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失去一切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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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機械神廟回來了以後,洛克幾乎是馬不停蹄的就趕到了政務廳。

  看到洛克身影的莫迪凱立即站起身來,一絲不苟地行禮道:「總督大人。」

  洛克看了一眼莫迪凱,嘿嘿一笑,指了指身後政務廳的大門,興奮道:「我有個好東西給你看看,走,跟我出去。」

  莫迪凱愣了一下,然後點頭,跟著洛克走去。

  嫌我花錢多,我這就給你看看,我是花錢快,可我掙錢也快啊!

  洛克已經等不及看到莫迪凱知道塑鋼生產線的存在之後的表情了,一定會讓他大吃一驚!

  很快,洛克站在政務廳的大門口,伸開雙臂,像一位向觀眾展示傑作的舞台劇演員。

  「莫迪凱先生。」他笑著說:「請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這位一向能說會道的政務總管沉默了很久。

  塑鋼生產線!竟然是全套的自動生產線!不是那種小型手工作坊式的單機產出,而是真正的大型工業流水線!

  莫迪凱估算了一下產能,又估算了一下造價,然後他再次確認了自己的估算。

  最後,他的喉嚨忍不住動了一下。

  「總督大人,這......」莫迪凱的聲音已經難以保持慣常的平穩:「塑鋼生產線,您從哪裡得到它的?」

  洛克笑著答道:「卡夫雷做的,那位機械神甫。」

  莫迪凱愣了一下。

  卡夫雷?那個連老總督親自登門都未能讓其鬆口、拒絕了所有合作請求的卡夫雷?那個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連火星來的機械教特使都不願多打交道的卡夫雷?

  他竟然願意給洛克做一條生產線?!

  莫迪凱斟酌了一下措辭:「總督大人,據我所知,卡夫雷是一位極難溝通的技術賢者。前任總督曾三次邀請他提供技術支援,均被拒絕。我能否冒昧地詢問,您是如何……」

  「這不重要。」洛克擺擺手:「重要的是,我要你儘快讓這條線滿負荷投產,另外,讓工匠們多複製幾條出來,這種好東西,我想你應該知道如何好好利用。」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本沾著機油的薄冊子,隨手拋向莫迪凱。

  「卡夫雷寫的手冊。按他的說法,照著做就能複製。別弄丟了,他說這是唯一一份。」

  莫迪凱接住冊子,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上機械神甫那標誌性的、密密麻麻的批註符號。

  「我這就去辦,大人!」

  ............

  夜色濃稠如墨,古堡的石牆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青灰色。

  塔樓深處的房間內,燭火跳動著,將公爵的影子撕扯成無數碎片,散落在斑駁的牆壁上。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夜。

  去找塔莫安的下屬已經派出去第七批了,可底巢的消息卻像沉入深淵的石子,卻連回聲都聽不見!

  這時,門被輕輕叩響。

  公爵猛地轉過身,極力讓自己顯得平靜:「進來。」

  身穿淺綠色長袍的神使躬身而入,腳步急促,呼吸不穩。

  他臉色蒼白,額頭上密布著細汗,房間裡瀰漫的壓抑感幾乎要將他壓垮,但他卻不得不開口。

  猶豫了半晌,他才顫抖著道:「公爵大人……聯繫上底巢了。」

  公爵的眼睛驟然亮起,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向前邁出一步,聲音里的顫抖已經壓抑不住:「塔莫安呢?他什麼時候回來?」

  神使沒有回答,而是乾脆利落地跪了下去,他低著頭,整個人伏在地上,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細若遊絲:「回稟公爵大人,伯爵大人他……已經死了。」

  公爵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刀生生剜去了一塊。他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說......什麼?」四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輕得像嘆息。

  「你說什麼?!」

  他又重複了一遍,這次像是一隻暴怒的雄獅。

  神使的身體抖得像是篩糠:「底巢傳來消息……熔爐幫被清剿時,伯爵大人……也在颶風原。並且從此以後就再也沒見過他出現,恐怕......伯爵大人死在了……死在了那個洛克的手上。」


  死在了洛克手上?

  洛克?那個紈絝子弟?那個靠著父輩遺產苟活的廢物?那個他甚至不屑於正眼看待的年輕人?

