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劍拔弩張
第56章 劍拔弩張
濃郁得化不開的肉香，像一隻只無形的手，從陶鼎里伸出來，鑽進每個人的鼻孔，撩撥著他們的喉嚨，搔刮著他們的胃壁。
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口被抬到中央的陶鼎。
就連門口那兩個守衛，也不由自主地扭過頭，喉嚨劇烈地滾動著，吞咽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
陳治的脊背繃緊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口鼎，盯著鼎蓋縫隙里不斷溢出的、帶著油脂光澤的白氣。
那股香味————太熟悉了。雖然遠比記憶中的淡薄，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勾魂攝魄的本質，絕不會錯。
極樂盛宴。
他在心裡默念這四個字，舌尖仿佛嘗到了某種久遠的、混合著血腥與癲狂的甜膩。
當時若不是靠著強悍的意志和遠超常人的精神屬性，在最後關頭強行掙脫，他的神魂恐怕早已淪為那場無盡盛宴的一部分，成為只知道吞食的野獸，永世沉淪。
而此刻，雖然香味弱了無數倍，雖然鼎中的「食材」顯然不是副本里那些不可名狀之物，但那種誘惑的本質，如出一轍。
陳治強行壓下每個細胞中都在翻騰著的，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渴望。
畢竟他的意志，早已在一次次的生死歷練中被淬鍊得堅如鋼鐵。
只見他緩緩吸氣，再緩緩吐出。
每一次呼吸，都刻意將那股誘人的香味從鼻腔中驅散。他的目光從陶鼎上移開，掃視大廳。
趙弘坐在主位，臉上掛著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僵硬。
他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膘向陶鼎，喉結上下滑動，握著酒碗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他也同樣在克制著。
趙弘手下那些漢子，反應則更加不堪了。
有人張著嘴，眼神發直，也有人不停舔著乾裂的嘴唇。
還有人身體微微前傾，仿佛隨時要撲過去。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像是一群餓狼圍著一塊鮮肉，只等頭狼一聲令下。
陳治的目光最後落在身旁的劉備身上。
劉備的表情很怪。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直勾勾地盯著陶鼎，眼神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渴望和————掙扎。
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頰肌肉不自覺地抽動，握著短劍的那隻手，手背上青筋畢露。
他似乎在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某種來自本能的、強大的吸引力。
「劉老哥。」
陳治用極低的聲音喚了一聲。
劉備身體一震，猛地轉過頭，看向陳治。
他的眼神還有些渙散，但看到陳治平靜無波的眼神時，似乎找回了一絲清明。
「這————這肉————」
劉備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明顯的顫抖，「好香————」
陳治微微點頭，沒有多說。
他知道此刻劉備正經歷著什麼。這香味中蘊含的那一絲極樂之力，對於沒有經歷過類似場景的普通人，哪怕是劉備這樣的戰場老兵的衝擊力也是巨大的。
它能繞過理智，直接作用於最原始的欲望。
那是對食物，對熱量，對生存的渴望。
「哈哈哈！」
趙弘的大笑聲打破了寂靜，也驅散了些許凝滯的氣氛。
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忽地站起身，然後走到陶鼎旁。
「都饞了吧？老子也饞！」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色，「此等美味佳肴！是老子在山裡獵到的寶貝，肥得流油！」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中的匕首敲了敲鼎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趙隊率！」
劉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鼎上移開，看向趙弘，聲音依舊有些發緊。
「這————這是什麼肉？怎會如此異香撲鼻？」
趙弘轉過頭，臉上笑容不減。
「野豬肉！山里特有的黑毛野豬，膘肥體壯，肉質鮮美！老子帶人蹲了好幾天才獵到的！」
「野豬肉？」
陳治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某雖見識淺薄，卻也吃過幾次野味。尋常野豬肉，似乎————沒有這般香氣。」
趙弘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哈哈笑道。
「小兄弟有所不知！這可不是尋常野豬！
這畜生常年啃食山裡的奇花異草，喝的是山泉，肉里自帶一股仙氣！
