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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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

  午夜

  城北的夜空突然被一片赤紅浸染

  原本已經一片寂靜的城內瞬間炸開了鍋。

  百姓們紛紛推開窗,望著北方,驚呼聲此起彼伏。

  有膽大的爬上屋頂,便見孟津方向的火光如同一條咆哮的火龍,卷著濃黑的煙柱直衝雲霄。

  連橫貫洛陽的洛水,都被映成了觸目驚心的血色。

  孟津是什麼地方?

  那是黃河天險,洛陽城北的咽喉門戶,是拱衛京畿的最後一道關隘。

  如今竟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一夜之間,全洛陽都炸了鍋。

  巡城的北軍兵卒亂了陣腳,城門校尉緊急下令關閉十二道城門,兵甲鏗鏘的腳步聲徹夜不絕。

  三公九卿府邸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官員們披著朝服,乘著馬車在宵禁的街道上疾馳。

  外兵悍然焚燒京畿要地,這在大漢幾百年的歷史上,是聞所未聞的僭越之舉。

  更讓人心慌的是,除了丁原的并州軍,河東董卓、河內王匡、東郡橋瑁所率的三路兵馬,四路外兵正借著兵威,步步向洛陽逼近。

  長樂宮

  哐當!

  茶盞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茶水打濕了她的鳳袍裙擺,她卻渾然不覺。

  方才宮女連滾帶爬地衝進來稟報:

  丁原率領數千并州鐵騎悍然渡河,一把火燒了孟津城,火光直照洛陽宮城,四路外兵也已盡數拔營,離洛陽越來越近。

  此前她與何進對峙了月余。

  任憑兄長如何上書苦諫,如何相逼,她都有恃無恐。

  她不怕何進,那是她同父異母的兄長,何家能有今日的潑天榮華,全靠她這個臨朝稱制的太后。

  何進再怎麼鬧,也絕不敢動她,更不敢傷了辯兒分毫。

  可她怕丁原,怕董卓,怕這群在邊地和羌人、匈奴廝殺了十幾年的軍閥。

  這群人是不講朝堂規矩的。

  他們手裡握著真刀真槍,麾下是見慣了鮮血的虎狼之兵,真要是紅了眼衝進城來,哪裡會管你是太后還是皇帝?

  當年竇武之禍,好歹還是宮內禁軍的廝殺,可如今,是城外的邊軍要闖進來了。

  真到了那一步,別說她的太后之位,就連她和皇帝的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我兒,您快拿個主意吧!」

  身邊的舞陽君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抓著她的胳膊不住發抖:

  「丁原都燒到孟津了,再這麼下去,兵就要進城了啊!」

  此刻的舞陽君可謂是嚇得六神無主,她是真沒想到這些邊軍居然這麼瘋狂。

  何太后閉了閉眼,用力握拳,指甲掐進掌心,滲出鮮血,她卻渾然不覺。

  她猛地轉過身,聲音顫抖:

  「傳尚書台!立刻擬旨!」

  第二日一早,旨意便傳遍了整個洛陽。

  宮中所有中常侍、小黃門,悉數罷免官職,即刻遣返原籍,不得在京中逗留。

  唯留何進平日親信的數名宦官,留守宮中,看守省中門戶。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何太后幾乎是給了何進一個天大的台階。

  太后讓步了。

  旨意傳到大將軍府時,何進正坐在堂上,看著案上丁原派人送來的軍報,眉頭緊鎖。

  他召外兵入京,本意是借兵威逼太后鬆口。

  為了能夠起到威懾作用,他在檄文上用詞也只是儘可能的誇張,並不是真的想這麼做。

  可他也沒想到,丁原竟真的敢一把火燒了孟津,把事情鬧到了這個地步。

  可如今旨意一到,他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地。

  不管怎麼說,結果是好的。

  他拿著懿旨,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意。

  他要的本就是這個結果,宦官悉數罷黜,朝堂大權盡歸他手。

  既不用背上擅殺官吏的罵名,也不用和太后徹底撕破臉,更不用擔著外兵失控的風險。

  「好,好啊。」

  何進放下聖旨,對著堂下的屬官笑道:

