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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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和垣第一次的入定,一直到第二日的正午才徹底結束。

  北境寒鴉城的雪,從昨日午後他盤膝坐下的那一刻起,就沒停過。

  起初是細碎如塵的雪沫,被北風吹得漫空飛舞,後來漸漸成了鵝毛似的雪片,鋪天蓋地地落下來,把整座小城都裹進了一片無聲的白茫茫里。

  宋家的小院也不例外,全被厚雪蓋得嚴嚴實實,唯有院子中央那片空地,坐著個紋絲不動的少年。

  他就那樣盤膝坐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筆直,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上落了一層薄雪,像沾了細碎的霜花。

  雪片落在他的肩頭、發頂、膝蓋上,積了薄薄一層,卻半點沒有融化的跡象——他體內流轉的寒炁,早已在入定的漫漫長夜裡,與天地間的凜凜寒氣融為了一體。

  他像是沉進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涼潤深海,沒有日月流轉,沒有時空邊界,唯有無處不在的清寒氣息,順著他周身的毛孔緩緩滲入,沿著經脈安靜地流轉,一遍又一遍,溫柔卻堅定地沖刷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忘了時間,忘了風雪,忘了自己為何坐在這裡,只剩下這純粹到極致的舒暢與安穩,像回到了最初的襁褓里,無思無慮,與天地同息。

  石桌旁的宋永夏,就這麼守了他整整一夜。

  他靠著被雪掩蓋的石桌坐著,手裡捧著個銅製暖爐,卻半點沒往身上湊。

  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院子中央的少年身上,一刻也未曾移開。

  雪片落在他的肩頭,融了又凍,他也渾然不覺。

  起初他還帶著幾分緊張,時不時放出一縷極淡的靈氣,悄悄探一探宋和垣的狀態,見他體內的靈氣運轉得越來越順,越來越穩,沒有半分出岔的跡象,懸著的心才漸漸放了下來,嘴角也慢慢牽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入定的時候,也是這般一坐就是一天一夜,那時候守在廊下的,還是宋永夏。

  如今物是人非,輪到他坐在這裡,守著大哥唯一的孩子,心裡既有看著晚輩長大的熨帖,也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酸澀,還有那壓在心底七年,從未真正松過的警惕。

  期間楊靜柔不放心的來看了好幾次。

  第一次是入夜時分,她端著一壺溫熱的薑茶,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驚飛了檐下的宿鳥,更怕擾了院子裡入定的兒子。

  走到廊下,看見宋和垣坐在漫天風雪裡一動不動,她的眉頭瞬間就擰了起來,攥著棉帕的手緊了又緊,連聲音都壓得發顫:

  「永夏,這...這都坐了好幾個時辰了,雪下得這麼大,他就穿了件棉衣,會不會凍壞了?」

  宋永夏趕緊起身迎上去,把她拉到廊下避風的角落,壓低聲音溫聲安撫:

  「靜柔姐放心,和垣這是入定了,第一次修行,能坐這麼久,是天大的好事。

  而且...他修的是坎宮寒炁一脈,這天地下的嚴寒,於他而言是大補,傷不到他的。

  更何況我在這守著,絕不會讓他出半點事。」

  楊靜柔還是不放心,踮著腳往院子裡望了好幾眼,眼眶都有點發紅,卻也知道修行的事不能亂來,只能反覆叮囑宋永夏多留意,要是有半點不對,一定要立刻叫醒孩子,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回了東屋。

  半夜裡她又來了一次,身上披著厚厚的狐裘披風,手裡還拿著一件加絨的厚斗篷,想給兒子披上。

  宋永夏再次攔住了她,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告訴她入定之時最忌外物驚擾,稍有不慎就會走火入魔,後果不堪設想。

  楊靜柔則嚇得瞬間白了臉,手裡的斗篷都差點掉在地上,再也不敢提靠近的事,就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了兒子半個時辰,直到天快蒙蒙亮了,才被宋永夏勸著回了屋。

  天光大亮的時候,她又掀著門帘望了好幾次,見雪還在下,兒子依舊坐在原地,心就一直懸著,直到宋永夏遠遠地對著她點了點頭,示意一切安好,她才稍稍放下心來,卻依舊守在東屋的窗邊,目光一刻不離院子的方向。

