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仁慈與殘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濟南國

  東平陵縣

  幾個小吏正揮著斧頭,拆一座破敗的祠廟。

  旁邊圍攏著一群百姓,正三三兩兩的在一起議論著。

  「這廟可算是拆了,我跟你說,就因為這個廟,往日咱們種的地可是得上交五成!」

  「是啊!曹大人厲害啊!這才多長時間,就把這些貪官污吏全給他抓走了!」

  「......」

  不遠處,站著兩位衣著樸素的青年人,正靜靜看著這一幕。

  其中一人掂了掂肩上的書篋,對著身邊的青年說道:

  「志才,咱們在此地呆的也夠久了吧,也該往其他地方看看吧。」

  戲志才沒有說話,像是沒有聽見一般直勾勾的盯著遠處的祠廟。

  半晌,他才道:「不急,咱們此次出來就是為了觀察各地的風土民情,好不容易遇到了這種事情,當然得多看看。」

  被他稱作志才的青年名叫戲忠,字志才,乃是潁川郡人。

  旁邊的人名叫陳豐,字伯裕,是戲志才在潁川結識的寒門書生。

  陳豐性情敦厚,雖無甚才名,卻十分善於交際。

  見戲志才平日裡雖然放浪形骸,不修邊幅,但見識過人,便起了結交之心。

  二人結伴遊學半載,原是為避潁川戰亂,尋一處清靜地埋首經籍。

  誰料戲志才偏要拐進濟南國,說是要瞧瞧這新上任的國相,到底是何許人也。

  陳豐沒辦法,只得跟著戲志才進了這東平陵縣城。

  二人本準備待兩日便啟程,可誰知濟南國突然爆發了大規模的民變。

  不得已之下,他們只能在城中緊閉門窗,等風頭過去再出城。

  這一來一回,耽擱了足足月余。

  陳豐心思活絡,看戲志才此等表現便知其心中所想,開口道:

  「這位曹國相確實是個有能力的,我聽說其好像是靠鎮壓黃巾叛亂得的官,本以為只是個會打仗的,如今看來,吏治做的也不錯。」

  見戲志才只是點頭卻不說話,陳豐又說道:

  「別的不說,就說這土地,能從那些豪強們手裡搶過來分給百姓,就能說明此人絕非庸才。」

  「還有這......」

  陳豐又想繼續發表意見,卻只聽得戲志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裕,我們去那邊看看。」

  說著,不待陳豐回應,便扔下背後的書篋,徑直朝著遠處跑去。

  行事癲狂,毫無士子風範。

  陳豐看著戲志才遠去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半晌,輕嘆一聲,俯身提起戲志才的書篋追了上去。

  二人就這樣在東平陵縣城足足逛了一天,水米未進,一直待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陳豐才硬拉著戲志才進了客舍。

  他已經快要累吐血了,本來身子骨就不是多強健,又背著這麼多的書跋涉了一天,甚至連一滴水都沒喝。

  他本能地想對戲志才發火,可剛轉過身就發現戲志才的狀態比他好不了多少。

  此時的他頭髮雜亂,眼神當中充滿著血絲,嘴裡還不停念叨著什麼。

  活脫脫的一副著了魔的模樣。

  見此一幕,陳豐沒有害怕,也沒有開口指責,而是又輕輕一嘆,躺在床上和衣睡去。

  這種情況放在別人身上,他可能還得去叫幾個郎中給瞧瞧。

  可要是發生在戲志才身上,那可就太正常不過了。

  平日裡讀書,此人要是讀入迷了,你就算是狠狠打他,他也毫無反應。

  與你對話時,要是突然領悟到了什麼,那便是直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完全將其他人拋到九霄雲外。

  與人出遊,別人都是盛裝出行,唯獨此人,衣服能蔽體就算是難得了。

  ......

  此人毛病很多,但是陳豐依舊願意與他交朋友。

  不為別的,此人的才學,見識無一不是陳豐生平僅見,就沖這個,他也願意交他這個朋友。


  夜深人靜,陳豐早已沉沉睡去,戲志才卻披著衣裳,站在窗邊,望著天邊的星星出神。

  直到日上三竿,陳豐悠悠轉醒,才瞧見戲志才依舊立在院中,目光灼灼地望著遠方。

  「志才,你一夜沒睡?」陳豐揉著眼睛起身。

  戲志才轉過身,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一字一頓道:「伯裕,我不走了。」

  陳豐聞言不由得一驚,撐住身體的手一打滑,險些倒在床上。

  「你不走了?!」

  陳豐心裡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沒錯,我要去投奔曹孟德,做他手下的幕僚。」

  「你!你.....」

  陳豐被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平復了一下心情才說道:

  「為什麼?就因為他把這些祠廟拆了?把土地分了?給百姓們一點恩惠?你就認為他是個為國為民的好官了?」

  戲志才剛想回答,卻被激動的陳豐打斷:

  「我告訴你,志才,你錯了!」

  「他曹孟德搞這些東西都是為了收買民心,實際上他也是個當官的,他們都一個樣!」

  「而且你以為他很仁慈嗎?前些時日他曹操縱容那些暴民進城殺人的事情你忘了?」

  「多少人啊!一晚上全都死了!」

  想到數日前的事情,陳豐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他們數日前也在東平陵縣城,算是親眼見證了全過程,那些民眾已經殺紅了眼,全都不要命的往那些奢華建築里沖。

  就連他們這些普通民眾也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說完,陳豐自知失言,趕忙拱了拱手:「志才,我......情緒有點激動了。」

  不怪他情緒激動,曹孟德此舉可是與洛陽城裡那些宦官們結下樑子了。

  現在這個時候再去投奔他,只怕是性命難保!

  他可是不願他這位朋友就這麼跑去送死。

  戲志才似乎看出了陳豐的心事,上前幾步,笑道:

  「伯裕,我並不是因為他所謂的仁政才願意去追隨他的。」

  陳豐一愣,不知道戲志才到底要說什麼。

  「甚至,我認為曹孟德非但不仁慈,而且還心狠手辣。」

  「我們不妨從其剛剛就任開始看起,此人起初與這些豪強們打好關係,默許他們修建祠廟,為他們收集美女珍玩供其享用。」

  「這個時候,百姓在他心中算什麼呢?」

  「百姓暴起,成群結隊的衝進城中大肆屠殺豪強,背後沒人指使?」

  「這個時候,百姓又算什麼呢?」

  陳豐早就已經聽愣了:「那......那你......」

  戲志才一笑,沉思片刻,說道:

  「伯裕,我說句大不敬的話,高祖仁慈嗎?」

  「高祖當然仁慈!志才你......」

  戲志才打斷了陳豐的話,「高祖仁慈在何處?」

  「仁慈在......稅賦,徭役,很多地方都能體現。」

  陳豐急得面紅耳赤,他現在只覺得戲志才已經瘋了。

  戲志才沒有注意陳豐的表現,又道:

  「那高祖爭霸之時,動輒徵用數十萬的民力,其間傷亡者不知凡幾,此舉還仁慈嗎?」

  「你!你......」

  陳豐又急又怒,指著戲志才不知道說什麼好。

  戲志才又笑了笑,嘆道:「殘暴者會因為過於殘暴而失去天下,而仁慈者也會因為過於仁慈而失去天下。」

  「說到底,仁慈和殘暴都只是一種手段罷了,用的好,那便流芳千古,用的不好,那便遺臭萬年!」

  戲志才頓了頓,聲音小的像是自己在自言自語:

  「我對他很感興趣,我想要......親眼去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