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黃天玄德（7K大章，求訂閱！求月票！）
第52章 黃天玄德（7K大章，求訂閱！求月票！）
「黃天————黃天庇佑————」
「祖宗顯靈————祖宗顯靈啊————」
陳治恢復意識時，首先聽到的是一陣斷斷續續、帶著顫抖的念叨聲。
他掙扎著睜開了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清晰。
只見此時的天空正值烏雲遮月，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散發著微弱的光。
身下則是潮濕的沙石，冰涼的河水還在腳邊沖刷著。
而陳治此時的耳畔除了水聲，就是那老小子近乎吃語般的念叨。
他有些艱難地撐著身體坐起來，感受著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不由地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如今的這具身體。
只見那濕透的粗布衣多處撕裂，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肉。
手臂，胸口乃至大腿，到處都是擦傷和撞擊留下的淤痕。
最嚴重的是左肋的部位，陳治幾乎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那裡帶著尖銳的刺痛感，估計是落水時撞到了石頭，此時舊傷未愈又添新內傷。
而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這具軀體還活著。
陳治抬頭，看向聲音來源。
只見那老小子就坐在他旁邊不到一丈遠的河灘上，同樣渾身濕透，鬚髮凌亂地貼在臉上。
此時的他正低著頭，雙手合十，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什麼「黃天庇佑」之類的詞句，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恍惚和一種近乎狂熱的慶幸。
該怎麼說呢？
陳治一邊活動著僵硬酸痛的四肢，一邊回想剛才那驚險的一幕。
汛期的河水湍急如怒獸，他和這老小子跳下去時，其實已經做好了「張大牛」這條命交代在這裡的心理準備。
畢竟以這具身體的素質，捲入那種激流，九死一生都是往樂觀里說。
可偏偏他們被一股暗流裹挾著，先是猛然撞上了河底某處凸起的礁石群。
兩股水流對沖，在狹窄的河道口激起一道反常的、近乎垂直的巨浪！
然後硬生生將兩人從水底拋了起來，像甩破爛一樣甩向空中，最後落在了這片相對平緩的河灘上。
絕無僅有的生機，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降臨。
這離譜程度都快趕上老劉家馬躍檀溪的典故了。
也難怪那老小子會神神叨叨，覺得是冥冥之中的庇佑。
陳治深吸一口氣，肋部的刺痛讓他又皺了皺眉。
他連忙調出屬性面板看了一眼。
【氣血：31/100（持續緩慢下降）】
【精力：13/100】
【狀態：多處挫傷、肋骨骨裂、濕寒、疲勞、輕微失溫】
情況可以說是相當不妙。
氣血值還在緩慢下降，說明有內出血或者傷口在持續失血。
精力更是幾乎見底，體力透支嚴重，加上濕透的衣服和夜風帶來的寒意，失溫的風險正在增加。
以目前這種狀態，別說探索這個「福地洞天」了，這具軀體能不能熬過今晚都是問題。
就在陳治思索著該如何處理傷勢時，旁邊那老小子的念叨聲忽然停了下來。
陳治轉頭看去。
只見那老小子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他掙扎著挪動身體，讓自己盤腿坐正，而這個動作讓他肩頭的猙獰傷口又滲出了血。
然後他用那雙布滿老繭和傷口的手，顫巍巍地伸進懷裡摸索著。
陳治本以為他要掏出什麼乾糧或者火摺子。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老小子從懷中掏出來的是一疊油包紙，裡面又藏著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約莫巴掌大小的黃色紙片。
在兩人剛從河裡爬出來的情況下，那張黃紙竟然沒有絲毫水漬，邊緣平整，顏色鮮亮，與周遭潮濕狼狽的環境格格不入。
只見這老小子小心翼翼地將黃紙攤開在掌心，借著微弱的星光，陳治能看到紙面上用硃砂畫著一些扭曲的，難以辨認的符號。
然後，那老小子閉上了眼睛，嘴唇開始快速翕動，念誦起一段晦澀難懂的音節。
不是之前那種「黃天庇佑」的念叨，而是一種更有韻律、更莊重，甚至帶著某種奇異力量的咒文。
「————天地無極，黃天借法。血肉歸元，傷痛自平————」
隨著他的念誦，那張平放在掌心的黃紙，竟然無風自動，微微顫動起來。
緊接著，紙面中央那硃砂繪製的符號，開始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光芒。
隨著光芒越來越亮。
「呼毫無徵兆地，符紙的中央竄起一簇如黃豆大小的火苗！
火苗不是尋常的橙紅色，而是帶著一絲淡淡的金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妖異。
老小子念誦咒文的聲音越發急促，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顯然不是熱的，而是某種精神高度集中帶來的消耗。
隨後火苗倏地一跳，化作一道細微的金紅色流光，順著老小子的手臂蜿蜒而上，迅速沒入他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之中。
下一刻，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