  公爵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驟然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你……」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你再說一遍。」

  那名神使下意識地抬起頭,對上了公爵的眼睛。

  「大、大人……」

  「我說。」公爵的聲音忽然拔高,像繃到極限的琴弦,下一瞬就要斷裂:「再說一遍!」

  神使渾身一震,忽然變得臉色蒼白,嘴唇翕動著,卻再也擠不出一個字,他知道,這位大人越是暴怒,聲音就越是平靜。而現在,這種平靜已經持續了很久。

  自己死定了!

  「廢物。」公爵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猙獰,燭光在他臉上投下的陰影讓他的表情如同厲鬼。

  他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神使,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卻讓人感覺整個古堡都在震動。

  「都是廢物……」他喃喃自語,像是已經忘記了面前還跪著一個人:「連一個人都看不住,連一條消息都傳不回來……你們這些廢物,有什麼資格活著?!」

  話音未落,他的手已經掐住了神使的脖子。

  神使的眼睛瞪得滾圓,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雙手徒勞地抓著公爵的手腕,卻連一道紅痕都留不下。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好疼。

  最後,隨著「咔嚓」一聲脆響,這名神使的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瞳孔渙散,再無聲息。

  公爵鬆手,神使的屍體與公爵本人的屍體同時軟軟地癱倒在地,像兩具被抽去骨架的玩偶。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忽然,公爵開始顫抖,不是恐懼,不是興奮。

  是悲傷。

  「塔莫安……」

  這個名字從他嘴裡念出來,像是從靈魂深處被生生剜出來的。他踉蹌著後退兩步,背抵住冰冷的石牆,緩緩滑坐在地。

  他的兒子。

  他現在唯一的兒子。

  那個從小就喜歡跟在他身後、仰著小臉聽他講述先祖榮耀的孩子;那個在禁忌知識的海洋里如饑似渴、天賦遠超同輩的少年;那個已經長成挺拔青年、與他並肩謀劃復仇大業的繼承人——

  死了。

  被那個德雷克家族的紈絝子弟殺死了。

  「不……」公爵捂住臉,指縫間漏出的聲音沙啞而破碎:「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他想起塔莫安小時候,第一次在密室里看到薔薇印記時的模樣。

  那雙眼睛裡閃爍著好奇與敬畏,就像當年的他自己。他手把手地教那個孩子辨認古老的符號,一字一句地講述普爾普雷家族曾經的輝煌。

  那是他最後的血親了。

  為了復仇,他已經犧牲了多少族人?除了被獻祭的近親以外,還有那些在暗處默默支持他的旁系血親,那些被他親手推上前線充當棋子的遠房表親。

  那些在德雷克家族的陰影下苦苦掙扎的同族之人——一個個死去,一個個消失。

  他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復仇成功,只要德雷克家族徹底覆滅,所有的犧牲都有了意義。

  可現在呢?

  塔莫安死了。

  那個他精心培養了十年的繼承人,那個承載了他所有期望與野心的兒子,死在了底巢的某個角落,死在了那個他甚至不屑於記住全名的紈絝子弟手上。

  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公爵的手從臉上滑落,露出被燭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面容。他的眼眶乾澀,沒有一滴眼淚,他的眼淚在多年前就已經流幹了,在那些血親一個接一個死去的時候。

  「我錯了……」他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疲憊與蒼老,像是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不該讓塔莫安去底巢的。可那場風暴出現時他已經在塔尖身居高位,他已經無法離開塔尖,只能把最危險的任務交給最信任的兒子。

  是他的無能殺死了塔莫安。


  也是他的仇恨。

  如果他不是那麼恨德雷克家族,如果他能放下那些幾百年前的舊怨,如果他不是一個所謂的普爾普雷......

  不!