吃了這肉，力氣會變大，傷好得會更快，晚上睡覺都不怕冷！寨子裡的兄弟們都嘗過，一個個變得龍精虎猛，打仗不要命！」
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鼎上了。
「仙氣？」
劉備喃喃重複，眼神又不由自主地飄向陶鼎。
就在這時，鼎中傳來「咕嘟咕嘟」的沸騰聲，聲音越來越密集。
白色的水蒸氣從鼎蓋邊緣瘋狂湧出，帶著更濃郁的肉香，瞬間充斥了整個大廳。
「熟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這一聲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唰啦！」
靠近陶鼎的兩個漢子猛地站起身，眼睛赤紅，喘著粗氣，直勾勾地盯著鼎蓋，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滾回去！」
趙弘猛地回頭，厲聲喝道，臉上的笑容瞬間被猙獰取代。
他一腳踹在其中一個漢子的腿彎處，那漢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餓死鬼投胎嗎？老子還沒發話，誰敢動？！」
趙弘環視四周，眼神兇狠，「還有沒有規矩了？！」
那幾個蠢蠢欲動的漢子被他目光掃過，頓時如同被冷水澆頭，打了個激靈，悻悻地坐了回去，但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陶鼎，貪婪之色絲毫不減。
陳治冷眼旁觀。
趙弘對這些手下確實有很強的掌控力。
即便面對如此誘惑，一聲厲喝就能讓大部分人勉強壓住衝動。
但這掌控力，似乎更多是建立在恐懼和積威之上，而非真正的忠誠。
而且，看那些漢子眼中壓抑的渴望和隱隱的狂躁，這種控制顯然並不牢固。
趙弘哼了一聲，不再理會手下。他重新換上笑容，拿起鼎旁放著的一柄長柄木勺，掀開鼎蓋。
「嘩」
更濃郁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白色蒸汽沖天而起，帶著滾燙的熱浪和霸道的肉香，撲面而來。
鼎內，乳白色的濃湯正在劇烈翻滾，大塊大塊肥瘦相間的肉在湯中沉浮。
肉已經被煮得酥爛，呈現出一種誘人的、近乎透明的淡粉色，油脂化作細密的小泡，在湯麵滋滋作響。
「咕咚。」
「咕咚。」
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就連劉備，也再次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呼吸變得粗重。
趙弘用木勺攪動了幾下湯水，舀起一大塊顫巍巍、油汪汪的肥肉，放在鼻子下深深一嗅，臉上露出無比滿足的神情。
「來，分肉！」
他大聲道，開始用匕首將鼎中的肉塊切割，分到早已準備好的陶碗裡。
每分一碗，就有漢子迫不及待地接過，也顧不得燙，抓起來就往嘴裡塞。
「·————燙！燙燙！」
「香！真他娘的香！」
「別搶！這塊是我的！」
大廳里頓時響起一片咀嚼聲、吸溜聲和滿足的呻吟。
那些漢子吃得滿臉油光，眼神迷離，仿佛品嘗的不是肉，而是什麼瓊漿玉液、仙家珍饈。
有人甚至將整個臉埋進碗裡，舌頭瘋狂舔舐著碗壁，發出「哧溜哧溜」的響聲。
陳治的目光掃過這些人的臉。
他們的表情近乎癲狂，眼中除了對食物的貪婪，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病態的愉悅。
吃了這肉之後，他們身上那股甜腥味似乎更濃了，眼神里的那抹暗紅也更加明顯。
尤其是其中一個身材異常高大痴肥的黑臉漢子。
他幾乎是用搶的方式從趙弘手裡接過兩碗肉，然後像是怕人反悔一般，三兩口就將滾燙的肉和湯囫圇吞下。
滾燙的湯汁燙得他齜牙咧嘴，他卻渾然不顧，吃完後意猶未盡地舔著碗，一雙銅鈴大的眼睛開始四下掃視，閃爍著貪婪而凶戾的光。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旁邊一個瘦小漢子手裡的碗上。
那瘦小漢子嚇得一哆嗦，連忙轉過身，背對著他，加快吞咽速度。
痴肥漢子不滿地哼了一聲，自光繼續逡巡。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陳治和劉備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定格在趙弘正端向陳治和劉備的那兩碗肉上。
此時，趙弘已經分完了大部分肉，親自端著最後兩碗，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走向陳治和劉備所在的席位。
「劉老弟，大牛兄弟！」
趙弘將兩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肉湯放在兩人面前的案几上，「來，嘗嘗！保管你們吃了之後，渾身是勁，什麼傷病都好得快！」
碗中的肉塊浸泡在乳白色的濃湯里微微顫動，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劉備的呼吸驟然急促，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碗，手指微微顫抖著伸向碗沿。
那香味近在咫尺，衝擊力比剛才更強烈十倍。
他的理智在尖叫著危險，但身體的本能卻如同脫韁的野馬，瘋狂地催促他：吃下去！
快吃下去！
就在劉備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碗壁的瞬間—
