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李自成不是一個好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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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軍開拔的前夜,汝州城內的一處僻靜宅院。

  兩個人,正在月下對坐。

  一人,是剛剛為李自成畫下「三足鼎立」藍圖的軍師,宋獻策。

  另一人,則是一位面容儒雅、目光深邃的文士,他叫李岩。

  李岩,河南杞縣人,舉人出身。他家境殷實,卻深具俠義之心,在河南災荒之時,散盡家財,賑濟災民,在當地享有「李公子」的美譽。

  後來,他見明朝腐敗,無可救藥,便毅然加入了李自成的起義軍,希望能為這亂世中的百姓,闖出一條活路。

  他為李自成提出了「均田免賦」的口號,制定了嚴明的軍紀,使得大順軍一度軍容整肅,得到了不少百姓的支持。

  可以說,李自成能從一個流寇,成長為一度問鼎天下的梟雄,李岩居功至偉。

  但此刻,這位「李公子」的臉上,卻布滿了化不開的憂愁。

  「獻策兄,你今日在帳中所言,可是真心話?」李岩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問道。

  月光下,他眼神清澈銳利,能洞穿人心所想。

  宋獻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苦笑道:「信庵兄,你我相交莫逆,我又何必在你面前說謊。」

  「那番話,三分是真,七分是假。」

  「哦?」李岩眉毛一挑。

  宋獻策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說朱由檢後方不穩,官僚掣肘,建奴虎視眈眈,這是真。說我們能坐收漁翁之利,成就帝業,這是假。」

  「為何?」

  「因為我們的根,已經爛了。」宋獻策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涼。

  他指了指帥帳的方向。

  「信庵兄,你比我更清楚,闖王……不,陛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是亂世里合格的梟雄,更是個勇猛的戰將,但他,絕不是一個合格的開創者,更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

  李岩聞言,默然。

  他如何能不清楚?

  當初,是他建議李自成,攻心為上,嚴明軍紀,善待百姓。

  李自成採納了。於是,大順軍所到之處,百姓簞食壺漿,紛紛歸附。

  但打進北京城之後呢?

  李自成被突如其來的勝利沖昏了頭腦。

  他縱容手下大將劉宗敏等人,在北京城內拷掠百官,搜刮錢財,奸淫擄掠,無惡不作。

  短短几十天,就將之前好不容易積累的人心名望全部喪失殆盡!

  當初更是他李岩,苦口婆心勸諫,不要殺吳三桂的父親,要善待吳家家眷,全力招降吳三桂。

  李自成口頭上答應了。

  可一轉頭,便逼反了吳三桂,引建奴入關!

  一樁樁,一件件,李岩看得清楚,也勸得心累。

  李自成這個人從本質上看,還是一個目光短淺的流寇頭子。

  他可以聽進你的建議,但前提是,這個建議不能損害他和他手下那幫老兄弟的利益。

  他所謂的「均田免賦」,更多的是一種宣傳口號,一種收買人心的手段。

  他並沒有一個長遠的、可執行的目標和方向。

  他的軍隊,本質上,還是一個以鄉誼和個人義氣為紐帶的武裝集團,而不是一支軍紀嚴明的鐵軍。

  順風順水時還好,大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你好我好。

  一旦遇到挫折,立刻就軍心渙散,矛盾叢生。

  「獻策兄的意思是……」李岩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們,已經敗了。」宋獻策看著李岩,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是敗在戰場上,而是敗在了根子上。」

  「信庵兄,你再看看我們口中那個昏君。」宋獻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在淮安做的事情,你我都看到了。你看看他是怎麼做的?」

  「用雷霆手段,殺人立威,震懾所有宵小!」

  「緊接著,皇恩浩蕩,開倉放糧,丈量土地,將地契實實在在地發到每一個百姓手中!並且立下『三十稅一,永不加賦』的鐵律!」


  「這環環相扣,滴水不漏!他不僅是收買了人心,他是直接把江南的百姓,變成了他最忠實的擁護者,變成了他新政最堅固的基石!」

  「誰敢反對他,不用他動手,那些分到了土地的百姓,就會第一個站出來,把那人撕成碎片!」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這才是真正懂得如何安邦治國的一位合格的皇帝!」

  「我們和人家比起來,簡直就像是一群拿著木棍斧頭的山野村夫。」

  「我們喊『均田免賦』,百姓將信將疑,士紳視我們為死敵。」

  「百姓感恩戴德,奉若神明!」

  「信庵兄,你告訴我,我們還有什麼出路?」

  李岩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難看。

  宋獻策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恰恰是這真話無情地撕開了所有的掩飾。

  是啊。

  差距太大了。

  「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希望了嗎?」李岩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嘶啞。

  宋獻策沉默了。

  良久,他才幽幽地說道:「希望,或許有。但不在闖王身上,也不在我們身上。」

  他抬起頭,目光望向遙遠的東南方。

  「信庵兄,你我皆是讀聖賢書之人,我們當初追隨闖王,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推翻這腐朽的明廷,為天下百姓,求一個公道,求一條活路嗎?」

  「可現在,闖王已經背離了我們的初衷。他所建立的,不過是另一個更加殘暴和混亂的『明廷』罷了。」

  「那個朱由檢……他雖然姓朱,雖然之前做過荒唐事。但他現在所做之事,卻比我們……更接近我們最初的理想。」

  李岩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明白了宋獻策的意思!

  宋獻策這是在暗示他……

  「獻策兄,你……」

  「我什麼都沒說。」宋獻策打斷了他,端起酒杯,掩飾住眼中的情緒,「我只是一個謀士,為誰效力,都是為了混口飯吃。闖王待我不薄,我自當為他,盡最後一份心力。」

  「但你不一樣,信庵兄。」

  宋獻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有大抱負、大理想的人。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何去何從,還望……好自為之。」

  說完,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入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李岩一人,呆呆地坐在原地,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捏得粉碎。

  月光灑在他臉上,神色陰晴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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