物!」

  「滾回下水道去孵你的鱷魚蛋吧!」

  笑聲和罵聲混在一起,很快跑遠了。

  小韋倫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鱗片在陽光下格外刺眼,像一層永遠脫不掉的皮。

  他拉了拉袖子遮掩手背。

  「你姑媽又對你不好了嗎?」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小韋倫抬起頭,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看著三十來歲,留著亂糟糟的絡腮鬍,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

  「喬納森。」

  「吃過早餐沒?」

  喬納森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袋,坐到他旁邊,紙袋裡是兩個火腿三明治。

  兩人一人一個,坐在樓梯上,大口吃了起來。

  「他又要我刷掉身上的鱗片,但那太疼了。」小韋倫說。

  「你想要這麼做嗎?」喬納森問。

  「她說那樣我就能變得正常了,我不想總被說成怪胎。」小韋倫嘆了口氣,「你就不能像其他警察那樣,用你的關係給我搞點止痛藥嗎?我會付你錢的。」

  喬納森搖頭笑,伸手拍了下他的腦袋。

  「臭小子,你把我當什麼了?」喬納森神情轉而認真起來,「韋倫,你記住,外表不代表一個人的一切,在我眼裡,你是再正常不過的小孩。」

  「你瞧。」喬納森指了指韋倫手裡的三明治,「你就像其他孩子一樣,也喜歡火腿三明治,對吧。」

  「沒有人不喜歡火腿三明治吧?」小韋倫說。

  「但不管怎樣。」喬納森說,「韋倫,你要相信自己。你想干一番大事業嗎?我可以告訴你,只有相信自己,才能成為一個成功的人。」

  小韋倫看著手裡咬剩一半的三明治,又看了看身邊這個滿嘴胡話的傢伙。

  「真的嗎?」小韋倫不太相信。

  「當然是真的。」喬納森吃完了自己的那份三明治,拍拍褲腿站起身,「我得去巡邏了。」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叮囑。

  「記住了,韋倫,你不是怪物……」

  ……

  「在我無助和沮喪的時候,是喬納森給了我動力,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殺手鱷的聲音在空曠的匯流室里迴蕩,「所以,我必須為他復仇。」

  話音未落,殺手鱷懸在布萊恩頭頂的爪子,已經閃電般揮出。

  布萊恩當即慘叫一聲,握著手雷的那條手臂被砍了下來,然後被殺手鱷一腳踹得遠遠的。

  布萊恩捂著斷臂,鮮血不斷湧出,他臉色慘白,但他忍著劇痛,用僅剩的那隻手開槍。

  火光閃爍,子彈不斷打在殺手鱷的身上,打碎了鱗片,嵌進血肉。

  殺手鱷沒有躲,完全不顧子彈打進身軀,一把攥住布萊恩的脖子,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布萊恩雙腳離地,而子彈也已經打光了,他瘋狂地扣動扳機,但槍膛里只剩下咔咔的空響。

  殺手鱷那雙黃色的眼睛看著他,像看著一個死人。

  「韋倫……」布萊恩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聲音,「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雙腿在空中亂蹬,臉因為窒息憋得通紅,僅剩的那隻手無力地拍打著殺手鱷的手臂。

  這個時候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殺手鱷的爪子開始收緊。

  但就在這時,一道破空聲響起。

  一枚蝙蝠飛鏢旋轉著划過黑暗,瞄準了殺手鱷鎖喉布萊恩的那隻手臂,咻的一下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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