一隻手橫伸過來，穩穩地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劉備猛地抬頭，看向陳治。
陳治的臉色平靜得有些異常。他的目光甚至沒有看那碗肉，而是直視著站在他們面前的趙弘。
「趙大當家————」
陳治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大廳里的咀嚼聲，「如此厚賜，我與劉老哥————受之有愧。」
趙弘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張兄弟這是何意？嫌棄老子這肉不好？」
「豈敢。」
陳治鬆開按著劉備的手，自己也緩緩收回放在碗邊的手。
「趙大當家方才也說了，此肉乃是山中奇珍，有強身健體、療傷健力之奇效。這等寶物，想必寨中兄弟也是浴血拼殺，立下功勞，方能得享賞賜。」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里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漢子，最後落在那個正虎視眈眈盯著他們碗的痴肥漢子身上。
「我與劉老哥初來乍到，寸功未立，何德何能，敢與諸位有功的弟兄同享此等仙珍？
這豈不是寒了弟兄們的心？」
陳治說著，忽然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肉，朝著痴肥漢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看這位壯士，雄武非凡，氣宇軒昂，想必是寨中棟樑。此等美食，理應由這等壯士享用，方不辜負趙大當家一片美意。」
他的話音落下，大廳里忽然安靜了一瞬。
連咀嚼聲都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痴肥漢子，又看向陳治手中的碗，最後看向趙弘。
痴肥漢子愣住了，他顯然沒料到陳治會來這麼一出。
但隨即，他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那光芒熾熱得幾乎要燒起來。
他舔了舔厚厚的嘴唇，喉結劇烈滾動，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
劉備也被陳治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懵了。
但他對陳治有著生死相托的信任，雖然不明白陳治為何如此，卻知道必有深意。
他強行壓下心中對那碗肉的渴望，也順著陳治的話，將自己面前那碗肉往前推了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張兄弟所言極是。趙隊率，我等初來，無功不受祿。這肉————還是請有功的弟兄享用吧。
97
趙弘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盯著陳治，眼神陰沉得可怕。那目光不再有絲毫偽裝出來的豪爽，只剩下冰冷的審視和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兩位————」
趙弘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是瞧不起趙某？還是瞧不起我這寨子裡的飯食？」
「趙大當家言重了。」
陳治仿佛沒感受到那股壓力，依舊平靜地說道，「正是瞧得起，才不敢僭越。
寨有寨規，賞罰分明，方能長久。
此等珍寶，若賞賜無度，豈非亂了規矩，寒了真正奮戰弟兄的心？」
他再次將碗朝痴肥漢子的方向遞了遞：「這位壯士，請。」
「哈哈哈！」
痴肥漢子再也忍不住了，他大笑著幾步衝上前來，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從陳治手中奪過陶碗，另一隻手則毫不客氣地抓過劉備面前那碗。
「算你小子識相！」
他低頭看著碗中肥美的肉塊，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這等仙肉，給你們這兩個新來的吃，才是暴殄天物！」
他說完，根本不等趙弘反應，仰起頭，「咕咚咕咚」將兩碗滾燙的肉湯連帶肉塊，一股腦兒倒進那張血盆大口裡。
滾燙的湯汁燙得他嘶嘶吸氣，他卻渾然不顧，粗大的喉結瘋狂滾動，三兩下就將兩碗肉湯喝得一滴不剩。
喝完，他意猶未盡地伸出舌頭，將碗底和嘴角的油漬添得乾乾淨淨，然後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滿足地拍了拍自己鼓脹的肚皮。
「爽！真他娘的爽！」
痴肥漢子抹了把嘴，居然衝著陳治咧嘴一笑，露出沾著肉屑的黃牙，「小子，看你挺上道！以後在山寨里，俺罩著你！」
他似乎完全忘了剛才的劍拔弩張，也完全沒注意到，在他身後，趙弘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大廳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燒發出的輕微「啪」聲。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看心滿意足的痴肥漢子，又看看面沉如水的趙弘，最後目光落在神色平靜的陳治和略顯緊張的劉備身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濃郁得化不開的肉香，像一隻只無形的手，從陶鼎里伸出來，鑽進每個人的鼻孔，撩撥著他們的喉嚨，搔刮著他們的胃壁。
