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殺意沸騰
第53章 殺意沸騰
篝火徹底熄滅時，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
而陳治一夜未眠。
也不是不想睡，而是不能。
這具身體的疲憊如同沉重的淤泥，一刻不停地試圖拖拽著他的意識下沉。
但他腦海中翻騰的念頭，以及對這個詭異世界的警惕，卻讓他始終維持著淺層的清醒。
整晚他雖然都閉著眼，呼吸均勻綿長，仿佛正在熟睡，實則感知全開。
儘管以這具身體可憐的4點感知，他能察覺的也僅限於十步內的風吹草動，以及身旁劉備那並不安穩的鼾聲。
顯然咱們的劉皇叔睡得也不踏實，甚至夢裡似乎還在廝殺，喉嚨里偶爾會擠出模糊的吃語，有時是「快走」，有時是「黃天」，有時則是含糊的人名，讓人聽不真切。
直到第一縷微弱的晨光穿過山坳，驅散最後一絲夜色時，陳治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幾乎同時，劉備的鼾聲也停了下來。
只見他猛地吸子=日氣，像是從噩夢申驚醒，眼皮顫動幾下後豁然睜開。
那雙眼睛裡起初還帶著睡夢殘留的驚悸和茫然，但很快就被警惕和清醒取代。
只見他迅速坐起身來，目光掃過四周，看到陳治已經醒來，正靜靜看著他，這才稍稍放鬆。
「————大牛兄弟，起得夠早啊。」
劉備揉了揉臉頰，試圖驅散倦意，聲音有些沙啞。
「劉老哥睡得可還安穩？」
陳治活動了一下脖頸，肋部的刺痛感比昨夜減輕了許多，但依舊存在。
沒有【以戰養戰】天賦的情況下，恢復速率即便有劉備的符法加成，氣血值也就恢復到了67點，精力也才回升到52點。
但也勉強有了一戰之力。
「馬馬虎虎。」
劉備苦笑著站起了身，踩了踩有些發麻的腿腳。
「這荒山野嶺，能合眼已是僥倖，哪還敢求安穩。」
他又抬頭看了看天色，「天亮了，咱們得動身。先找些吃食，再打聽路徑。」
實際上他們昨日在順走那兩套衣服的時候，就見著人煙了。
但那時候兩人唯恐身後還有追兵，自然不敢久做耽擱。
兩人用土掩埋了篝火的餘燼，又將歇息處的痕跡稍作清理，逃兵二人組才朝著昨夜看到的那處村落方向走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那幾間茅屋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
那是個規模很小的村子，依著一條幾乎乾涸的小溪而建。
一眼望去不過七八戶人家，房屋低矮破敗，大多是夯土為牆，茅草覆頂。
村子周圍用歪歪扭扭的木柵欄象徵性地圍了一圈，柵欄很多地方已經破損倒塌，起不到什麼防護作用。
但此刻，陳治的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
因為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血腥味、糞便的惡臭、以及某種東西燒焦後混合在一起的，某種令人作嘔的氣味。
這氣味很淡，被晨霧和露水壓著，若有若無，但足夠讓他警覺。
劉備顯然也感覺到了不對。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們放緩腳步，劉備手不自覺地按向腰間。
那是在路上撿來的，還算結實的硬木棍。
隨著兩人靠近村口，眼前的景象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柵欄門歪斜著，一扇已經倒在泥地里，上面有被重物撞擊的裂痕。
門後的泥濘小路上痕跡雜亂得很。
有人來人往的腳印，拖拽的痕跡，牲畜的蹄印和車輪碾壓的痕跡。
最重要的是，還有血。
只見血跡從村口一路延伸到村里，在泥地上拖出長長的，暗紅色的痕跡，有些已經被踩得模糊不清，和泥水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詭異的黑褐色。
陳治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那黑褐色的泥土，血跡還未完全凝固，血腥味刺鼻。
「剛過去沒多久。」
他低聲說，「不超過一天。」
劉備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木棍，率先踏進了村子。
越往村里走，景象越發觸目驚心。
第一間茅屋的門板被劈成了碎片散落在地上，屋內一片狼藉。
灶台被砸塌了半邊，鍋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窟窿。
牆上有一大片暗紅色的噴濺狀血跡，已經乾涸發黑，形狀觸目驚心。
第二間屋子稍微完整些，門還關著，但門上有一個個深深的刀痕，像是有人在裡面抵著門，外面的人用刀瘋狂劈砍留下的。
陳治伸手推開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糞便的惡臭撲面而來。
屋內地上躺著兩具屍體。
一具是個中年男子，仰面倒在血泊中，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眼睛瞪得極大，死不瞑目。
另一具是個年輕些的婦人，蜷縮在牆角，衣衫凌亂得不成樣子，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臉憋得青紫。
她的手還保持著掙扎的姿態，指甲里嵌滿了泥和血。
劉備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握著木棍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