陳治清晰地看到，那處原本還在滲血的傷口，肌肉和皮膚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蠕動，收縮，癒合！
新鮮的肉芽從傷口邊緣生長出來，彼此交織，覆蓋住裸露的骨骼和筋膜。
血完全止住了，翻卷的皮肉也平復下去，最後只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三五個呼吸的時間。
老小子臉上的蒼白褪去了幾分，多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潤。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疲憊，但更多的是終於活下來的如釋重負。
然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陳治。
「兄弟！你傷得也不輕！且忍一忍！」
不等陳治回應，那老小子又伸出右手食指，蘸了點口中唾液，又在地上的符紙灰燼中沾了一手的灰，隨後在空中虛畫了一個簡單的符號，然後朝著陳治的方向遙遙一點。
「黃天賜福，分潤同袍！」
陳治只覺得一股溫熱的、如同春日暖風般的氣流憑空而生，輕柔地包裹住自己的身體。
那股氣流無孔不入，順著皮膚的毛孔、甚至順著呼吸，滲入四肢百骸。
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蔓延開來。
身上那些火辣辣的擦傷，淤青處的鈍痛，乃至肋部的刺痛，都在這股暖流拂過時迅速消退。
更直觀的變化來自屬性面板：
【你受到了「黃天賜福（殘）」效果影響。】
【氣血即刻回復10點。】
【精力回復5點。】
【所有傷勢恢復速率提升30%，持續30秒。】
【當前氣血：41/100（恢復中）】
【當前精力：18/100（恢復中）】
【狀態：多處挫傷（恢復中）、肋骨骨裂（恢復中）、濕寒、疲勞、輕微失溫】
陳治瞳孔微縮。
符法！
這老小子用的，居然是正兒八經的符法！
雖然效果看起來不算特別強橫，只是基礎的治療和恢復加速，但這背後代表的意義截然不同。
在陳治前世的認知里，維度遊戲中的能力體系五花八門，但符法一道，絕對屬於門檻較高，潛力極大的分支。
它不像某些肉體強化或元素操控類天賦那樣直觀粗暴，但對施法者的精神力、感知力、以及對能量規則的理解有著不低的要求。
一個合格的符法師，只要有充足的、高品質的符籙儲備，在戰鬥中幾乎可以做到攻防一體、手段百出，是團隊中極為重要的多面手。
眼前這個看起來其貌不揚、甚至有些落魄的老兵，居然身懷符法？
陳治看向那老小子的眼神，頓時不同了。
而且黃天二字，透出的信息量也極大，結合方才戰場上有些屍體頭戴黃巾。
此方天地基本可以斷定正處於東漢末年！
老小子見陳治臉色稍緩，這才鬆了口氣，掙扎著站起身，走到陳治身邊伸出手。
「兄弟，還能動嗎？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得找個穩妥處落腳。」
陳治借力站起，肋部的刺痛仍在，但已不如之前那般難以忍受。
只見他抱了抱拳，用的是這個時代常見的禮節。
「多謝老哥救命之恩！若非老哥妙手，小弟這條命怕是————」
「哎！兄弟說的哪裡話！」
老小子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方才若非兄弟果決，拉著我跳河，又一路拖拽，我早就成了那些賊配軍的刀下鬼了！該是我謝你才對！」
他頓了頓，看著陳治依舊蒼白的臉色，關切道：「我這符法只是粗淺把式，效力有限。兄弟你肋下傷勢不輕，須得好生將養，切莫再劇烈動作。」
陳治點了點頭，順勢問道：「還未請教老哥高姓大名？今日同生共死，總得知曉恩人名諱。」
老小子聞言，臉上笑容更盛了幾分，顯然對陳治的知禮頗為受用。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濕漉漉、沾滿沙土的破爛衣襟，挺了挺胸膛。
但顯然這動作牽動了剛癒合的傷口，讓他齜了齜牙。
「在下劉備，字玄德。」
他拱手還禮，語氣裡帶著一種草莽人物少見的，略顯文縐縐的客氣。
「————涿郡人士。不知兄弟如何稱呼？」
空氣仿佛凝固了。
河水還在嘩嘩地流，夜風還在吹，蘆葦還在沙沙作響。
但陳治的耳朵里，在那一瞬間，什麼都聽不見了。
畢竟那幾乎有魔力的七個字，就像是有重錘輪番砸在他的耳膜上，砸進他的腦子裡，砸得他人都有點懵懵的。
陳治臉上的表情此刻強繃著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低垂的眼臉下，瞳孔在劇烈收縮，收縮到針尖般大小，又猛地擴散開來。
不是哥們？
就他媽你叫劉備劉玄德？
那個織席販履的那個劉備？
還是手長過膝，大耳垂肩的大耳賊？
亦或者是中山靖王之後那個劉玄德？
還是那個臨危受命的劉皇叔？
那個矢志復漢的漢昭烈帝？？？？
那些標籤和形象，那些跨越千年的傳說與史冊記載，此刻如同沸騰的熔岩，在這個自稱「劉備」的老小子面前，轟然地在陳治的腦海中碰撞，扭曲著！
畢竟這些標籤看起來無論如何，都和眼前這個剛剛從戰場上潰敗而逃，滿嘴「黃天庇佑」，還使得一手好符法的潰兵對不上號。
陳治沒在沉默中停留太久。
畢竟他現在是張大牛，只是一個普通的黃巾潰兵。
他應該對這個名字毫無反應，或者至多覺得對方名字不錯，有點文氣。
隨即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符合「張大牛」人設的、帶著些許茫然的笑意。
「原來是劉大哥！」
陳治開口抱拳，動作甚至顯得有些許笨拙。
「小弟張大牛，幽州漁陽人。今日能得遇劉大哥，實乃————實乃大牛之幸！」
「張大牛————好名字！樸實！響亮！」
劉備哈哈一笑，拍了拍陳治的肩膀。
「大牛兄弟，你我今日同歷生死，便是過命的交情！以後喚我玄德，或者劉老哥都行，不必如此客套！」