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口被抬到中央的陶鼎。
就連門口那兩個守衛，也不由自主地扭過頭，喉嚨劇烈地滾動著，吞咽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
陳治的脊背繃緊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口鼎，盯著鼎蓋縫隙里不斷溢出的、帶著油脂光澤的白氣。
那股香味————太熟悉了。雖然遠比記憶中的淡薄，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勾魂攝魄的本質，絕不會錯。
極樂盛宴。
他在心裡默念這四個字，舌尖仿佛嘗到了某種久遠的、混合著血腥與癲狂的甜膩。
當時若不是靠著強悍的意志和遠超常人的精神屬性，在最後關頭強行掙脫，他的神魂恐怕早已淪為那場無盡盛宴的一部分，成為只知道吞食的野獸，永世沉淪。
而此刻，雖然香味弱了無數倍，雖然鼎中的「食材」顯然不是副本里那些不可名狀之物，但那種誘惑的本質，如出一轍。
陳治強行壓下每個細胞中都在翻騰著的，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渴望。
畢竟他的意志，早已在一次次的生死歷練中被淬鍊得堅如鋼鐵。
只見他緩緩吸氣，再緩緩吐出。
每一次呼吸，都刻意將那股誘人的香味從鼻腔中驅散。他的目光從陶鼎上移開，掃視大廳。
趙弘坐在主位，臉上掛著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僵硬。
他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膘向陶鼎，喉結上下滑動，握著酒碗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他也同樣在克制著。
趙弘手下那些漢子，反應則更加不堪了。
有人張著嘴，眼神發直，也有人不停舔著乾裂的嘴唇。
還有人身體微微前傾，仿佛隨時要撲過去。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像是一群餓狼圍著一塊鮮肉，只等頭狼一聲令下。
陳治的目光最後落在身旁的劉備身上。
劉備的表情很怪。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直勾勾地盯著陶鼎，眼神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渴望和————掙扎。
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頰肌肉不自覺地抽動，握著短劍的那隻手，手背上青筋畢露。
他似乎在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某種來自本能的、強大的吸引力。
「劉老哥。」
陳治用極低的聲音喚了一聲。
劉備身體一震，猛地轉過頭，看向陳治。
他的眼神還有些渙散，但看到陳治平靜無波的眼神時，似乎找回了一絲清明。
「這————這肉————」
劉備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明顯的顫抖，「好香————」
陳治微微點頭，沒有多說。
他知道此刻劉備正經歷著什麼。這香味中蘊含的那一絲極樂之力，對於沒有經歷過類似場景的普通人，哪怕是劉備這樣的戰場老兵的衝擊力也是巨大的。
它能繞過理智，直接作用於最原始的欲望。
那是對食物，對熱量，對生存的渴望。
「哈哈哈！」
趙弘的大笑聲打破了寂靜，也驅散了些許凝滯的氣氛。
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忽地站起身，然後走到陶鼎旁。
「都饞了吧？老子也饞！」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色，「此等美味佳肴！是老子在山裡獵到的寶貝，肥得流油！」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中的匕首敲了敲鼎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趙隊率！」
劉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鼎上移開，看向趙弘，聲音依舊有些發緊。
「這————這是什麼肉？怎會如此異香撲鼻？」
趙弘轉過頭，臉上笑容不減。
「野豬肉！山里特有的黑毛野豬，膘肥體壯，肉質鮮美！老子帶人蹲了好幾天才獵到的！」
「野豬肉？」
陳治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某雖見識淺薄，卻也吃過幾次野味。尋常野豬肉，似乎————沒有這般香氣。」
趙弘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哈哈笑道。
「小兄弟有所不知！這可不是尋常野豬！
這畜生常年啃食山裡的奇花異草，喝的是山泉，肉里自帶一股仙氣！