  當宋和垣從修行中回神時,天上的大雪已然停下。

  他先是感知到了丹田處那團穩穩沉下來的靈氣,而後是耳邊消失的風雪聲,再然後,是肩頭那層積雪帶來的、清潤卻不刺骨的涼意。

  他的眼睫輕輕顫了顫,沾在上面的霜雪簌簌落下,那雙緊閉了一夜的眼睛,終於緩緩睜了開來。

  入目是雪後放晴的天光,亮得有些晃眼,漫空都是洗過一樣的清冽寒氣,吸進肺里,帶著一股沁入心脾的爽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瑩潤,帶著淡淡的涼意,體內那股之前只在功法里見過的靈氣,此刻正聽話地順著經脈緩緩流轉,像一條溫順的溪流。

  抖了抖肩膀,身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宋和垣便興奮地站了起來。

  他的腿沒有半分久坐的麻木,反而渾身都充滿了用不完的力氣,他轉頭看向廊下的宋永夏,眼睛亮得像寒夜裡最亮的星子,嘴唇動了動,一肚子的話爭先恐後地往外涌,卻又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說起。

  「好了好了,走去東屋吧,你母親可是擔心壞了。」

  宋永夏笑呵呵地走了過來,身上的沉穩警惕盡數散去,又變回了那個溫和寵溺的季父。

  「這頭一次修行,感覺如何?」

  「感覺...簡直太好了!」

  少年人話音未落,就猛地一下從地上蹦了起來,帶起了地上的雪沫,漫天飛舞。

  可就是這一下蹦跳,他突然覺得身上那件厚厚的棉衣,像是一個密不透風的蒸籠,把渾身的燥熱都裹在了裡面,悶得他渾身難受,連後背都滲出了一層薄汗。

  「季父...」

  宋和垣抬起頭,臉紅彤彤的,像熟透的蘋果,額頭上更是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滑。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無措,還有幾分求助的意味,手指揪著棉衣的衣角,渾身都不自在。

  宋永夏瞬間就明了了。

  坎宮寒炁的修士,本就靠著寒炁修行,天生不懼嚴寒,更何況宋和垣這一次入定,算是徹底叩開了修行的大門,體內的靈氣已經能與天地間的寒氣呼應,別說是這北境的寒冬,就算是冰天雪地里赤身而立,也不會覺得半分寒冷。

  如今裹著這麼厚的棉衣,體內的寒炁散不出去,自然會覺得悶熱難耐。

  他看著少年人手足無措的樣子,忍不住失笑,微微點了點頭,眼底帶著瞭然的讚許,沒多說什麼,只給了他一個應允的眼神。

  得了季父的點頭,宋和垣才咧著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急急忙忙地把自己身上那厚厚棉衣脫了下來。

  棉衣一脫,北境的寒風瞬間裹著雪後的清冽寒氣,撲面而來。

  換做以前,他早就凍得打了哆嗦,忙不迭地把衣服裹緊了,可此刻,那寒風撲在身上,非但沒有半分寒意,反而像一雙清涼的手,拂過他的每一寸肌膚,把剛才悶在衣服里的燥熱,瞬間掃得乾乾淨淨。

  瞬間的清爽讓他渾身舒暢,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涼絲絲的空氣順著鼻腔鑽進肺里,再流轉到四肢百骸,連帶著大腦都清明了不少,像是被雪水洗過一樣,連遠處巷子裡的狗叫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天地間漂浮著的凜凜寒氣,那些之前他毫無察覺的氣息,此刻就像他的老朋友一樣,圍著他緩緩流轉,與他丹田內的寒炁遙相呼應。

  「走吧!再不走,你母親該急得跑出來了。」宋永夏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次囑託了一句,打斷了他的欣喜。

  宋和垣趕緊點了點頭,抱著脫下來的棉衣,跟在宋永夏身後,二人這才一同向東屋走去。

  腳下的積雪踩上去咯吱作響,宋和垣走在季父身後,嘴裡還嘰嘰喳喳地說著剛才入定的感受,一會兒說那寒炁流轉的時候有多舒服,一會兒說自己好像能聽見雪落的聲音,眼睛亮得不行,整個人都浸在第一次修行成功的喜悅里,半點沒察覺到,宋永夏的腳步看似隨意,耳朵卻一直留意著四周的動靜,心底那根藏了七年的弦,依舊沒有徹底鬆開。

