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攤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陽光刺破灰暗雲層,灑在李家村曬穀場上。

  似乎是昨晚的夜風太大,吹得白幡纏繞在竹棚,而靈棚裡頭更是一團糟,顯然是昨晚宴席的狼藉還未完全收拾乾淨。

  而幾個早起的村民正打著哈欠搬走桌椅,空氣里更是瀰漫著香燭燃盡後的焦味,和隔夜飯菜的餿味混合的複雜味道。

  陳治正站在客房門口看著遠處忙碌的景象。

  他的目光正在那些村民身上緩緩掃過。

  一夜過去後,這些人似乎又變回了「正常」的模樣。

  皮膚有了血色,動作自然,說話時嘴裡不會再掉出蛆蟲。

  「表世界和里世界……」

  他低聲自語,左眼【破妄】微微發熱。

  「到底是什麼導致的呢?」

  陳治這些天其實一直在觀察分析著。

  上輩子的經驗告訴他,絕不能對於副本中的給出的設定不求甚解。

  因為很多時候破解了副本的世界觀時,那麼對於完成副本有著事半功倍的作用。

  包括「食家重地」這個副本名字,僅僅是因為需要他們「吃」三場宴席,所以才叫這個名字嗎?

  亦或者是,有別的深意……

  「太歲爺,早啊。」

  在陳治思索之際,在苗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治轉身,只看見苗嵐揉著眼睛走出房間,臉色還有些蒼白。

  昨晚她顯然並沒睡好,眼底帶著淡淡的烏青。

  「早。」

  陳治點頭。

  羅漢和方欣瑜也陸續出來了。

  羅漢依舊穿著那件深色長衫,肩傷似乎好了些,但動作時仍能看出些許僵硬。

  方欣瑜換回了那身碎花連衣裙,頭髮簡單紮成馬尾,看起來像個真正的高中生。

  而破軍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他轉身關上門,然後走到眾人面前,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陳治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警惕性可以說是眾人中最高的。

  陳治看在眼裡,並沒有明言。

  「眼鏡……」

  苗嵐不知為何,又提起這個最倒霉透頂的傢伙,顯得有些欲言又止。

  「他死了。」

  羅漢平靜地接過話。

  「副本里死亡是常態,你經歷過兩次副本了還不懂嗎?

  我們現在能夠做的,就是往前看。」

  氣氛一時之間竟有些沉重。

  眾人隨後也沒有耽擱,看了看天色後,便決定去曬穀場那邊看一看。

  不過他們尚未走近,就聽見戲台方向傳來一陣喧譁聲。

  原來是那位矮胖的戲班主又站在了台上。

  今天的他沒穿戲服,就一身普通的灰色短打,臉上也沒塗油彩,露出底下那張黝黑粗糙、帶著市井氣的臉。

  此時的他正點頭哈腰地對台下的村民們解釋著什麼。

  「……實在對不住!實在對不住各位鄉親!」

  班主拱手作揖,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隔壁鎮那位紅角兒,也就是答應來唱《目連救母》的老闆。

  今早派人捎信來,說臨時接了趟急活,得下午才能趕到咱們村!」

  台下頓時一陣騷動。

  「下午?」

  「那上午這喪事咋辦?空著?」

  「王嬸這白事總不能停半天吧?不吉利!」

  只見這矮胖班主連忙擺手。

  「不停!不停!上午咱們照常開席,請鄉親們吃好喝好!

  等下午老闆一到,立馬開鑼唱戲,絕不敢耽誤!」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老闆說了,為了賠罪,今晚再加演一場!連演兩場《目連救母》,一定把王嬸的魂安安穩穩送走!」

  這話總算平息了部分不滿。

  村民們交頭接耳一番,漸漸散開,各自去忙了。


  陳治看著台上的班主。

  在【破妄】視野里,這個矮胖男人的身上沒有灰氣,沒有死氣,甚至沒有里世界那些戲子身上的怨念黑霧。

  他就是個普通人。

  但越是這樣,陳治心中的警惕就越深。

  一個普通人,能統領一整班在里世界化身惡鬼的戲子?