陳治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退出這間屋子，繼續往裡走。
第三間，第四間，第五間————
每一間都是地獄。
有的屋子裡空無一人，但地上牆上到處都是血跡，顯然人被拖走了。
有的屋子裡躺著屍體，有男人、女人、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
最慘的是村子中央那口半枯的水井旁。
井沿上拴著一條麻繩，麻繩的另一頭垂在井裡。
陳治探頭往井裡看了一眼。
井水不深，但渾濁的水面上，漂浮著三具小小的屍體。
都是孩子。
最大的看起來不過七八歲，最小的可能只有三四歲。
皆是蜷縮著，小臉朝下泡在冰冷的井水裡。
陳治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沉冰冷得幾乎要將五臟六腑凍結的殺意。
賊過如梳，兵過如篦。
這句話聽上去輕飄飄得似乎並不見血。
但此刻，站在這座被「篦」過的村子裡，面對這一具具冰冷的屍體，他才真正明白這句話背後的重量。
劉備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也看到了井裡的景象。
他的身體晃了晃，像被無形的重錘砸中。
然後，這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居然猛地轉過身去，衝到一個角落裡，彎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嘔吐的聲音在寂靜的村子裡格外刺耳，像是某種野獸瀕死的哀嚎。
陳治沒有過去，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他吐完。
過了很久，劉備才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跟蹌著走回來。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神中的意味複雜得緊。
有憤怒，有悲傷，還有一種深深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茫然。
「這————」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這是————」
「官軍。」
陳治平靜地說，「也可能是潰兵。或者兩者都有。」
劉備猛地看向他。
「根據地上的痕跡來看————」
陳治的目光掃過村子，「大概有二三十騎，還有大車。大車能裝什麼？除了糧草輜重，還能裝————人。」
劉備的嘴唇顫抖起來。
「男人拿去充丁，至於女人————」陳治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劉備又看了一眼井裡那三具小小的屍體，身體又是一晃。
「為什麼————連孩子都————」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質問。
陳治沒有回答。
因為劉備質問的並不是他，而且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亂世之中，人性有時候比野獸更可怕。
野獸殺人是為了吃，而人殺人，有時候只是因為————有能力殺。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傳入兩人耳中。
陳治猛地轉頭，目光鎖定在村子最西頭，靠近山腳的一間孤零零的茅屋。
那屋子比其他的更破，幾乎塌了一半，但屋頂的茅草似乎有最近修補過的痕跡。
「那邊有動靜。」
陳治低聲說，已經邁步朝那邊走去。
劉備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身形，跟在他身後。
兩人小心地靠近那間茅屋。
茅屋側面用樹枝和破布搭了個簡陋的棚子，下面堆著些乾柴，還有一個用石頭壘成的簡易灶台，裡面有餘燼，但早已冰涼。
聲音就是從茅屋地下傳來的。
陳治和劉備對視一眼，開始在屋內尋找。
很快，他們發現了異常。
那在床板下面的土磚，有一塊顏色略新的土，和周圍不太一樣。
陳治伸手敲了敲。
空的。
他用力掀開那塊土。
下面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有簡陋的木梯通下去。
那股混合著草藥、血腥、腐臭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惡臭，從洞口洶湧而出。
「有人嗎？」
陳治朝裡面喊了一聲，聲音不高。
下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往後縮。
然後，一個蒼老的、顫抖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從地窖深處飄了上「柱子？是柱子回來了嗎？」
陳治猛地一愣。
「柱子————俺的柱子，你可算回來了————娘等你好久了————」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吃語，又像是祈禱，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詭異感。
劉備也愣住了。
陳治沒有猶豫，順著木梯下到了地窖里。
地窖不大，又矮又潮濕，瀰漫著一股霉爛的氣味。
而在最角落裡縮著一個人。
借著從洞口透下來的微弱光線，陳治看清了那是一個老婦人。
她穿著打滿補丁的破爛葛衣，頭髮花白，亂糟糟地披散著。
臉上滿是污垢和乾涸的淚痕，皺紋深刻如刀刻。