陳治從善如流，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顯得自然。
「劉老哥說的是。」
劉備見陳治應下，便又擔憂地看了看四周昏暗的環境。
「此地不宜久留。方才追兵雖被河水阻隔，但難保不會沿河搜尋。你我須得儘快離開，找個穩妥處落腳，再從長計議。」
陳治自然沒有異議。
他現在急需時間和空間，來消化這個足以顛覆他所有預設的發現。
兩人互相攙扶著，跟跟蹌蹌地離開河灘，朝著遠離河岸且地勢較高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陳治沉默了許多，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劉備說話，自己只是偶爾應和一聲。
他的大腦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分析著眼前這個現狀，同時，他也在小心翼翼地，以「張大牛」這個身份應有的懵懂口吻套起這位劉玄德的話。
他先是「不經意」地提及，自己在落水時腦袋撞到了石頭，現在有些渾噩，許多事情記不真切了。
這其實是為了後續可能存在的「無知」提問做好了鋪墊。
而劉備不疑有他，只當陳治真是個被裹挾入伍，且大字不識幾個的普通農戶兵。
又兼頭部受創，所以對他甚是同情，言語間便多了幾分照顧之意。
「劉老哥！」
陳治喘著氣，指著遠處黑暗中隱約的山巒輪廓，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土話問道。
「咱們這是————到哪兒了？離宛城還遠不？張渠帥————現在咋樣了？」
他問得雜亂，也符合一個驚慌失措的潰兵形象。
劉備嘆了口氣，一邊費力地攙著陳治走，一邊低聲解釋：「此地應是水下游，距離宛城應該不算太遠了。至於張渠帥————」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有憂慮，有憤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
「大牛兄弟，你有所不知。」劉備壓低聲音，仿佛怕被旁人聽去，「咱們道軍————此番怕是吃了大虧。」
看著陳治適時地露出的，略帶焦急和惶恐的神色，劉備緩緩解釋起來。
「前幾日那場大戰，咱們中了官軍的埋伏。朱儁那老賊用兵狠辣，又有皇甫嵩從側翼夾擊————道軍死傷慘重，陣腳大亂。
我隨著一部弟兄突圍，沒想到又被衝散，這才————」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正是如此，這才有了兩人裝死逃命、跳河求生的一幕。
「那————那宛城呢？」
陳治追問，語氣有些慌亂，「宛城還在咱們手裡嗎？」
「應該還在。」
劉備語氣不太確定，「張渠帥用兵持重，就算野戰失利，也定然會退守堅城。朱儁想要攻克宛城，沒那麼容易。只是————」
他看了看陳治，苦笑道：「只是咱們這些潰散在外的兄弟，要想穿過官軍的封鎖，回到宛城，怕是難了。」
陳治沉默了，這符合他對黃巾軍後期局勢的認知。
「劉老哥....
」
陳治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關鍵問題，「咱們道軍————今年是————哪一年來著？我腦袋昏沉，好像聽人說————甲子年？可仗打了好久似的————」
這個問題似乎勾起了劉備的一些感慨。
「是甲子年————哦不，現在該是甲子二年了。」
劉備糾正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時間感，「甲子年三月初五，三十六方同時舉事，天下震動！到如今————差不多一年有餘了。」
甲子二年！
陳治心中一頓。
果然！
時間線也對不上！
真實歷史上的黃巾起義，絕無可能持續到「甲子二年」還有成建制的部隊在宛城一帶活動！
「一年多了啊————」
陳治裝作唏噓，然後像是隨口問道，「我聽說————起事的時候，洛陽那邊鬧得特別大？差點把皇帝老兒都捉了？」
他問得粗俗，符合「張大牛」的人設。
劉備聞言，眼中驟然閃過一道異樣的神采，那神采中混雜著憧憬、遺憾，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甚至————一絲壓抑的亢奮？
「何止是鬧得大！」
劉備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隨即又立刻壓低，但語氣里的激動難以掩飾。
「大賢良師神機妙算！洛陽城裡有咱們的內應，馬元義渠帥更是早早潛伏！
起事那夜，城門從內打開，馬渠帥親率精兵直撲皇城！聽說————聽說差點就捉住了那天子！」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平復情緒。
「只可惜，宮中有高人護衛，天子還是趁亂逃了出去，直奔長安去了。馬渠帥功敗垂成，最後————戰死在洛陽城中。」
說到馬元義戰死，他語氣低沉下去，帶著些許惋惜。
但陳治捕捉到了更關鍵的信息，那就是唐周告密事件沒有發生，或者被成功化解了！
黃巾軍在起義初期，真的對東漢心臟發動了致命一擊，並且取得了重大戰果！
即便沒能抓住皇帝，也嚴重動搖了中央權威，迫使皇帝西逃長安！
這條時間線的黃巾軍，在某種意義來說簡直是天胡開局！
「那————後來呢？」
陳治有些「急切」地問，「皇帝都跑了，咱們不是該贏了嗎？」
劉備搖了搖頭，神色黯淡下來。
「後來————朝廷反應也快，調集各州兵馬，又有皇甫嵩、朱儁、盧師....盧植等名將領兵......」
在提到了「盧植」的時候，他很明顯地停頓了一瞬。
「但......天下響應咱們的豪強也不少，但戰事就膠著起來了。
尤其是南陽這邊，張渠帥與那朱儁對峙數月，互有勝負。直到前幾日————」