  要麼,這班主有連【破妄】都看不穿的偽裝。

  要麼……他本身就是某種更詭異,並非血肉的存在。

  「諸位客人也聽見了。」

  班主走下戲台,來到玩家們面前,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市儈的笑。

  「上午沒事,各位可以在村里轉轉,歇歇腳。

  等下午開戲,還得勞煩各位捧場。」

  他說著,目光在五人臉上掃過,尤其在陳治和破軍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陳治捕捉到了一絲審視,或是評估,似乎還有一種近乎……期待的情緒。

  「我們會的。」

  破軍沉聲應道。

  班主笑著點點頭,轉身走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戲棚後,陳治才緩緩開口。

  「上午沒事,我們分頭行動。」

  他目光掃過隊友。

  「羅漢,你帶苗嵐和方狐,去村里打聽打聽王嬸生前的事。

  特別是她和村長一家的關係,還有她懂的那些『邪門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羅漢點頭:「明白。」

  「我和破軍一路。」

  陳治繼續說,「去村外看看地形,順便找找有沒有其他線索。」

  這個分配很合理。

  羅漢的分析能力強,戰鬥力也不俗,帶著兩個女性去打聽情報最合適。

  而且經過兩天的觀察,在白天村里其實並沒有什麼危險。

  而陳治和破軍戰力最高,探索未知區域風險自然也更小。

  ……

  ……

  村東頭,老槐樹下。

  陳治和破軍並肩走著,誰都沒先開口。

  晨風穿過田野,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遠處傳來幾聲雞鳴犬吠,讓這個清晨顯得格外寧靜。

  如果忽略那些在田間「勞作」的村民身上,偶爾泄露出的那一絲腐臭的話,那就更完美了。

  走了約莫一里地,陳治終於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向破軍。

  「第一天的時候,你為什麼要爭那個『隊長』?」

  他的話如此直截了當,沒有任何鋪墊。

  破軍顯然沒料到陳治會突然問這個。

  只見他愣了一下,隨即皺眉。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陳治平靜地說,「一個經驗豐富的四次副本玩家,不會不知道在合作模式里,所謂的『隊長』只是個虛名。

  沒有系統認證,沒有權限加成,甚至隊友完全可以不聽你的。」

  他頓了頓,盯著破軍的眼睛。

  「但你還是要爭。為什麼?」

  破軍的臉色變了變。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你覺得為什麼?」

  「兩種可能。」

  陳治說,「第一,你想用這種方式,提醒真正的隊長。

  提醒他,這個你知道副本里有『隊長』這個隱藏身份的存在。」

  破軍的瞳孔微微收縮。

  陳治繼續道。

  「第二,你想把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裝作一個霸道、專橫,容易成為靶子的『隊長』,讓暗處的殺戮者優先盯上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

  「因為你認為,真正的隊長一定對這個副本至關重要。


  而你有自信,以你的經驗和能力,能扛住明槍暗箭,保護那個隊長活下去。」

  田野里一片寂靜。

  遠處有幾個村民在鋤地,但他們離得遠,聽不見這裡的對話。

  破軍看著陳治,看了很久。

  然後,他臉上那種慣有的,帶著幾分悍勇和粗獷的表情一點點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笑意。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問。

  「從你提出要當隊長開始,就覺得不對勁。」

  「四次副本的經驗,應該教會你一個道理,在維度遊戲裡,活下去最重要。」

  陳治緩緩說,「但你的行動邏輯,很多時候是在賭命。賭命保護別人。」

  「我不否認有這種極具犧牲精神的好人存在,但這種好人又不會在一開始就擺出那副蠻橫的姿態。」

  破軍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轉過身,看向遠處田野盡頭那片朦朧的山影。

  晨光灑在他臉上,照出眼角細密的皺紋。

  「我接到了一個隱藏任務。」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陳治心頭一動,並沒有插話。

  「我不能說太多。」

  破軍沒有看陳治,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我是相信,我是和大多數人站在一起的。」

  他頓了頓。

  「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而掌舵那個掉下去了,我們都會沉船,只有水鬼能在水裡活下去,所以我的目的,就是找出水鬼。」

  陳治明白了。

  所以破軍第一天才那麼反常。

  他必須在不明說的情況下,讓隊長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同時又要把殺戮者的注意力吸引走。

  「我本來打算一路演到底,演個討人厭的資深者,直到任務完成。可你……」

  「我太……張揚了?」

  陳治接道。

  「你這幾天的表現,幾乎是攤牌了。」

  破軍嘆氣,「現在你口中的殺戮者如果聰明,就該意識到你才是真正的……。我之前的表演,全白費了。」

  話雖這麼說,但陳治能聽出,破軍語氣里並沒有多少懊惱。

  反而有種……如釋重負。

  「白費就白費吧。」

  陳治說,「既然知道了彼此身份,我們可以真正合作。」

  「怎麼合作?」

  破軍問,「你還是不知道殺戮者是誰,我也不知道。我們甚至不知道除了殺戮者外,還有什麼么蛾子……。」

  陳治正要開口。

  「玩……玩……」

  一個結結巴巴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看見李遠從老槐樹後探出半個身子,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痴傻笑容,嘴角淌著口水。