但最讓人心驚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得幾乎看不清瞳孔，但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陳治，眼眶裡湧出大顆大顆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上的溝壑流下，在污垢上沖刷出兩道淺淺的痕跡。
「柱子————」
她顫巍巍地伸出雙手，那雙乾瘦得像枯枝一樣的手，朝著陳治的方向抓撓著，「俺的柱子————你回來了————娘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陳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老婦人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地絮叨起來，聲音時高時低，像是吃語，又像是傾訴。
「你爹————你爹去年被征走了————那些當兵的，凶得很，說是什麼————什麼將軍要打仗，要人去運糧————」
「你爹那天早上還在修籬笆，那些人就衝進來了，二話不說，拖著就走————」
她說著說著，渾濁的眼睛裡又湧出淚來。
「娘追出去————追了好遠————看到你爹回頭看俺，朝俺揮手————後來————後來就再也沒回來————
聽說死在路上了————連屍首都沒找著————」
「你————你後來也被帶走了————」
老婦人的目光轉向陳治，或者說，轉向她眼中的「柱子」。
「那些戴黃巾的————說是替天行道，說是什麼————黃天太平————他們路過村子，看到年輕男人就拉————你爹剛沒，你就————
她嗚嗚地哭起來，哭聲像風吹過破窗戶的嗚咽。
「你走後沒多久————你媳婦————你媳婦也————」
老婦人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臉上的表情變得扭曲，像是回憶起了極其可怕的場景。
「那天夜裡————來了一伙人————有當兵的，也有不是當兵的————他們衝進來————你媳婦她————她————」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拼命地搖頭，雙手抱住頭，蜷縮成一團，嘴裡發出「嗚嗚」的、野獸般的嗚咽。
過了很久，她才稍微平靜下來，用那種空洞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繼續說。
「他們————他們把她拖到外面————俺聽到她喊————喊救命————喊娘————」
「俺對不起你，俺躲在床底下————後來————後來就沒聲了————」
「第二天早上————俺出去看————她就躺在井邊————衣裳————衣裳————」
老婦人又說不下去了。
陳治沉默著，腦海中浮現出井邊那幾具孩子的屍體。
「小丫呢————」
老婦人忽然又開口了，聲音飄忽。
「小丫去哪兒了————俺的小孫女————她才四歲————」
「那天早上還在喊餓，娘給她煮了點野菜糊糊————後來————後來那些人又來了——
」
「俺抱著小丫躲到地窖里，她一直哭，一直哭————俺捂住她的嘴，不敢讓她出聲————」
她的聲音越來越顫抖，眼淚不停地流。
「捂了好久好久————等那些人走了，俺鬆開手————丫頭她就————她不動了」
「她死了。」
「被俺活生生捂死的。」
老婦人忽然抬起頭，看向陳治，渾濁的眼裡滿是絕望和瘋狂。
「俺殺了她————俺殺了俺的小丫————可是————可是俺沒辦啊————她要哭啊，俺沒辦法啊————他們要抓她————他們要————他們————」
她再次抱住頭，渾身劇烈顫抖，喉嚨里發出壓抑的、近乎野獸般的嗚咽。
過了很久，她才稍微平靜下來。
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始在懷裡摸索。
摸索了很久，她顫巍巍地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塊黑乎乎的、看不清本來顏色的東西，被一層層的破布包裹著。
老婦人一層層打開破布，露出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塊麥餅。
表面長滿了青灰色的霉斑，散發出刺鼻的霉味。
但更刺眼的，是麥餅上那幾道暗紅乾涸的血跡。
老婦人雙手捧著那塊發霉的麥餅，顫巍巍地遞向陳治。
「柱子————給你————娘給你留的！你走的時候，娘什麼都沒給你帶上————這是娘從牙縫裡省下來的————一直留著————等你回來吃————」
她渾濁的眼裡滿是期待和懇求。
「吃吧————吃了趕緊走————別回來————」
「別讓他們抓到你————那些當兵的————那些戴黃巾的————還有那些賊人————
他們都壞————都壞得很————」
「你逃————逃得遠遠的——————別回來————千萬別回來————」
她說著說著，忽然猛地站起身，把麥餅塞進陳治手裡，然後踉蹌著沖向地窖的出口。
動作之快，完全不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陳治伸手想攔，但老婦人已經爬上木梯，消失在洞口。
等他和劉備爬出地窖時，只看到遠處荒野中一個跌跌撞撞的、越來越小的身影。
她跑得那麼快，那麼急，像是在躲避什麼，又像是在追趕什麼。
很快，那個身影就消失在晨霧中，再也看不見了。
只剩下風吹過荒野的聲音，以及身後那個死寂的、被血浸透的村子。
陳治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發霉的、沾著血跡的麥餅。
