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良禽擇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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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

  長街上巡夜的北軍甲士往來不絕,比之平常足足多了兩倍。

  雖說威勢要比以往更甚,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何進已經是強弩之末。

  他這艘船,已經沉了大半。

  洛陽城南的一處僻靜酒肆。

  二樓雅間

  燭火昏黃,映著滿桌殘酒。

  若是有人進入其中,定會被眼前這些人的身份嚇一大跳。

  主簿陳琳、侍郎荀攸、侍御史鄭泰,東曹掾蒯越,尚書郎華歆,主簿逢紀,北軍中候何顒,還有大將軍府其他一些文士。

  可以說,這些人就是如今這洛陽城中最有遠見卓識的一群人。

  眾人圍坐飲酒慨嘆。

  這場酒,從日暮喝到夜深,眾人都放下了平日的翩翩公子姿態,大肆談天說地,毫無風度。

  和路邊飲酒大叫的兵丁毫無二致。

  原因無他,這洛陽城的安穩已經剩不了幾天了。

  這一頓酒宴就算是離別之宴了。

  「豎子不足與謀!」

  鄭泰突然大叫一聲,猛地將酒樽拍在案上,酒液濺了滿桌:

  「我等以死相諫,他何進半句聽不進去,被袁紹牽著鼻子當猴耍!召外兵的軍令已發,這洛陽城不出十日,必成火海!」

  陳琳長長一嘆,端起酒樽仰頭飲盡,眼神悲愴:

  「當時我作書勸誡,言明召外兵必生內亂,竇武、陳蕃之事歷歷在目,他偏偏要往火坑裡跳。」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便是他想收,也收不回來了。」

  一席話說得滿座沉默。

  誰都明白,何進一倒,洛陽無主,天下大亂便從此開端。

  逢紀與何顒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二人眼底都掠過一絲精光。

  逢紀旋即緩緩放下酒樽,神色平靜:

  「諸位不必如此絕望,大將軍昏聵寡斷,不足與謀。可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河北、潁川、南陽士族無不歸心。」

  「袁本初身為司隸校尉,手握京畿兵權,胸有韜略,志在安漢。」

  他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

  「如今這亂局,能穩住洛陽、安定天下者,唯有袁本初一人!諸位若有心安漢,何不與我一同輔佐他,共成大事?」

  這話一出,雅間內氣氛頓時一滯。

  「哼,袁紹?」

  鄭泰當即冷笑一聲,毫不掩飾鄙夷:

  「這禍國之計,本就是他一手攛掇!借誅宦官之名,行亂天下之實,只為袁氏奪權!」

  「此等包藏禍心之輩,也配稱明主?誰會願意輔佐一個奸賊!」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袁紹出身汝南袁氏,名望冠絕天下,便是在洛陽朝堂之上,也少有人敢如此直言斥罵。

  可在座之人皆是人傑,誰又看不出其中門道?

  何進雖然無謀,可真正將其逼得狗急跳牆的可不正是這袁家?

  借這場大亂,把何進、宦官、漢室一同拖入泥潭,再由他袁氏收拾殘局。

  從今之後,這天下不就是他袁氏說了算?

  逢紀臉色微沉,卻也不怒,只淡淡道:

  「公業偏激了,當今天下,能振臂一呼而四方響應者,非袁本初莫屬。」

  「諸位皆是聰明人,良禽擇木而棲,如今大將軍將傾,不投袁氏,又能投誰?」

  眾人各自沉默。

  有人心動,有人不屑,有人觀望,有人早已心有所屬。

  陳琳沉吟許久,終是緩緩點頭。

  他出身寒門,無世家根基,無強援可依,文采再高、謀略再深,也需依附高門。

  何進將亡,袁紹勢大,於他而言,已是為數不多的出路。

  華歆微微垂目,不置可否。

  他心思深沉,不輕易表態,只靜靜聽著眾人議論。

  而荀攸與鄭泰,也是自斟自飲,一言不發。


  其餘眾人神色各異,但卻沒有人回應。

  逢紀幾番試探,見眾人始終不接話,知道今日難以說動,也不再多勸,起身一揖,帶著何顒告辭離去。

  逢紀、何顒一走,其餘大將軍府的文士們不由得對視一眼。

  旋即咬了咬牙,也跟著走了出去。

  這個時候離去,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可對於他們這些普通文士而言,依附於勢大者,就是亂世中最好的保全自身的方法。