  他手裡抓著一把野花,歪著頭看他們。

  「哥哥……你們在玩什麼呀?帶……帶我一起玩好不好?」

  陳治和破軍對視一眼。

  破軍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這個傻子新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顯然,此刻他除了陳治誰也不信。

  但陳治看著李遠那雙看似渙散、實則深處藏著某種清明的眼睛,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李遠。」

  他開口,聲音平靜,「你昨天為什麼第一個來找我?」

  李遠眨眨眼,似乎沒聽懂。他舉起手裡的野花:「花……花花好看……給哥哥……」

  破軍皺眉,正要說話,陳治卻抬手制止了他。

  不遠處,鍾婷婷一身大紅嫁衣,帶著幾分焦急地看向他們這邊。

  陳治盯著李遠,低聲一字一頓:「你也在找隊長,對嗎?」

  田野里的風,似乎在這一刻停了。


  李遠臉上的痴傻笑容,凝固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陳治全神貫注地盯著他,根本察覺不到。

  然後李遠又咧開嘴,口水滴得更凶了:「隊……隊長?什麼隊長……哥哥要當兵嗎?」

  他裝得很像。

  但陳治已經得到了答案。

  「你也有特殊身份。」

  陳治緩緩說,「是『觀察者』,還是『預言家』?只能看穿隊長身份的那種?」

  李遠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擺弄著手裡的野花。那些野花被他笨拙的手指揉得稀爛,汁液沾滿了掌心。

  良久,他抬起頭。

  臉上還是那副傻笑,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花……」

  他喃喃道,「紅色的花……是新娘子的花……白色的花……是死人的花……」

  他看向陳治,又看看破軍,然後把揉爛的花捧到兩人面前。

  「哥哥……你們說……這些花……哪些是紅的……哪些是白的?」

  莫名其妙的問題。

  但陳治聽懂了。

  他低頭看著那些被揉爛的、混在一起的花瓣。紅的、白的、黃的、紫的……全混成了一團黏糊糊的漿。

  分不清哪些是紅,哪些是白。

  「分不清。」

  陳治說。

  李遠「嘿嘿」笑了:「分不清……就對了……」

  他湊近一些,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陳治和破軍能聽見:

  「戲台下面……看戲的人……也分不清……誰在台上……誰在台下……」

  說完,他後退兩步,又恢復了那副痴傻模樣,蹦蹦跳跳地跑開了,嘴裡還哼著荒腔走板的調子。

  陳治和破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田野盡頭。

  「他最後那句話……」

  破軍皺眉,「什麼意思?」

  陳治沉默片刻,低聲說道。

  「他在告訴我們兩件事。」

  他緩緩說,「第一,他的確有特殊身份,而且知道我的身份。第二……」

  他看向遠處村中那個搭著戲台的曬穀場。

  「第二,他在提醒我們,在這個副本里,看戲的人和演戲的人,界限是模糊的。

  而在昨夜的兩場戲中,李遠就坐在台下看著我們。」

  破軍臉色一變,似乎明白了。

  戲台上的人在演戲。

  戲台下的人在「看戲」。

  但到了里世界,看戲的人也會被拉上台,成為戲的一部分。

  那麼……

  誰才是真正的「觀眾」?

  誰才是真正的「演員」?

  「時間對殺戮者來說,其實已經不多了。

  到現在為止,只有眼鏡一個減員。

  那麼下午的《目連救母》……」

  破軍聲音發沉。

  「會是我們經歷過的,最兇險的一場戲。

  因為殺戮者此時一定會很急,所以他一定會出手。」

  陳治轉身,看向村子的方向。

  唯一的利好就是,他目前已經確定了一個隊友的身份了。

  晨光中,李家村的屋舍升起裊裊炊煙,雞鳴犬吠,一副寧靜的田園景象。

  但陳治知道,這寧靜下面,藏著吃人的怪物、扭曲的規則、隱藏在隊友中的殺戮者。

  以及一場即將開鑼的、生死未知的大戲。

  而他們這些「玩家」,既是看客,也是戲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