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陳治默默聽著，心中的脈絡徹底清晰了。
在這個「福地洞天」映射出的東漢末年，由於關鍵的「洛陽突襲」取得了重大戰略成果，黃巾起義並未像真實歷史那樣在一年內迅速敗亡，而是與朝廷進入了更長期的戰略相持階段。
這也解釋了為何到了公元185年，黃巾軍方面保有宛城這樣的重鎮和成建制的部隊。
畢竟這是一個黃巾軍獲得天胡開局，且歷史走向徹底未知的平行時空！
陳治不禁湧出幾分更加濃烈的好奇。如果黃巾軍真的贏了————三國還會存在嗎？
眼前這個「劉備」，在這個世界裡，又會走向怎樣的命運？
兩人又走了一段，終於看到前方影影綽綽，似有幾間低矮的茅屋，看樣子是個小村落。
劉備停下腳步，對陳治道：「大牛兄弟，你我這一身血污兵甲，實在扎眼。
須得換身行頭，才好打探消息，尋路歸隊。
陳治自然同意。
兩人悄悄摸到村邊，選了一戶看起來家境稍殷實，院中晾著衣物的農家。
劉備本想直接翻牆進去「借」兩件衣服，但被陳治拉住了。
陳治從自己身上摸出僅有的幾枚銅錢，輕輕放在了那戶人家的窗台上。
很明顯，這是他先前的戰利品。
最後他才輕手輕腳地從晾衣杆上取了兩套半舊的粗布麻衣。
劉備在一旁看著陳治的動作，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慚色。
他摸了摸自己懷裡，也掏出一小串銅錢，數了數，竟然比陳治放下的還多出一枚，鄭重其事地放在了窗台另一邊。
做完這一切，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笑意。
換上了乾燥的百姓衣物，又將原本的兵甲和血衣找了個隱蔽處埋好，兩人總算看起來不那麼像逃兵了。
「劉老哥，接下來有何打算？」
陳治看向了劉備。
只見劉備眺望著遠處黑暗中隱約的山巒輪廓，沉吟片刻。
「先尋個安全處歇息一晚，恢復體力。明日打聽清楚方向，再做計較。若能尋到其他潰散的兄弟，結伴而行最好。」
「好。」
陳治點頭。
顯然，他也需要有足夠的時間梳理一下現狀，以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接著兩人又走了一段，終於在山腳下一處背風的凹陷處停了下來。
這裡相對乾燥，也能避開大部分視線。
兩人撿了些枯枝，劉備用火摺子生起一小堆篝火。
圍著火堆坐下，陳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還有幾塊硬邦邦的，又被水泡得有些發軟的麥餅，順手分了一半給劉備。
劉備接過後道了聲謝，一邊小口啃著麥餅，一邊看著跳躍的火苗出神。
沉默了片刻，陳治像是終於從「頭部受創」的迷糊中恢復了一些記憶，用帶著試探和好奇的語氣問道。
「劉老哥，我看你氣度談吐，不像尋常農戶出身。又身懷異術————莫非是讀過書，或者————祖上有些來歷？」
這個問題似乎觸動了劉備某根敏感的神經。
他啃餅的動作頓住了，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火光映照下，他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又很快被一種刻意挺直腰板的倔強感所取代。
「大牛兄弟說笑了。」
只見劉備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強，「我劉備不過涿郡一介草民，少時喪父，與母織席販履為生，哪有什麼來歷？
不過是早年機緣巧合，認得幾個字，又蒙一位雲遊道長不棄，傳授了幾手粗淺的符籙皮毛罷了。」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急於撇清什麼。
尤其當陳治「無意」間又追問了一句：「劉姓乃大姓，老哥祖籍涿郡，聽說涿郡有個中山靖王也姓劉，莫非————」
「絕無關聯！」
劉備幾乎是立刻反駁，聲音都提高了些許，臉皮在火光下微微漲紅。
「天下同姓者何其多！我這一支世代居於涿縣樓桑村，皆是平民，與中山靖王之後那等貴胄，豈敢高攀？此話————此話再也休提！」
他說到最後，語氣里竟帶上了幾分窘迫、羞慚，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
惱火？
仿佛「宗親」二字是什麼不堪提及的恥辱，或者是什麼沉重到他不想背負的包袱。
陳治看在眼裡，心中念頭飛轉，便不再追問，轉而聊起了一些沿途見聞、各地風物。
劉備也漸漸放鬆下來，恢復了之前那種略帶江湖氣的爽朗。
夜深了。
篝火漸漸微弱。
劉備靠著石壁，已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陳治卻毫無睡意。
他靠坐在另一邊，目光落在劉備那張在火光下半明半暗、鬚髮茂盛的臉上。
這張臉————確實老相。
但若細看，皮膚紋理並不算太深，只是被風霜、污垢和濃密的鬚髮掩蓋住了青澀。
他說自己二十四歲，或許並非虛言。
只是這年頭，底層百姓生活艱辛，軍中更是時刻要搏命逃亡，二十四歲長得像四十二歲，似乎也不稀奇。
手長過膝倒是沒有，但那雙藏在鬚髮下的一對耳垂倒是真挺大的。
一個加入黃巾軍，信奉「黃天」，會用符法，甚至對「宗親」身份諱莫如深的劉備————
陳治緩緩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張臉，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感受著這具疲憊身體緩慢的恢復，也感受著那冥冥中與自己真身的微弱聯繫。
夜色深沉，遠山起伏如獸脊。
周邊只有篝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以及不遠處淯水永不疲倦的流淌聲，迴蕩在東漢「甲子二年」的這個夜晚。
而屬於陳治...
