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與虎謀皮(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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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城,太尉府。

  自董卓帶甲闖宮、軟禁何太后與劉辯,將長樂宮宿衛盡數換成西涼軍之後,這座原本的三公府邸,便成了整個洛陽城真正的權力中樞。

  府門前甲士林立,連路過的公卿都要繞著走,唯有投效的官員、傳遞軍報的親兵,才敢踏近這道門檻。

  一輛不算起眼的馬車緩緩停在府門前,車簾掀開,走下來一個身形不高、卻目光如炬的男子。

  守門的西涼軍卒認得他,此人前不久跟著袁紹沖宮誅過宦,是袁紹的人。

  當即橫刀攔住,厲聲喝問來意。

  曹操也不惱,只拱手笑道:

  「煩請通稟董公一聲,就說典軍校尉曹操願追隨董公,效犬馬之勞。」

  親兵沉吟片刻,心下有些拿不定主意,想了又想,最終還是決定進去稟報。

  畢竟這種事情已經超越了他能獨自處理的範疇了。

  親兵入內時,董卓正與下首的李儒、董旻議事。

  聽聞曹操求見,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

  「曹操?他不是和袁本初那邊的人嗎?怎麼今日想起來投咱了?」

  李儒聞言眉頭瞬間皺起:

  「主公,此事反常。曹操此人,雖出身閹宦之後,卻與世家子弟相交甚密,素有俠名,更兼智計深沉,行事不拘一格,絕非趨炎附勢之輩。」

  「此前誅宦,他與袁紹同定計策,同領兵馬,是袁氏圈子裡的核心人物。如今袁紹閉營觀望,與主公勢同水火,他卻孤身登門投效,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頓了頓,補充道:

  「依屬下之見,不如先晾他半個時辰,磨一磨他的心性,也看看他的反應。若是袁紹派來的細作,必然會心神不寧,露出破綻。」

  董旻在旁卻不以為然,對著董卓拱手道:

  「兄長,依小弟之見,晾他反倒落了下乘。他孤身一人,手裡不過千餘本部兵馬,就算是袁紹的細作,在這太尉府里,也翻不起天。」

  「見一見正好,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他若真心歸順,正好給那些觀望的官員做個榜樣。他若敢耍花樣,當場拿下,又能給袁紹一個警告,何樂而不為?」

  董卓眯起眼睛,沉思了足足半分鐘,才開口道:

  「讓他進來!咱倒要看看,這曹孟德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片刻之後,曹操緩步踏入大堂。

  入目便是主位上殺氣騰騰的董卓,兩側十餘名披甲持刃的親衛橫刀而立。

  換做尋常官員,早已嚇得腿軟身顫,可曹操卻神色不變,上前兩步,對著董卓深深一揖,朗聲道:

  「末將曹操,拜見董公!」

  他行禮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不失臣子對上官的恭謹,又沒有半分諂媚的卑微,抬眼時目光坦蕩,就這麼直直迎著董卓的視線,絲毫沒有躲閃。

  董卓眯著眼死死盯著他,半晌才開口:

  「曹校尉,你今日來,莫不是替袁本初當說客的?咱可聽說,你和他算是刎頸之交,他如今在都亭屯著近萬禁軍,對咱虎視眈眈,你怎麼反倒來見咱了?」

  曹操直起身,不慌不忙地開口,語氣懇切:

  「董公說笑了。末將與袁本初相交,不過是此前同朝為官,共商誅宦之事罷了,何來刎頸之交一說?」

  「而且,末將此前願意跟那袁本初合作,只是因為還沒有看清袁紹的真正面目。」

  說到這,曹操的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憤怒的神色。

  「何大將軍身死,閹宦劫持陛下與陳留王流落邙山,滿朝文武四散奔逃,袁本初兄弟手握近萬禁軍,卻只顧在宮城肆意殺戮,為自己謀一個好名聲,全然不在意陛下的安危!」

  「唯有董公,星夜馳援,冒死迎回聖駕,護著陛下平安回宮,隨後安定宮闈,肅清零散亂兵,讓洛陽百姓免於兵禍。」

  「袁紹名為誅宦,實則想借亂奪權,置陛下與天下蒼生於不顧,此等小人,末將羞與為伍!」

  「今日登門,就是要棄暗投明,操願投於董公帳下,牽馬墜蹬,盡綿薄之力,輔佐董公!」

  說完,他再次深深一揖,長揖不起。


  董卓聞言,內心竊喜不已,可臉上卻沒有絲毫異常。

  他入京以來,最恨旁人罵他亂臣賊子,最得意的便是迎駕護主的功勞,可滿朝公卿要麼當面諂媚背後唾罵,要麼橫眉冷對拒不臣服。

  曹操今日這番話可謂是說到了他的心裡去。

  一時之間,他對曹操的反感倒是淡了些許。

  可心中這麼想,行為上卻不能表露出來。

  他突然猛地一拍案幾,厲聲喝道:

  「曹孟德!你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咱怎麼知道,你不是袁紹派來的細作,專門來刺探咱的虛實?!」

  喝聲未落,兩側的親衛瞬間橫刀上前,刀鞘撞地的咔咔聲響徹大堂,凜冽的殺氣直逼曹操面門。

  可曹操依舊神色不變,他緩緩直起身,迎著董卓的怒目,朗聲道:

  「董公明鑑!末將若是袁紹的細作,豈會孤身一人登門?豈會當眾與袁紹劃清界限?」

  「董公若是不信,末將願立刻回營,點齊本部兵馬,前來太尉府聽候董公調遣!袁紹若是敢對董公不利,末將願為先鋒,親自領兵去取他的首級!」

  董卓盯著他的眼睛,那裡面只有坦蕩與懇切,沒有絲毫躲閃。

  現在這個情況,董卓已經有些拿不準主意了。

  這曹孟德究竟是真心投效,抑或是有更深層次的圖謀?

  他的目光不由得看向一旁的李儒,李儒恰好也看著他。

  沉默了片刻,還是微微搖了搖頭。

  董卓心下明白,旋即猛地起身,大步走到曹操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朗聲大笑:

  「孟德!你真是咱的知己啊!滿朝文武,要麼是只會之乎者也的腐儒,要麼是貪生怕死的懦夫,唯有你,是真的懂咱,真的為大漢著想!」

  他當即喝令左右:

  「傳令下去!立刻擢升曹操為驍騎校尉,日後,凡孟德所需,糧餉、軍械,一概優先供給!」

  曹操連忙躬身推辭:

  「董公厚恩,末將愧不敢當!何德何能受此重賞?末將只願輔佐董公安定天下,不敢奢求高官厚祿!」

  「孟德不必推辭!有功必賞,有過必罰,這是咱的規矩!你有這份見識,這份忠義,就配得上這個位置!」

  曹操這才躬身謝恩,語氣裡帶著十足的感激:

  「末將謝董公隆恩!必當肝腦塗地,以報董公知遇之恩!」

  又說了幾句恭謹的話,曹操便以回營整軍、約束部曲為由,告退離開了太尉府。

  直到曹操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府門外,董卓才收斂了笑容,看向周圍的兩人:

  「你們怎麼看這曹孟德?」

  一旁的李儒當即回道:

  「主公,曹操此人,絕不可輕信!」

  「哦?可否細說一番?」

  「曹操與袁紹相交多年,就算政見有分歧,也不至於突然反目,孤身來投。」

  「他在洛陽無依無靠,手裡只有千餘兵馬,歸順主公,對他而言,不過是從袁紹的座上賓,變成主公帳下的一員偏將,於他而言,有什麼好處?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且他若真心歸順,為何半句不提召他曹氏、夏侯氏宗族入京?但凡真心投效的人,都會把宗族遷來洛陽,作為人質,以示忠心。可他半句不提,心裡必然留著後路,根本沒想過長久留在主公帳下!」

  李儒微微眯起了眼睛,繼續道:

  「最重要的一點是,此人素有大志,絕非甘居人下之輩。」

  「當年他任洛陽北部尉,就敢棒殺蹇碩的叔父,連權傾朝野的閹宦都不怕,可見其膽識。」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甘心屈居主公帳下,做一個小小的驍騎校尉?今日他能背袁紹,他日就能背主公!屬下敢斷言,此人日後,必成主公的心腹大患!」

  李儒的這番話說得著實鞭辟入裡,將整件事情分析得明明白白。

  董卓聽後也是不由得連連點頭。

  董旻在旁聞言,卻皺了皺眉,開口道:

  「文優先生說的雖有道理,可也太過危言聳聽了。」

  「曹操就算心裡有鬼,手裡也就千餘兵馬,宗族都在外,他在洛陽城裡,就是無根之萍,能翻起什麼風浪?如今兄長剛收了吳匡、張璋,正是招攬天下賢才的時候,要是殺了主動歸順的曹操,以後誰還敢來投?」


  董卓沉默了半晌,心裡反覆權衡。

  手下有手下的謀劃,他作為兩人的頂頭上司,自然有他自己的想法。

  不管曹孟德是真心還是假意。

  既然他都敢孤身一人來見他,並且姿態還放得這麼低,他沒有理由不給出回應。

  外人一看,連與他董卓勢如水火的袁紹一系的人,他都能既往不咎,並且給予好處。

  那些觀望的人還有什麼理由不投奔他呢?

  更別說,現在的他正是需要這些人支持的時候。

  最終,他擺了擺手,沉聲道:「叔穎說的有道理。」

  「不過文優考慮的也沒錯,防人之心不可無。」

  「傳令下去,派兩隊心腹,十二個時辰盯著曹操的大營,他的一舉一動,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要一字不差地報給咱。」

  「他的驍騎校尉,只給銜,不給調兵之權,協理軍務,也只讓他處理些糧草、軍械的雜務,核心的軍機要務,絕不能讓他接觸半分。」

  他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他要是安分守己,咱就留著他,給他機會建功立業。他要是敢和袁紹暗通款曲,敢有半點不軌,咱立刻就拿下他!」

  ......