吃了這肉，力氣會變大，傷好得會更快，晚上睡覺都不怕冷！寨子裡的兄弟們都嘗過，一個個變得龍精虎猛，打仗不要命！」
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鼎上了。
「仙氣？」
劉備喃喃重複，眼神又不由自主地飄向陶鼎。
就在這時，鼎中傳來「咕嘟咕嘟」的沸騰聲，聲音越來越密集。
白色的水蒸氣從鼎蓋邊緣瘋狂湧出，帶著更濃郁的肉香，瞬間充斥了整個大廳。
「熟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這一聲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唰啦！」
靠近陶鼎的兩個漢子猛地站起身，眼睛赤紅，喘著粗氣，直勾勾地盯著鼎蓋，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滾回去！」
趙弘猛地回頭，厲聲喝道，臉上的笑容瞬間被猙獰取代。
他一腳踹在其中一個漢子的腿彎處，那漢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餓死鬼投胎嗎？老子還沒發話，誰敢動？！」
趙弘環視四周，眼神兇狠，「還有沒有規矩了？！」
那幾個蠢蠢欲動的漢子被他目光掃過，頓時如同被冷水澆頭，打了個激靈，悻悻地坐了回去，但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陶鼎，貪婪之色絲毫不減。
陳治冷眼旁觀。
趙弘對這些手下確實有很強的掌控力。
即便面對如此誘惑，一聲厲喝就能讓大部分人勉強壓住衝動。
但這掌控力，似乎更多是建立在恐懼和積威之上，而非真正的忠誠。
而且，看那些漢子眼中壓抑的渴望和隱隱的狂躁，這種控制顯然並不牢固。
趙弘哼了一聲，不再理會手下。他重新換上笑容，拿起鼎旁放著的一柄長柄木勺，掀開鼎蓋。
「嘩」
更濃郁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白色蒸汽沖天而起，帶著滾燙的熱浪和霸道的肉香，撲面而來。
鼎內，乳白色的濃湯正在劇烈翻滾，大塊大塊肥瘦相間的肉在湯中沉浮。
肉已經被煮得酥爛，呈現出一種誘人的、近乎透明的淡粉色，油脂化作細密的小泡，在湯麵滋滋作響。
「咕咚。」
「咕咚。」
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就連劉備，也再次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呼吸變得粗重。
趙弘用木勺攪動了幾下湯水，舀起一大塊顫巍巍、油汪汪的肥肉，放在鼻子下深深一嗅，臉上露出無比滿足的神情。
「來，分肉！」
他大聲道，開始用匕首將鼎中的肉塊切割，分到早已準備好的陶碗裡。
每分一碗，就有漢子迫不及待地接過，也顧不得燙，抓起來就往嘴裡塞。
「·————燙！燙燙！」
「香！真他娘的香！」
「別搶！這塊是我的！」
大廳里頓時響起一片咀嚼聲、吸溜聲和滿足的呻吟。
那些漢子吃得滿臉油光，眼神迷離，仿佛品嘗的不是肉，而是什麼瓊漿玉液、仙家珍饈。
有人甚至將整個臉埋進碗裡，舌頭瘋狂舔舐著碗壁，發出「哧溜哧溜」的響聲。
陳治的目光掃過這些人的臉。
他們的表情近乎癲狂，眼中除了對食物的貪婪，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病態的愉悅。
吃了這肉之後，他們身上那股甜腥味似乎更濃了，眼神里的那抹暗紅也更加明顯。
尤其是其中一個身材異常高大痴肥的黑臉漢子。
他幾乎是用搶的方式從趙弘手裡接過兩碗肉，然後像是怕人反悔一般，三兩口就將滾燙的肉和湯囫圇吞下。
滾燙的湯汁燙得他齜牙咧嘴，他卻渾然不顧，吃完後意猶未盡地舔著碗，一雙銅鈴大的眼睛開始四下掃視，閃爍著貪婪而凶戾的光。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旁邊一個瘦小漢子手裡的碗上。
那瘦小漢子嚇得一哆嗦，連忙轉過身，背對著他，加快吞咽速度。
痴肥漢子不滿地哼了一聲，自光繼續逡巡。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陳治和劉備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定格在趙弘正端向陳治和劉備的那兩碗肉上。
此時，趙弘已經分完了大部分肉，親自端著最後兩碗，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走向陳治和劉備所在的席位。
「劉老弟，大牛兄弟！」
趙弘將兩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肉湯放在兩人面前的案几上，「來，嘗嘗！保管你們吃了之後，渾身是勁，什麼傷病都好得快！」
碗中的肉塊浸泡在乳白色的濃湯里微微顫動，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劉備的呼吸驟然急促，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碗，手指微微顫抖著伸向碗沿。
那香味近在咫尺，衝擊力比剛才更強烈十倍。
他的理智在尖叫著危險，但身體的本能卻如同脫韁的野馬，瘋狂地催促他：吃下去！
快吃下去！
就在劉備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碗壁的瞬間—