很輕。
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但此刻托在掌心，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劉備站在他身邊，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慘白得可怕，眼神死死地盯著陳治手裡那塊麥餅。
他的嘴唇顫抖著，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晨霧漸漸散去，久到遠處的山巒輪廓逐漸清晰。
劉備忽然動了。
他慢慢地走到陳治身邊，伸出手，從陳治掌心拿起那塊發霉的麥餅。
他雙手捧著它，捧得很小心，像是在捧著一件無比珍貴的、神聖的東西。
然後，他低下頭，用力掰下一小塊。
那麥餅已經發霉變質，又硬得像石頭，他掰得很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掰下的小塊麥餅上，還帶著那暗紅色的血跡。
劉備把那一小塊麥餅放進嘴裡。
嚼了一下。
又一下。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著什麼絕世美味。
但陳治看到，他的眼角，有一滴渾濁的液體滾落下來，混進雜亂的鬚髮里，消失不見。
嚼了很久，劉備才咽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陳治，眼神里有陳治從未見過的複雜，還有某種近乎瘋狂的、燃燒著的光芒。
「吃了它。」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這是那個阿婆————用命省下來的。」
陳治沒有猶豫，也從那塊麥餅上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
霉味刺鼻，又苦又澀，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腐爛味道。
但咽下去的瞬間，喉嚨里卻仿佛燃起了一團火。
那團火一直燒到胃裡，燒到四肢百骸，燒得整個人都滾燙起來。
劉備看著他咽下去，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大牛兄弟————」
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用盡全身力氣。
「子曰：————言必信，行必果————」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繼續說。
「鄉野野夫，一飯之恩，猶以殘軀相報，以性命相托。
我等七尺男兒，受其食，承其情，豈能————豈能坐視不理？」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但眼神里的火焰越燒越旺。
「那阿婆————她丈夫被征丁，生死不知。
她兒子————被道軍裹挾，一去不返。
她兒媳————慘死於賊兵之手。她的小孫女————」
他說不下去了，深深吸了一口氣。
劉備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嘶吼的決絕。
「此等，若不報償，與禽獸何異？！」
他猛地轉身，看向南面那片青黑色的山巒。
「那些潰兵————那些賊寇————那些殺人放火的畜生————就藏在那山里！」
「我要去！」
「找到他們！」
「一個一個————」
他沒有說下去，但緊握木棍的手，青筋暴起如蚯蚓。
陳治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沉靜如深潭。
他想起前世論壇上那些關於劉備的討論。
有人說他是偽君子，有人說他是真英雄，有人說他不過是運氣好，有人說他仁德之名不過是為了收買人心。
也有人說，東漢末年，三國演義，之所以沒有淪為諸如南北朝，五代十國亂世一般無異，是因為多了幾分獨屬於蜀漢的浪漫。
而這份浪漫，大致來源於眼前這個人。
但此刻，站在這座被血洗過的村子裡，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分食了帶血麥餅、
立誓要為素不相識的老婦人報仇的黃巾潰兵————
陳治忽然覺得，那些爭論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的劉備是真心的。
哪怕他的真心可能只有一瞬間，哪怕這份憤怒和愧疚可能很快就會被亂世的殘酷磨滅————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是真的想為那些死去的人，做點什麼。
這就夠了。
「好。」
陳治開口，只有一個字。
但劉備卻猛地看向他，眼中閃過驚喜和感動。
「大牛兄弟，你————」
陳治打斷他，語氣平靜，「那阿婆叫我叫的是兒子，那我————就做一回這個兒子。」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煽情的話。
但劉備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好兄弟！」
兩人沒有再多耽擱。
他們知道，在這片荒野里，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更重要的是，那些潰兵和賊寇就在前面，越早追上，就越有可能找到線索。
他們朝著南面那片青黑色的山巒走去，腳步比來時更快更決絕。
身後那座死寂的村子漸漸遠去，消失在晨霧中。
但手裡那塊麥餅的餘味，還在他們的喉嚨中燃燒。