  曹操乘坐的馬車駛離太尉府,便直奔他的典軍校尉府。

  一進府,他便徑直朝著最角落的一處小院走去。

  推門入院

  身著長衫的荀攸正坐在石桌旁煮茶,茶湯沸騰,滿院都是清冽的茶香。

  說起來,荀攸與他也著實是有緣分。

  此前他使盡了渾身解數去交好荀攸,此人都是對他不冷不熱。

  可等到他忙於處理董卓如洛的事情,無暇再去拜訪荀攸的時候,此人反倒上門來毛遂自薦。

  說要來輔佐自己,匡扶天下。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緣分吧。

  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

  見曹操進來,荀攸緩緩起身,拱手笑道:「主公此行可還順利?」

  曹操大步走到石桌旁,拿起茶杯飲了一口,滾燙的茶湯入喉,才壓下了剛才在太尉府里繃緊的心神。

  他長長舒了口氣,苦笑道:

  「公達,你這計策真是險之又險!董卓那廝生性多疑,李儒更是個鬼精,全程死死盯著我!我曹孟德這顆項上人頭,差點就交待在了那裡。」

  荀攸微微一笑,給曹操重新斟上熱茶:

  「若是不險,如何能瞞得過董卓?如今洛陽已是龍潭虎穴,董卓軟禁太后,掌控宮城,收編何氏舊部,勢力日盛。」

  「主公你與袁紹素來交好,早已成了董卓的眼中釘,若是不想辦法打消他的疑慮,別說脫身,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

  曹操點了點頭,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現在這樣做的必要性。

  董卓此人,豺狼心性,睚眥必報,凡是與他作對、或是他看不順眼的人,從沒有好下場。

  他之前和袁紹同在何進手下辦事,又一起誅宦,私交也甚好。

  在外人眼裡,他早已經是袁紹的核心黨羽,董卓早就把他記在了必殺名單上。

  若是他繼續和袁紹站在一起,不出一月,董卓必然會派兵圍剿他的大營,而他手裡只有千餘本部兵馬,根本不是西涼軍的對手。

  而他此時主動登門歸順,當眾與袁紹劃清界限,就等於從他的必殺名單上劃掉了名字。

  不管董卓是否會真的相信他,反正暫時的安全是肯定有了。

  而且很大概率,董卓不僅不會殺他,還會用他做榜樣,招攬更多觀望的官員。

  「洛陽已是絕地,絕不可久留。董卓一旦收編了丁原的并州軍,必然會行廢立之事,以立威於朝堂。」

  「到時候關東各州郡必然會起兵討董,洛陽轉眼就會變成兩軍對壘的主戰場,活下去的希望極為渺茫。」

  「因此,我們必須要出去!」

  荀攸頓了頓,繼續道:

  「可主公,你與旁人不一樣,曹家和夏侯家都是當世知名的豪強,一旦你出去了,頃刻間便會拉起一支軍隊。」


  「在這種時候,他董仲穎又怎麼會放任一個潛在的威脅逃出洛陽呢?」

  「因此若是不向董卓表露忠心,藉助勢去壓他,我們實在是難以逃脫啊!」

  曹操苦笑一聲:「公達說的倒是極對,可是這也太......」

  荀攸再度躬身一禮:

  「主公你想,你今日孤身入虎穴,假意侍奉國賊,實則是為了摸清國賊底細,伺機匡扶漢室。」

  「日後你逃離洛陽,舉兵討董,天下人會怎麼看?他們會敬佩你的膽識,稱頌你的忠義。比起袁紹那些四世三公、卻只會躲在後方喊口號的世家子弟,你這份親身犯險、深入虎穴的經歷,才是真正的大義,才能真正得天下人心!」

  「更何況,董卓現在越是重用你,日後你反戈一擊,對他的打擊就越大,天下人就越會覺得你是國之棟樑!」

  荀攸的話說完,曹操坐在原地,久久不語。

  他雖然重生一世,知曉了整個大的走向。

  可對於一些細小的方面,他還是不如荀攸這樣的當世頂級謀士。

  如今聽完,他只覺得心裡豁然開朗,之前對這計策的所有疑慮,盡數煙消雲散。

  他緩緩起身,對著荀攸深深一揖,朗聲道:

  「公達!你真是我的張子房啊!有你相助,我曹孟德何愁大事不成!」

  荀攸連忙側身避開,拱手回禮:

  「主公不必多禮,我不過是出了些淺見,真正要成事,還是要靠主公你的膽識與決斷。」

  「接下來的日子,主公需得謹言慎行,繼續麻痹董卓,萬萬不可露出半點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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