一隻手橫伸過來，穩穩地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劉備猛地抬頭，看向陳治。
陳治的臉色平靜得有些異常。他的目光甚至沒有看那碗肉，而是直視著站在他們面前的趙弘。
「趙大當家————」
陳治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大廳里的咀嚼聲，「如此厚賜，我與劉老哥————受之有愧。」
趙弘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張兄弟這是何意？嫌棄老子這肉不好？」
「豈敢。」
陳治鬆開按著劉備的手，自己也緩緩收回放在碗邊的手。
「趙大當家方才也說了，此肉乃是山中奇珍，有強身健體、療傷健力之奇效。這等寶物，想必寨中兄弟也是浴血拼殺，立下功勞，方能得享賞賜。」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里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漢子，最後落在那個正虎視眈眈盯著他們碗的痴肥漢子身上。
「我與劉老哥初來乍到，寸功未立，何德何能，敢與諸位有功的弟兄同享此等仙珍？
這豈不是寒了弟兄們的心？」
陳治說著，忽然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肉，朝著痴肥漢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看這位壯士，雄武非凡，氣宇軒昂，想必是寨中棟樑。此等美食，理應由這等壯士享用，方不辜負趙大當家一片美意。」
他的話音落下，大廳里忽然安靜了一瞬。
連咀嚼聲都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痴肥漢子，又看向陳治手中的碗，最後看向趙弘。
痴肥漢子愣住了，他顯然沒料到陳治會來這麼一出。
但隨即，他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那光芒熾熱得幾乎要燒起來。
他舔了舔厚厚的嘴唇，喉結劇烈滾動，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
劉備也被陳治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懵了。
但他對陳治有著生死相托的信任，雖然不明白陳治為何如此，卻知道必有深意。
他強行壓下心中對那碗肉的渴望，也順著陳治的話，將自己面前那碗肉往前推了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張兄弟所言極是。趙隊率，我等初來，無功不受祿。這肉————還是請有功的弟兄享用吧。
97
趙弘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盯著陳治，眼神陰沉得可怕。那目光不再有絲毫偽裝出來的豪爽，只剩下冰冷的審視和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兩位————」
趙弘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是瞧不起趙某？還是瞧不起我這寨子裡的飯食？」
「趙大當家言重了。」
陳治仿佛沒感受到那股壓力，依舊平靜地說道，「正是瞧得起，才不敢僭越。
寨有寨規，賞罰分明，方能長久。
此等珍寶，若賞賜無度，豈非亂了規矩，寒了真正奮戰弟兄的心？」
他再次將碗朝痴肥漢子的方向遞了遞：「這位壯士，請。」
「哈哈哈！」
痴肥漢子再也忍不住了，他大笑著幾步衝上前來，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從陳治手中奪過陶碗，另一隻手則毫不客氣地抓過劉備面前那碗。
「算你小子識相！」
他低頭看著碗中肥美的肉塊，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這等仙肉，給你們這兩個新來的吃，才是暴殄天物！」
他說完，根本不等趙弘反應，仰起頭，「咕咚咕咚」將兩碗滾燙的肉湯連帶肉塊，一股腦兒倒進那張血盆大口裡。
滾燙的湯汁燙得他嘶嘶吸氣，他卻渾然不顧，粗大的喉結瘋狂滾動，三兩下就將兩碗肉湯喝得一滴不剩。
喝完，他意猶未盡地伸出舌頭，將碗底和嘴角的油漬添得乾乾淨淨，然後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滿足地拍了拍自己鼓脹的肚皮。
「爽！真他娘的爽！」
痴肥漢子抹了把嘴，居然衝著陳治咧嘴一笑，露出沾著肉屑的黃牙，「小子，看你挺上道！以後在山寨里，俺罩著你！」
他似乎完全忘了剛才的劍拔弩張，也完全沒注意到，在他身後，趙弘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大廳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燒發出的輕微「啪」聲。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看心滿意足的痴肥漢子，又看看面沉如水的趙弘，最後目光落在神色平靜的陳治和略顯緊張的劉備身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