不，應該說是「張大牛」的東漢末年，似乎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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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天————黃天庇佑————」
「祖宗顯靈————祖宗顯靈啊————」
陳治恢復意識時，首先聽到的是一陣斷斷續續、帶著顫抖的念叨聲。
他掙扎著睜開了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清晰。
只見此時的天空正值烏雲遮月，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散發著微弱的光。
身下則是潮濕的沙石，冰涼的河水還在腳邊沖刷著。
而陳治此時的耳畔除了水聲，就是那老小子近乎吃語般的念叨。
他有些艱難地撐著身體坐起來，感受著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不由地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如今的這具身體。
只見那濕透的粗布衣多處撕裂，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肉。
手臂，胸口乃至大腿，到處都是擦傷和撞擊留下的淤痕。
最嚴重的是左肋的部位，陳治幾乎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那裡帶著尖銳的刺痛感，估計是落水時撞到了石頭，此時舊傷未愈又添新內傷。
而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這具軀體還活著。
陳治抬頭，看向聲音來源。
只見那老小子就坐在他旁邊不到一丈遠的河灘上，同樣渾身濕透，鬚髮凌亂地貼在臉上。
此時的他正低著頭，雙手合十，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什麼「黃天庇佑」之類的詞句，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恍惚和一種近乎狂熱的慶幸。
該怎麼說呢？
陳治一邊活動著僵硬酸痛的四肢，一邊回想剛才那驚險的一幕。
汛期的河水湍急如怒獸，他和這老小子跳下去時，其實已經做好了「張大牛」這條命交代在這裡的心理準備。
畢竟以這具身體的素質，捲入那種激流，九死一生都是往樂觀里說。
可偏偏他們被一股暗流裹挾著，先是猛然撞上了河底某處凸起的礁石群。
兩股水流對沖，在狹窄的河道口激起一道反常的、近乎垂直的巨浪！
然後硬生生將兩人從水底拋了起來，像甩破爛一樣甩向空中，最後落在了這片相對平緩的河灘上。
絕無僅有的生機，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降臨。
這離譜程度都快趕上老劉家馬躍檀溪的典故了。
也難怪那老小子會神神叨叨，覺得是冥冥之中的庇佑。
陳治深吸一口氣，肋部的刺痛讓他又皺了皺眉。
他連忙調出屬性面板看了一眼。
【氣血：31/100（持續緩慢下降）】
【精力：13/100】
【狀態：多處挫傷、肋骨骨裂、濕寒、疲勞、輕微失溫】
情況可以說是相當不妙。
氣血值還在緩慢下降，說明有內出血或者傷口在持續失血。
精力更是幾乎見底，體力透支嚴重，加上濕透的衣服和夜風帶來的寒意，失溫的風險正在增加。
以目前這種狀態，別說探索這個「福地洞天」了，這具軀體能不能熬過今晚都是問題。
就在陳治思索著該如何處理傷勢時，旁邊那老小子的念叨聲忽然停了下來。
陳治轉頭看去。
只見那老小子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他掙扎著挪動身體，讓自己盤腿坐正，而這個動作讓他肩頭的猙獰傷口又滲出了血。
然後他用那雙布滿老繭和傷口的手，顫巍巍地伸進懷裡摸索著。
陳治本以為他要掏出什麼乾糧或者火摺子。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老小子從懷中掏出來的是一疊油包紙，裡面又藏著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約莫巴掌大小的黃色紙片。
在兩人剛從河裡爬出來的情況下，那張黃紙竟然沒有絲毫水漬，邊緣平整，顏色鮮亮，與周遭潮濕狼狽的環境格格不入。
只見這老小子小心翼翼地將黃紙攤開在掌心，借著微弱的星光，陳治能看到紙面上用硃砂畫著一些扭曲的，難以辨認的符號。
然後，那老小子閉上了眼睛，嘴唇開始快速翕動，念誦起一段晦澀難懂的音節。
不是之前那種「黃天庇佑」的念叨，而是一種更有韻律、更莊重，甚至帶著某種奇異力量的咒文。
「————天地無極，黃天借法。血肉歸元，傷痛自平————」
隨著他的念誦，那張平放在掌心的黃紙，竟然無風自動，微微顫動起來。
緊接著，紙面中央那硃砂繪製的符號，開始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光芒。
隨著光芒越來越亮。
「呼毫無徵兆地，符紙的中央竄起一簇如黃豆大小的火苗！
火苗不是尋常的橙紅色，而是帶著一絲淡淡的金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妖異。
老小子念誦咒文的聲音越發急促，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顯然不是熱的，而是某種精神高度集中帶來的消耗。
隨後火苗倏地一跳，化作一道細微的金紅色流光，順著老小子的手臂蜿蜒而上，迅速沒入他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之中。