  腳步聲遠去,雅間門重新關緊。

  屋內只剩下陳琳、鄭泰、荀攸、蒯越四人。

  陳琳輕嘆一聲:

  「袁本初……勢大歸勢大,可我總覺此人日後恐非能成大事之人。」

  鄭泰立刻接話,急聲看向荀攸:

  「公達,你心中可有看法?」

  荀攸緩緩抬眼。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看向蒯越:

  「異度久在大將軍府任職,識人無數,依你之見,洛陽內外,可有值得託付之人?」

  蒯越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如今洛陽城中,有一人,常被人忽略,卻是最不可小覷之人。」

  「誰?」鄭泰立刻追問。

  「平原相,現任助軍右校尉——劉備,劉玄德。」

  鄭泰一怔,旋即想了起來。

  此人前一段時間可是在洛陽風頭無兩。

  「劉玄德?此人我記得,怎麼,異度你莫非要追隨於他?」

  出乎意料的,蒯越輕輕點了點頭,大方承認:

  「此人確實可以託付。」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都是微微一驚。

  蒯越平日以謹慎聞名,如今竟然這麼快地就做出如此重大的決定,著實讓他們有些意外。

  荀攸看著蒯越,輕聲問道:

  「異度,你本是荊州望族,若只求自保,此刻南歸襄陽,據鄉守土,便可安穩無虞,為何不願歸去?」

  蒯越搖了搖頭:

  「歸鄉看似安穩,實則是坐以待斃。」

  「洛陽一亂,天下必分,荊州四戰之地,無雄主坐鎮,早晚被群雄蠶食。」

  「我蒯氏一族,憑一地豪強之力,擋不住亂世刀兵,獨善其身,終為魚肉。」

  鄭泰一怔:「劉玄德無兵無地,門第低微,你為何偏偏選他?」

  「劉玄德乃是漢室宗親,名正言順,舉義兵、安天下,無人能及。」

  蒯越沉聲道:

  「他的事跡我都已經聽過,此人雖出身微末,卻知人待士,恩義待人。」

  「我投劉備,不是做門客,也不是做附庸,而是想以荊襄士族之力,助他立基定業,成一方霸業。」

  「如此既能保全族中,又能讓我一展平生抱負。」

  蒯越說的不錯,劉玄德沒有士族根基,他以荊州望族的身份投靠,無異於是雪中送炭。

  相比較而言,若是投奔袁紹這種名門望族,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一直沉默的荀攸,此時終於開口:

  「異度所言,句句在理。劉玄德確是人中龍鳳,隱忍、寬厚、有志、有義,日後必成一方諸侯。」

  他話鋒微轉,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只是能安天下者,未必只有一人。」

  鄭泰一怔:「公達之意是?」

  荀攸緩緩舉杯,目光幽深:

  「袁本初志大才疏,見識短淺,難成大事。劉玄德仁德寬厚,可成一方霸業。但若論撥亂反正、肅清天下、收拾殘局……」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心中另有一人。」

  「誰?」

  「典軍校尉——曹操,曹孟德。」

  蒯越亦微微頷首:「公達識人,果然獨到。曹孟德確是虎狼之才,只是……他與我道路不同。」

  鄭泰長長吐出一口氣,眼中迷茫漸散:

  「公達、異度,你們一人看好曹操,一人選定劉備,倒是比我清醒得多。袁紹此人,我誓死不附。我且靜觀,看看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

  陳琳默然舉杯。

  他知道自己已無太多選擇,只能暫且依附袁紹,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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