篝火徹底熄滅時，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
而陳治一夜未眠。
也不是不想睡，而是不能。
這具身體的疲憊如同沉重的淤泥，一刻不停地試圖拖拽著他的意識下沉。
但他腦海中翻騰的念頭，以及對這個詭異世界的警惕，卻讓他始終維持著淺層的清醒。
整晚他雖然都閉著眼，呼吸均勻綿長，仿佛正在熟睡，實則感知全開。
儘管以這具身體可憐的4點感知，他能察覺的也僅限於十步內的風吹草動，以及身旁劉備那並不安穩的鼾聲。
顯然咱們的劉皇叔睡得也不踏實，甚至夢裡似乎還在廝殺，喉嚨里偶爾會擠出模糊的吃語，有時是「快走」，有時是「黃天」，有時則是含糊的人名，讓人聽不真切。
直到第一縷微弱的晨光穿過山坳，驅散最後一絲夜色時，陳治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幾乎同時，劉備的鼾聲也停了下來。
只見他猛地吸子=日氣，像是從噩夢申驚醒，眼皮顫動幾下後豁然睜開。
那雙眼睛裡起初還帶著睡夢殘留的驚悸和茫然，但很快就被警惕和清醒取代。
只見他迅速坐起身來，目光掃過四周，看到陳治已經醒來，正靜靜看著他，這才稍稍放鬆。
「————大牛兄弟，起得夠早啊。」
劉備揉了揉臉頰，試圖驅散倦意，聲音有些沙啞。
「劉老哥睡得可還安穩？」
陳治活動了一下脖頸，肋部的刺痛感比昨夜減輕了許多，但依舊存在。
沒有【以戰養戰】天賦的情況下，恢復速率即便有劉備的符法加成，氣血值也就恢復到了67點，精力也才回升到52點。
但也勉強有了一戰之力。
「馬馬虎虎。」
劉備苦笑著站起了身，踩了踩有些發麻的腿腳。
「這荒山野嶺，能合眼已是僥倖，哪還敢求安穩。」
他又抬頭看了看天色，「天亮了，咱們得動身。先找些吃食，再打聽路徑。」
實際上他們昨日在順走那兩套衣服的時候，就見著人煙了。
但那時候兩人唯恐身後還有追兵，自然不敢久做耽擱。
兩人用土掩埋了篝火的餘燼，又將歇息處的痕跡稍作清理，逃兵二人組才朝著昨夜看到的那處村落方向走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那幾間茅屋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
那是個規模很小的村子，依著一條幾乎乾涸的小溪而建。
一眼望去不過七八戶人家，房屋低矮破敗，大多是夯土為牆，茅草覆頂。
村子周圍用歪歪扭扭的木柵欄象徵性地圍了一圈，柵欄很多地方已經破損倒塌，起不到什麼防護作用。
但此刻，陳治的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
因為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血腥味、糞便的惡臭、以及某種東西燒焦後混合在一起的，某種令人作嘔的氣味。
這氣味很淡，被晨霧和露水壓著，若有若無，但足夠讓他警覺。
劉備顯然也感覺到了不對。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們放緩腳步，劉備手不自覺地按向腰間。
那是在路上撿來的，還算結實的硬木棍。
隨著兩人靠近村口，眼前的景象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柵欄門歪斜著，一扇已經倒在泥地里，上面有被重物撞擊的裂痕。
門後的泥濘小路上痕跡雜亂得很。
有人來人往的腳印，拖拽的痕跡，牲畜的蹄印和車輪碾壓的痕跡。
最重要的是，還有血。
只見血跡從村口一路延伸到村里，在泥地上拖出長長的，暗紅色的痕跡，有些已經被踩得模糊不清，和泥水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詭異的黑褐色。
陳治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那黑褐色的泥土，血跡還未完全凝固，血腥味刺鼻。
「剛過去沒多久。」
他低聲說，「不超過一天。」
劉備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木棍，率先踏進了村子。
越往村里走，景象越發觸目驚心。
第一間茅屋的門板被劈成了碎片散落在地上，屋內一片狼藉。
灶台被砸塌了半邊，鍋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窟窿。
牆上有一大片暗紅色的噴濺狀血跡，已經乾涸發黑，形狀觸目驚心。
第二間屋子稍微完整些，門還關著，但門上有一個個深深的刀痕，像是有人在裡面抵著門，外面的人用刀瘋狂劈砍留下的。
陳治伸手推開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糞便的惡臭撲面而來。
屋內地上躺著兩具屍體。
一具是個中年男子，仰面倒在血泊中，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眼睛瞪得極大，死不瞑目。
另一具是個年輕些的婦人，蜷縮在牆角，衣衫凌亂得不成樣子，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臉憋得青紫。
她的手還保持著掙扎的姿態，指甲里嵌滿了泥和血。
劉備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握著木棍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
陳治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退出這間屋子，繼續往裡走。