下一刻，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
陳治清晰地看到，那處原本還在滲血的傷口，肌肉和皮膚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蠕動，收縮，癒合！
新鮮的肉芽從傷口邊緣生長出來，彼此交織，覆蓋住裸露的骨骼和筋膜。
血完全止住了，翻卷的皮肉也平復下去，最後只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三五個呼吸的時間。
老小子臉上的蒼白褪去了幾分，多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潤。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疲憊，但更多的是終於活下來的如釋重負。
然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陳治。
「兄弟！你傷得也不輕！且忍一忍！」
不等陳治回應，那老小子又伸出右手食指，蘸了點口中唾液，又在地上的符紙灰燼中沾了一手的灰，隨後在空中虛畫了一個簡單的符號，然後朝著陳治的方向遙遙一點。
「黃天賜福，分潤同袍！」
陳治只覺得一股溫熱的、如同春日暖風般的氣流憑空而生，輕柔地包裹住自己的身體。
那股氣流無孔不入，順著皮膚的毛孔、甚至順著呼吸，滲入四肢百骸。
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蔓延開來。
身上那些火辣辣的擦傷，淤青處的鈍痛，乃至肋部的刺痛，都在這股暖流拂過時迅速消退。
更直觀的變化來自屬性面板：
【你受到了「黃天賜福（殘）」效果影響。】
【氣血即刻回復10點。】
【精力回復5點。】
【所有傷勢恢復速率提升30%，持續30秒。】
【當前氣血：41/100（恢復中）】
【當前精力：18/100（恢復中）】
【狀態：多處挫傷（恢復中）、肋骨骨裂（恢復中）、濕寒、疲勞、輕微失溫】
陳治瞳孔微縮。
符法！
這老小子用的，居然是正兒八經的符法！
雖然效果看起來不算特別強橫，只是基礎的治療和恢復加速，但這背後代表的意義截然不同。
在陳治前世的認知里，維度遊戲中的能力體系五花八門，但符法一道，絕對屬於門檻較高，潛力極大的分支。
它不像某些肉體強化或元素操控類天賦那樣直觀粗暴，但對施法者的精神力、感知力、以及對能量規則的理解有著不低的要求。
一個合格的符法師，只要有充足的、高品質的符籙儲備，在戰鬥中幾乎可以做到攻防一體、手段百出，是團隊中極為重要的多面手。
眼前這個看起來其貌不揚、甚至有些落魄的老兵，居然身懷符法？
陳治看向那老小子的眼神，頓時不同了。
而且黃天二字，透出的信息量也極大，結合方才戰場上有些屍體頭戴黃巾。
此方天地基本可以斷定正處於東漢末年！
老小子見陳治臉色稍緩，這才鬆了口氣，掙扎著站起身，走到陳治身邊伸出手。
「兄弟，還能動嗎？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得找個穩妥處落腳。」
陳治借力站起，肋部的刺痛仍在，但已不如之前那般難以忍受。
只見他抱了抱拳，用的是這個時代常見的禮節。
「多謝老哥救命之恩！若非老哥妙手，小弟這條命怕是————」
「哎！兄弟說的哪裡話！」
老小子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方才若非兄弟果決，拉著我跳河，又一路拖拽，我早就成了那些賊配軍的刀下鬼了！該是我謝你才對！」
他頓了頓，看著陳治依舊蒼白的臉色，關切道：「我這符法只是粗淺把式，效力有限。兄弟你肋下傷勢不輕，須得好生將養，切莫再劇烈動作。」
陳治點了點頭，順勢問道：「還未請教老哥高姓大名？今日同生共死，總得知曉恩人名諱。」
老小子聞言，臉上笑容更盛了幾分，顯然對陳治的知禮頗為受用。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濕漉漉、沾滿沙土的破爛衣襟，挺了挺胸膛。
但顯然這動作牽動了剛癒合的傷口，讓他齜了齜牙。
「在下劉備，字玄德。」
他拱手還禮，語氣裡帶著一種草莽人物少見的，略顯文縐縐的客氣。
「————涿郡人士。不知兄弟如何稱呼？」
空氣仿佛凝固了。
河水還在嘩嘩地流，夜風還在吹，蘆葦還在沙沙作響。
但陳治的耳朵里，在那一瞬間，什麼都聽不見了。
畢竟那幾乎有魔力的七個字，就像是有重錘輪番砸在他的耳膜上，砸進他的腦子裡，砸得他人都有點懵懵的。
陳治臉上的表情此刻強繃著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低垂的眼臉下，瞳孔在劇烈收縮，收縮到針尖般大小，又猛地擴散開來。
不是哥們？
就他媽你叫劉備劉玄德？
那個織席販履的那個劉備？
還是手長過膝，大耳垂肩的大耳賊？
亦或者是中山靖王之後那個劉玄德？
還是那個臨危受命的劉皇叔？
那個矢志復漢的漢昭烈帝？？？？
那些標籤和形象，那些跨越千年的傳說與史冊記載，此刻如同沸騰的熔岩，在這個自稱「劉備」的老小子面前，轟然地在陳治的腦海中碰撞，扭曲著！
畢竟這些標籤看起來無論如何，都和眼前這個剛剛從戰場上潰敗而逃，滿嘴「黃天庇佑」，還使得一手好符法的潰兵對不上號。
陳治沒在沉默中停留太久。
畢竟他現在是張大牛，只是一個普通的黃巾潰兵。
他應該對這個名字毫無反應，或者至多覺得對方名字不錯，有點文氣。
隨即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符合「張大牛」人設的、帶著些許茫然的笑意。
「原來是劉大哥！」
陳治開口抱拳，動作甚至顯得有些許笨拙。
「小弟張大牛，幽州漁陽人。今日能得遇劉大哥，實乃————實乃大牛之幸！」
「張大牛————好名字！樸實！響亮！」
劉備哈哈一笑，拍了拍陳治的肩膀。
「大牛兄弟，你我今日同歷生死，便是過命的交情！以後喚我玄德，或者劉老哥都行，不必如此客套！」