  「太后終於鬆口了,此事,總算可以了結了。」

  他當即就要傳令屬官,一面派人趕赴孟津、河東等地,安撫丁原、董卓等四路外兵,令其即刻退兵歸鎮。

  一面安排人手,監督罷黜的宦官收拾行裝,按期離京。

  在他看來,只要這些人出了洛陽,便再也掀不起風浪。

  可他話音剛落,站在階下的袁紹立刻上前一步,沉聲打斷了他:

  「將軍,萬萬不可!」

  何進一愣,看向袁紹。

  對於袁紹,他其實還是很信任的。

  雖說之前有段時間自己猜忌他和袁家一起謀劃來算計他。

  可後來他發現,或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本初一直對自己都是盡心盡力的。

  「本初,何出此言?太后已經下旨罷免所有宦官,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為何不可?」

  袁紹上前一步,急聲道:

  「將軍,您忘了我們今日興師動眾,所為何事嗎?」

  「宦官禍亂朝綱數十年,荼毒天下,百姓怨聲載道,如今正是斬草除根的絕佳時機!您若此時收手,放他們回原籍,便是放虎歸山!」

  「將軍難道忘了當年竇武、陳蕃的舊事?當年他們手握兵權,本可一舉誅滅宦官。」

  「就是因為心慈手軟,沒能斬草除根,最後反被宦官矯詔所殺,落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今日您放這些閹豎離京,他們在宮中經營數十年,朝野上下、地方州郡到處都是他們的親信黨羽。」

  「他日只要有人牽頭,或是借著太后的舊情重新回宮,到時候,將軍您後悔都來不及!」

  何進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心裡原本篤定的念頭,瞬間開始動搖。

  他本就不是殺伐果斷的性子,遇事多謀少決,優柔寡斷。

  此前召外兵入京,是袁紹再三攛掇的。

  如今太后讓了步,他本想順坡下驢。

  可袁紹這番話,又把當年竇武的前車之鑑擺在了他眼前,讓他心裡不得不犯起了嘀咕。

  這時,袁紹身後的逢紀也躬身上前:

  「大將軍,這些閹人,和您已經結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怨。」

  「您召外兵入京,檄文遍傳天下,明明白白就是要誅滅他們,就算您今日放他們一條生路,他們會感念您的恩德嗎?」

  「不會的,他們只會恨您入骨,日夜想著報復。」

  逢紀頓了頓,沉聲道:

  「更何況,如今四路外兵齊聚京畿,兵威正盛,朝野上下都看著將軍您的動作。」

  「您若是此時見好就收,下令退兵,不僅會讓天下人覺得您虎頭蛇尾,更會寒了各路兵馬的心。日後您再想號令天下,誰還會聽您的?」

  「不如借著如今的勢頭,一鼓作氣,逼太后下旨,將所有宦官悉數捉拿治罪,永絕後患!」

  「到時候,將軍您誅滅閹豎,安定漢室,必能名垂青史,成為大漢的中興之臣!」

  何進本就搖擺不定的心,被說得徹底沒了主意。

  他心裡清楚,兩人說的都有道理。

  可另一邊,太后已經給足了台階,若是他不依不饒,非要趕盡殺絕,必然會徹底惹怒太后。

  到時候兄妹反目,他這個大將軍,又該如何自處?

  更何況,外兵就在城外,若是一直不退,萬一真的失控闖進城來,這個責任,他擔得起嗎?

  何進越想越亂,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對著眾人擺了擺手,心煩意亂地說道:

  「好了,都不要說了。此事事關重大,容我再仔細想想。」

  最終,這位手握天下兵權的大將軍,還是沒能下定任何決心。

  他既沒有按照太后的旨意,安排人手監督罷黜的宦官離京,也沒有聽從袁紹等人的勸說,下令捉拿誅殺宦官。

  既沒有傳令城外的四路外兵退兵歸鎮,也沒有下令讓他們繼續進逼。

  他就這麼不上不下地拖著,任由洛陽城的緊張局勢,在僵持中一點點滑向失控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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