第三間，第四間，第五間————
每一間都是地獄。
有的屋子裡空無一人，但地上牆上到處都是血跡，顯然人被拖走了。
有的屋子裡躺著屍體，有男人、女人、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
最慘的是村子中央那口半枯的水井旁。
井沿上拴著一條麻繩，麻繩的另一頭垂在井裡。
陳治探頭往井裡看了一眼。
井水不深，但渾濁的水面上，漂浮著三具小小的屍體。
都是孩子。
最大的看起來不過七八歲，最小的可能只有三四歲。
皆是蜷縮著，小臉朝下泡在冰冷的井水裡。
陳治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沉冰冷得幾乎要將五臟六腑凍結的殺意。
賊過如梳，兵過如篦。
這句話聽上去輕飄飄得似乎並不見血。
但此刻，站在這座被「篦」過的村子裡，面對這一具具冰冷的屍體，他才真正明白這句話背後的重量。
劉備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也看到了井裡的景象。
他的身體晃了晃，像被無形的重錘砸中。
然後，這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居然猛地轉過身去，衝到一個角落裡，彎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嘔吐的聲音在寂靜的村子裡格外刺耳，像是某種野獸瀕死的哀嚎。
陳治沒有過去，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他吐完。
過了很久，劉備才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跟蹌著走回來。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神中的意味複雜得緊。
有憤怒，有悲傷，還有一種深深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茫然。
「這————」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這是————」
「官軍。」
陳治平靜地說，「也可能是潰兵。或者兩者都有。」
劉備猛地看向他。
「根據地上的痕跡來看————」
陳治的目光掃過村子，「大概有二三十騎，還有大車。大車能裝什麼？除了糧草輜重，還能裝————人。」
劉備的嘴唇顫抖起來。
「男人拿去充丁，至於女人————」陳治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劉備又看了一眼井裡那三具小小的屍體，身體又是一晃。
「為什麼————連孩子都————」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質問。
陳治沒有回答。
因為劉備質問的並不是他，而且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亂世之中，人性有時候比野獸更可怕。
野獸殺人是為了吃，而人殺人，有時候只是因為————有能力殺。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傳入兩人耳中。
陳治猛地轉頭，目光鎖定在村子最西頭，靠近山腳的一間孤零零的茅屋。
那屋子比其他的更破，幾乎塌了一半，但屋頂的茅草似乎有最近修補過的痕跡。
「那邊有動靜。」
陳治低聲說，已經邁步朝那邊走去。
劉備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身形，跟在他身後。
兩人小心地靠近那間茅屋。
茅屋側面用樹枝和破布搭了個簡陋的棚子，下面堆著些乾柴，還有一個用石頭壘成的簡易灶台，裡面有餘燼，但早已冰涼。
聲音就是從茅屋地下傳來的。
陳治和劉備對視一眼，開始在屋內尋找。
很快，他們發現了異常。
那在床板下面的土磚，有一塊顏色略新的土，和周圍不太一樣。
陳治伸手敲了敲。
空的。
他用力掀開那塊土。
下面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有簡陋的木梯通下去。
那股混合著草藥、血腥、腐臭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惡臭，從洞口洶湧而出。
「有人嗎？」
陳治朝裡面喊了一聲，聲音不高。
下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往後縮。
然後，一個蒼老的、顫抖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從地窖深處飄了上「柱子？是柱子回來了嗎？」
陳治猛地一愣。
「柱子————俺的柱子，你可算回來了————娘等你好久了————」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吃語，又像是祈禱，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詭異感。
劉備也愣住了。
陳治沒有猶豫，順著木梯下到了地窖里。
地窖不大，又矮又潮濕，瀰漫著一股霉爛的氣味。
而在最角落裡縮著一個人。
借著從洞口透下來的微弱光線，陳治看清了那是一個老婦人。
她穿著打滿補丁的破爛葛衣，頭髮花白，亂糟糟地披散著。
臉上滿是污垢和乾涸的淚痕，皺紋深刻如刀刻。