陳治從善如流，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顯得自然。
「劉老哥說的是。」
劉備見陳治應下，便又擔憂地看了看四周昏暗的環境。
「此地不宜久留。方才追兵雖被河水阻隔，但難保不會沿河搜尋。你我須得儘快離開，找個穩妥處落腳，再從長計議。」
陳治自然沒有異議。
他現在急需時間和空間，來消化這個足以顛覆他所有預設的發現。
兩人互相攙扶著，跟跟蹌蹌地離開河灘，朝著遠離河岸且地勢較高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陳治沉默了許多，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劉備說話，自己只是偶爾應和一聲。
他的大腦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分析著眼前這個現狀，同時，他也在小心翼翼地，以「張大牛」這個身份應有的懵懂口吻套起這位劉玄德的話。
他先是「不經意」地提及，自己在落水時腦袋撞到了石頭，現在有些渾噩，許多事情記不真切了。
這其實是為了後續可能存在的「無知」提問做好了鋪墊。
而劉備不疑有他，只當陳治真是個被裹挾入伍，且大字不識幾個的普通農戶兵。
又兼頭部受創，所以對他甚是同情，言語間便多了幾分照顧之意。
「劉老哥！」
陳治喘著氣，指著遠處黑暗中隱約的山巒輪廓，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土話問道。
「咱們這是————到哪兒了？離宛城還遠不？張渠帥————現在咋樣了？」
他問得雜亂，也符合一個驚慌失措的潰兵形象。
劉備嘆了口氣，一邊費力地攙著陳治走，一邊低聲解釋：「此地應是水下游，距離宛城應該不算太遠了。至於張渠帥————」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有憂慮，有憤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
「大牛兄弟，你有所不知。」劉備壓低聲音，仿佛怕被旁人聽去，「咱們道軍————此番怕是吃了大虧。」
看著陳治適時地露出的，略帶焦急和惶恐的神色，劉備緩緩解釋起來。
「前幾日那場大戰，咱們中了官軍的埋伏。朱儁那老賊用兵狠辣，又有皇甫嵩從側翼夾擊————道軍死傷慘重，陣腳大亂。
我隨著一部弟兄突圍，沒想到又被衝散，這才————」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正是如此，這才有了兩人裝死逃命、跳河求生的一幕。
「那————那宛城呢？」
陳治追問，語氣有些慌亂，「宛城還在咱們手裡嗎？」
「應該還在。」
劉備語氣不太確定，「張渠帥用兵持重，就算野戰失利，也定然會退守堅城。朱儁想要攻克宛城，沒那麼容易。只是————」
他看了看陳治，苦笑道：「只是咱們這些潰散在外的兄弟，要想穿過官軍的封鎖，回到宛城，怕是難了。」
陳治沉默了，這符合他對黃巾軍後期局勢的認知。
「劉老哥....
」
陳治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關鍵問題，「咱們道軍————今年是————哪一年來著？我腦袋昏沉，好像聽人說————甲子年？可仗打了好久似的————」
這個問題似乎勾起了劉備的一些感慨。
「是甲子年————哦不，現在該是甲子二年了。」
劉備糾正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時間感，「甲子年三月初五，三十六方同時舉事，天下震動！到如今————差不多一年有餘了。」
甲子二年！
陳治心中一頓。
果然！
時間線也對不上！
真實歷史上的黃巾起義，絕無可能持續到「甲子二年」還有成建制的部隊在宛城一帶活動！
「一年多了啊————」
陳治裝作唏噓，然後像是隨口問道，「我聽說————起事的時候，洛陽那邊鬧得特別大？差點把皇帝老兒都捉了？」
他問得粗俗，符合「張大牛」的人設。
劉備聞言，眼中驟然閃過一道異樣的神采，那神采中混雜著憧憬、遺憾，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甚至————一絲壓抑的亢奮？
「何止是鬧得大！」
劉備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隨即又立刻壓低，但語氣里的激動難以掩飾。
「大賢良師神機妙算！洛陽城裡有咱們的內應，馬元義渠帥更是早早潛伏！
起事那夜，城門從內打開，馬渠帥親率精兵直撲皇城！聽說————聽說差點就捉住了那天子！」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平復情緒。
「只可惜，宮中有高人護衛，天子還是趁亂逃了出去，直奔長安去了。馬渠帥功敗垂成，最後————戰死在洛陽城中。」
說到馬元義戰死，他語氣低沉下去，帶著些許惋惜。
但陳治捕捉到了更關鍵的信息，那就是唐周告密事件沒有發生，或者被成功化解了！
黃巾軍在起義初期，真的對東漢心臟發動了致命一擊，並且取得了重大戰果！
即便沒能抓住皇帝，也嚴重動搖了中央權威，迫使皇帝西逃長安！
這條時間線的黃巾軍，在某種意義來說簡直是天胡開局！
「那————後來呢？」
陳治有些「急切」地問，「皇帝都跑了，咱們不是該贏了嗎？」
劉備搖了搖頭，神色黯淡下來。
「後來————朝廷反應也快，調集各州兵馬，又有皇甫嵩、朱儁、盧師....盧植等名將領兵......」
在提到了「盧植」的時候，他很明顯地停頓了一瞬。
「但......天下響應咱們的豪強也不少，但戰事就膠著起來了。
尤其是南陽這邊，張渠帥與那朱儁對峙數月，互有勝負。直到前幾日————」
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陳治默默聽著，心中的脈絡徹底清晰了。