  公爵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迷茫與悔恨在瞬間被某種更冷、更硬的東西取代。

  他不能這樣想,他也不允許自己這樣想。

  仇恨是他活著的唯一理由,復仇是他呼吸的唯一動力。如果沒有了這些,他什麼都不是。他只是那個被歷史遺忘的失敗者的後裔,一個連姓氏都不敢使用的亡魂。

  他深吸一口氣,撐著牆壁緩緩站起。他的腿有些發軟,背脊卻挺得筆直:「來人。」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出門外,在空曠的石廊中迴蕩。

  片刻之後,另一個身穿淺綠長袍的神使推門而入。他看到地上的屍體時腳步一頓,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卻硬生生壓住了轉身逃跑的衝動,低著頭站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公爵大人……」

  公爵沒有看他,只是自顧自地重複道:「塔莫安死了。」

  神使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卻不敢接話。他能感覺到,房間裡的空氣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得凝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力。

  沉默持續了很久。

  可正當現在這位神使以為公爵會像殺死前任那樣殺死自己時,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薔薇之刃……在塔莫安手上,不,現在應該是在那個洛克手上。」

  神使的瞳孔猛地收縮。

  薔薇之刃——那把銘刻著普爾普雷家族徽記的匕首,那是最危險的證據。如果它落入了外人手中……

  「最多還有七天,我就要暴露了。」公爵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臟正在胸腔里瘋狂跳動。

  他低估了德雷克家族那個小子。

  不!不僅僅是低估!

  是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正眼看過那個紈絝子弟。

  一個靠著父輩餘蔭苟活的廢物,一個連最基本的政務都處理不好的人——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殺死塔莫安?

  可事實就擺在那裡。

  塔莫安死了。薔薇之刃失蹤了。而洛克,那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年輕人,活得好好的。

  「大人……」神使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那我們……」

  「走!」公爵轉過身,毫不留戀自己在塔尖的權勢道:「必須在他們查到我之前離開塔尖。」

  神使的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他想說,塔尖被總督的勢力層層封鎖,想從這裡無聲無息地離開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他不敢說。地上的屍體還溫熱著,那扭曲的脖頸就是最好的警告。

  「直接離開太引人注目了。」公爵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聲音低沉而冷靜:「我需要你去找一條路,從塔尖通往底巢的通道,那些走私者用的、連莫迪凱都查不到的路。」

  神使的心猛地一沉。

  底巢通道?如果僅僅是一條通道倒是簡單,可想要找一條連莫迪凱都找不到的通道......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可他不敢拒絕。

  「屬下……明白。」他的聲音里有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抖,既是對任務難度的恐懼,也是對眼前這位公爵的敬畏。他躬身行禮,準備退出房間。

  「等等。」公爵的聲音讓他釘在原地。

  短暫的停頓後,公爵的聲音繼續響起:「還有一件事,洛克現在一定在查我們,我需要你放出一些消息,把注意力引到其他家族身上。隨便哪一個,只要能讓他分心就行。」

  神使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這同樣是一個艱難的任務——要騙過莫迪凱,要騙過洛克,要騙過塔尖所有的耳目——可比起去找那條根本不存在的底巢通道,這至少看起來像是在能力範圍內。

  「屬下……盡力。」

  「不是盡力。」公爵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像是從地獄深處吹來的寒風:「是一定。」

  神使的脊背一陣發涼,他深深鞠躬,幾乎將額頭觸到膝蓋:「屬下明白。屬下一定辦到!」

  公爵點了點頭:「去吧。」

  神使頓時如蒙大赦,快步退出房間。門在他身後合上的瞬間,他幾乎要癱軟在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雙腿止不住地打顫。

  他不敢去想,如果自己完不成任務,等待他的會是怎樣的結局。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石廊盡頭。

  古堡重歸死寂。

  公爵獨自站在窗前,他緩緩抬起手,攤開掌心,那枚薔薇印記在月色下泛著幽冷的光。

  幾百年的榮辱,幾十條血親的性命,十年的謀劃與等待,一切都在今天化為泡影。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悲傷,沒有了憤怒,也沒有了悔恨。只剩下一片冰冷而清醒的決絕。

  復仇已經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夢了。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帶著普爾普雷家族最後的血脈,逃離這座他曾經以為唾手可得的城市,逃到洛克難以到達的底巢深處。

  在那裡,也許有一天,他能重新開始。

  他很快振作起來,從懷中掏出一本散發著惡臭的血肉之書,眼裡滿是狠色:「既然你們忘記了自己身為普拉普雷的榮耀,那你們的血......也不該存在。」

  說罷,公爵翻開了那本血肉之書,一種靈能者都難以察覺的波動向外擴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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