但最讓人心驚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得幾乎看不清瞳孔，但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陳治，眼眶裡湧出大顆大顆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上的溝壑流下，在污垢上沖刷出兩道淺淺的痕跡。
「柱子————」
她顫巍巍地伸出雙手，那雙乾瘦得像枯枝一樣的手，朝著陳治的方向抓撓著，「俺的柱子————你回來了————娘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陳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老婦人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地絮叨起來，聲音時高時低，像是吃語，又像是傾訴。
「你爹————你爹去年被征走了————那些當兵的，凶得很，說是什麼————什麼將軍要打仗，要人去運糧————」
「你爹那天早上還在修籬笆，那些人就衝進來了，二話不說，拖著就走————」
她說著說著，渾濁的眼睛裡又湧出淚來。
「娘追出去————追了好遠————看到你爹回頭看俺，朝俺揮手————後來————後來就再也沒回來————
聽說死在路上了————連屍首都沒找著————」
「你————你後來也被帶走了————」
老婦人的目光轉向陳治，或者說，轉向她眼中的「柱子」。
「那些戴黃巾的————說是替天行道，說是什麼————黃天太平————他們路過村子，看到年輕男人就拉————你爹剛沒，你就————
她嗚嗚地哭起來，哭聲像風吹過破窗戶的嗚咽。
「你走後沒多久————你媳婦————你媳婦也————」
老婦人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臉上的表情變得扭曲，像是回憶起了極其可怕的場景。
「那天夜裡————來了一伙人————有當兵的，也有不是當兵的————他們衝進來————你媳婦她————她————」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拼命地搖頭，雙手抱住頭，蜷縮成一團，嘴裡發出「嗚嗚」的、野獸般的嗚咽。
過了很久，她才稍微平靜下來，用那種空洞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繼續說。
「他們————他們把她拖到外面————俺聽到她喊————喊救命————喊娘————」
「俺對不起你，俺躲在床底下————後來————後來就沒聲了————」
「第二天早上————俺出去看————她就躺在井邊————衣裳————衣裳————」
老婦人又說不下去了。
陳治沉默著，腦海中浮現出井邊那幾具孩子的屍體。
「小丫呢————」
老婦人忽然又開口了，聲音飄忽。
「小丫去哪兒了————俺的小孫女————她才四歲————」
「那天早上還在喊餓，娘給她煮了點野菜糊糊————後來————後來那些人又來了——
」
「俺抱著小丫躲到地窖里，她一直哭，一直哭————俺捂住她的嘴，不敢讓她出聲————」
她的聲音越來越顫抖，眼淚不停地流。
「捂了好久好久————等那些人走了，俺鬆開手————丫頭她就————她不動了」
「她死了。」
「被俺活生生捂死的。」
老婦人忽然抬起頭，看向陳治，渾濁的眼裡滿是絕望和瘋狂。
「俺殺了她————俺殺了俺的小丫————可是————可是俺沒辦啊————她要哭啊，俺沒辦法啊————他們要抓她————他們要————他們————」
她再次抱住頭，渾身劇烈顫抖，喉嚨里發出壓抑的、近乎野獸般的嗚咽。
過了很久，她才稍微平靜下來。
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始在懷裡摸索。
摸索了很久，她顫巍巍地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塊黑乎乎的、看不清本來顏色的東西，被一層層的破布包裹著。
老婦人一層層打開破布，露出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塊麥餅。
表面長滿了青灰色的霉斑，散發出刺鼻的霉味。
但更刺眼的，是麥餅上那幾道暗紅乾涸的血跡。
老婦人雙手捧著那塊發霉的麥餅，顫巍巍地遞向陳治。
「柱子————給你————娘給你留的！你走的時候，娘什麼都沒給你帶上————這是娘從牙縫裡省下來的————一直留著————等你回來吃————」
她渾濁的眼裡滿是期待和懇求。
「吃吧————吃了趕緊走————別回來————」
「別讓他們抓到你————那些當兵的————那些戴黃巾的————還有那些賊人————
他們都壞————都壞得很————」
「你逃————逃得遠遠的——————別回來————千萬別回來————」
她說著說著，忽然猛地站起身，把麥餅塞進陳治手裡，然後踉蹌著沖向地窖的出口。
動作之快，完全不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陳治伸手想攔，但老婦人已經爬上木梯，消失在洞口。
等他和劉備爬出地窖時，只看到遠處荒野中一個跌跌撞撞的、越來越小的身影。
她跑得那麼快，那麼急，像是在躲避什麼，又像是在追趕什麼。
很快，那個身影就消失在晨霧中，再也看不見了。
只剩下風吹過荒野的聲音，以及身後那個死寂的、被血浸透的村子。
陳治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發霉的、沾著血跡的麥餅。
很輕。