在這個「福地洞天」映射出的東漢末年，由於關鍵的「洛陽突襲」取得了重大戰略成果，黃巾起義並未像真實歷史那樣在一年內迅速敗亡，而是與朝廷進入了更長期的戰略相持階段。
這也解釋了為何到了公元185年，黃巾軍方面保有宛城這樣的重鎮和成建制的部隊。
畢竟這是一個黃巾軍獲得天胡開局，且歷史走向徹底未知的平行時空！
陳治不禁湧出幾分更加濃烈的好奇。如果黃巾軍真的贏了————三國還會存在嗎？
眼前這個「劉備」，在這個世界裡，又會走向怎樣的命運？
兩人又走了一段，終於看到前方影影綽綽，似有幾間低矮的茅屋，看樣子是個小村落。
劉備停下腳步，對陳治道：「大牛兄弟，你我這一身血污兵甲，實在扎眼。
須得換身行頭，才好打探消息，尋路歸隊。
陳治自然同意。
兩人悄悄摸到村邊，選了一戶看起來家境稍殷實，院中晾著衣物的農家。
劉備本想直接翻牆進去「借」兩件衣服，但被陳治拉住了。
陳治從自己身上摸出僅有的幾枚銅錢，輕輕放在了那戶人家的窗台上。
很明顯，這是他先前的戰利品。
最後他才輕手輕腳地從晾衣杆上取了兩套半舊的粗布麻衣。
劉備在一旁看著陳治的動作，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慚色。
他摸了摸自己懷裡，也掏出一小串銅錢，數了數，竟然比陳治放下的還多出一枚，鄭重其事地放在了窗台另一邊。
做完這一切，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笑意。
換上了乾燥的百姓衣物，又將原本的兵甲和血衣找了個隱蔽處埋好，兩人總算看起來不那麼像逃兵了。
「劉老哥，接下來有何打算？」
陳治看向了劉備。
只見劉備眺望著遠處黑暗中隱約的山巒輪廓，沉吟片刻。
「先尋個安全處歇息一晚，恢復體力。明日打聽清楚方向，再做計較。若能尋到其他潰散的兄弟，結伴而行最好。」
「好。」
陳治點頭。
顯然，他也需要有足夠的時間梳理一下現狀，以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接著兩人又走了一段，終於在山腳下一處背風的凹陷處停了下來。
這裡相對乾燥，也能避開大部分視線。
兩人撿了些枯枝，劉備用火摺子生起一小堆篝火。
圍著火堆坐下，陳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還有幾塊硬邦邦的，又被水泡得有些發軟的麥餅，順手分了一半給劉備。
劉備接過後道了聲謝，一邊小口啃著麥餅，一邊看著跳躍的火苗出神。
沉默了片刻，陳治像是終於從「頭部受創」的迷糊中恢復了一些記憶，用帶著試探和好奇的語氣問道。
「劉老哥，我看你氣度談吐，不像尋常農戶出身。又身懷異術————莫非是讀過書，或者————祖上有些來歷？」
這個問題似乎觸動了劉備某根敏感的神經。
他啃餅的動作頓住了，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火光映照下，他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又很快被一種刻意挺直腰板的倔強感所取代。
「大牛兄弟說笑了。」
只見劉備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強，「我劉備不過涿郡一介草民，少時喪父，與母織席販履為生，哪有什麼來歷？
不過是早年機緣巧合，認得幾個字，又蒙一位雲遊道長不棄，傳授了幾手粗淺的符籙皮毛罷了。」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急於撇清什麼。
尤其當陳治「無意」間又追問了一句：「劉姓乃大姓，老哥祖籍涿郡，聽說涿郡有個中山靖王也姓劉，莫非————」
「絕無關聯！」
劉備幾乎是立刻反駁，聲音都提高了些許，臉皮在火光下微微漲紅。
「天下同姓者何其多！我這一支世代居於涿縣樓桑村，皆是平民，與中山靖王之後那等貴胄，豈敢高攀？此話————此話再也休提！」
他說到最後，語氣里竟帶上了幾分窘迫、羞慚，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
惱火？
仿佛「宗親」二字是什麼不堪提及的恥辱，或者是什麼沉重到他不想背負的包袱。
陳治看在眼裡，心中念頭飛轉，便不再追問，轉而聊起了一些沿途見聞、各地風物。
劉備也漸漸放鬆下來，恢復了之前那種略帶江湖氣的爽朗。
夜深了。
篝火漸漸微弱。
劉備靠著石壁，已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陳治卻毫無睡意。
他靠坐在另一邊，目光落在劉備那張在火光下半明半暗、鬚髮茂盛的臉上。
這張臉————確實老相。
但若細看，皮膚紋理並不算太深，只是被風霜、污垢和濃密的鬚髮掩蓋住了青澀。
他說自己二十四歲，或許並非虛言。
只是這年頭，底層百姓生活艱辛，軍中更是時刻要搏命逃亡，二十四歲長得像四十二歲，似乎也不稀奇。
手長過膝倒是沒有，但那雙藏在鬚髮下的一對耳垂倒是真挺大的。
一個加入黃巾軍，信奉「黃天」，會用符法，甚至對「宗親」身份諱莫如深的劉備————
陳治緩緩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張臉，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感受著這具疲憊身體緩慢的恢復，也感受著那冥冥中與自己真身的微弱聯繫。
夜色深沉，遠山起伏如獸脊。
周邊只有篝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以及不遠處淯水永不疲倦的流淌聲，迴蕩在東漢「甲子二年」的這個夜晚。
而屬於陳治...
不，應該說是「張大牛」的東漢末年，似乎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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