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但此刻托在掌心，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劉備站在他身邊，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慘白得可怕，眼神死死地盯著陳治手裡那塊麥餅。
他的嘴唇顫抖著，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晨霧漸漸散去，久到遠處的山巒輪廓逐漸清晰。
劉備忽然動了。
他慢慢地走到陳治身邊，伸出手，從陳治掌心拿起那塊發霉的麥餅。
他雙手捧著它，捧得很小心，像是在捧著一件無比珍貴的、神聖的東西。
然後，他低下頭，用力掰下一小塊。
那麥餅已經發霉變質，又硬得像石頭，他掰得很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掰下的小塊麥餅上，還帶著那暗紅色的血跡。
劉備把那一小塊麥餅放進嘴裡。
嚼了一下。
又一下。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著什麼絕世美味。
但陳治看到，他的眼角，有一滴渾濁的液體滾落下來，混進雜亂的鬚髮里，消失不見。
嚼了很久，劉備才咽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陳治，眼神里有陳治從未見過的複雜，還有某種近乎瘋狂的、燃燒著的光芒。
「吃了它。」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這是那個阿婆————用命省下來的。」
陳治沒有猶豫，也從那塊麥餅上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
霉味刺鼻，又苦又澀，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腐爛味道。
但咽下去的瞬間，喉嚨里卻仿佛燃起了一團火。
那團火一直燒到胃裡，燒到四肢百骸，燒得整個人都滾燙起來。
劉備看著他咽下去，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大牛兄弟————」
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用盡全身力氣。
「子曰：————言必信，行必果————」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繼續說。
「鄉野野夫，一飯之恩，猶以殘軀相報，以性命相托。
我等七尺男兒，受其食，承其情，豈能————豈能坐視不理？」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但眼神里的火焰越燒越旺。
「那阿婆————她丈夫被征丁，生死不知。
她兒子————被道軍裹挾，一去不返。
她兒媳————慘死於賊兵之手。她的小孫女————」
他說不下去了，深深吸了一口氣。
劉備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嘶吼的決絕。
「此等，若不報償，與禽獸何異？！」
他猛地轉身，看向南面那片青黑色的山巒。
「那些潰兵————那些賊寇————那些殺人放火的畜生————就藏在那山里！」
「我要去！」
「找到他們！」
「一個一個————」
他沒有說下去，但緊握木棍的手，青筋暴起如蚯蚓。
陳治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沉靜如深潭。
他想起前世論壇上那些關於劉備的討論。
有人說他是偽君子，有人說他是真英雄，有人說他不過是運氣好，有人說他仁德之名不過是為了收買人心。
也有人說，東漢末年，三國演義，之所以沒有淪為諸如南北朝，五代十國亂世一般無異，是因為多了幾分獨屬於蜀漢的浪漫。
而這份浪漫，大致來源於眼前這個人。
但此刻，站在這座被血洗過的村子裡，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分食了帶血麥餅、
立誓要為素不相識的老婦人報仇的黃巾潰兵————
陳治忽然覺得，那些爭論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的劉備是真心的。
哪怕他的真心可能只有一瞬間，哪怕這份憤怒和愧疚可能很快就會被亂世的殘酷磨滅————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是真的想為那些死去的人，做點什麼。
這就夠了。
「好。」
陳治開口，只有一個字。
但劉備卻猛地看向他，眼中閃過驚喜和感動。
「大牛兄弟，你————」
陳治打斷他，語氣平靜，「那阿婆叫我叫的是兒子，那我————就做一回這個兒子。」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煽情的話。
但劉備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好兄弟！」
兩人沒有再多耽擱。
他們知道，在這片荒野里，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更重要的是，那些潰兵和賊寇就在前面，越早追上，就越有可能找到線索。
他們朝著南面那片青黑色的山巒走去，腳步比來時更快更決絕。
身後那座死寂的村子漸漸遠去，消失在晨霧中。
但手裡那塊麥餅的餘味，還在他們的喉嚨中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