  推開那扇隔開前後院的木門,門軸因為天冷,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

  宋和垣走在宋永夏身後,正要跟著他一同踏上東屋的台階,掀開門帘進去的時候,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止住了腳步。

  「篤、篤、篤。」

  三聲,不快不慢,力度均勻,在雪後萬籟俱寂的小院裡,顯得格外突兀,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敲在了人的心上。

  剛才還滿是雀躍的氛圍,瞬間就凝固了。

  宋和垣的話一下子卡在了喉嚨里,腳步猛地頓住。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院子盡頭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又飛快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宋永夏,眼神里滿是疑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不安。

  而他身邊的宋永夏,在敲門聲響起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氣息就變了。


  剛才還溫和帶笑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嘴角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雙總是帶著暖意的眼睛,此刻驟然銳利起來,像藏在鞘里多年的劍,終於露出了森然的鋒芒。

  他的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往前半步,不動聲色地把宋和垣擋在了自己的身後,周身的氣息瞬間收斂,卻又帶著一股蓄勢待發的壓迫感。

  就在敲門聲響起的那一剎那,他便清晰地察覺到,門外傳來一陣陣凝練的靈氣波動,那氣機沉穩厚重,來者明顯也是修仙之人!

  「你先去屋裡。」

  宋永夏向前兩步,站在宋和垣身前,側過頭對著他叮囑道。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沒有了剛才的溫和寵溺,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凝重,眼神裡帶著安撫,卻更多的是不容拒絕的命令,「進去關好門,不管外面聽到什麼,都不許出來,知道嗎?」

  少年人雖說不曉得為什麼,心臟卻是猛地跳了幾下,咚咚咚地撞著胸腔,像是要跳出來一樣。

  他從來沒見過季父露出這樣嚴肅的神情,也從來沒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間席捲了他,剛才的喜悅和興奮,蕩然無存。

  他抱著棉衣的手緊了緊,指尖都有些發白,咬著下唇不安地點了點頭,轉身就朝著東屋飛快地跑去。

  跑了兩步,他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宋永夏的背影,站在院子的雪地里背對著他,面對著大門的方向,像一座穩穩的山,擋住了所有未知的風雨。

  他不敢再多看,一把掀開東屋的棉門帘,鑽了進去。

  見宋和垣已經掀簾進了屋,宋永夏才深吸了一口氣,把心底翻湧的情緒一點點壓了下去,慢慢的向大門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厚厚的積雪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繃緊,體內的靈氣早已悄然運轉,隨時都能爆發出來。

  宋家幾人來到寒鴉城已經七年之久,宋永夏卻從沒有徹底地安心過。

  七年裡,他收斂起所有的鋒芒,藏起了所有的修為,對外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最普通的商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從不敢在人前顯露半分修行者的痕跡,連日常的修行,都只敢在深夜裡,等所有人都睡熟了,才敢悄悄運轉功法。

  七年的時間裡頭,除了四年前王攸之的突至,還從未有任何一個修士前來。

  王攸之當年只待了不到半個時辰,留下那儲物袋和法劍後,便直接離去,半句多餘的話都沒說,甚至連宋和垣的面都沒見。

  這四年裡,宋永夏無數次琢磨過他的來意,卻始終摸不透,那儲物袋和法劍,也被他藏在最隱秘的地方,從來沒敢動過分毫。

  他的心咯噔了一下。

  今天,偏偏是和垣第一次修行入定的日子,偏偏是和垣第一次引動靈氣,散出修行者氣息的日子,就有修士找上門來。

  世間哪有這麼巧的事?

  莫非...他就是為了和垣而來?

  心中念頭翻湧,後背都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的動作卻並沒有停下。

  一步,兩步,他終於走到了大門前。

  厚重的黑漆大門,擋住了門外的所有視線,也擋不住那股越來越清晰的靈氣波動。

  他站在門後停了一瞬,再次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不安、戒備、慌亂,盡數壓進了心底最深處。

  而後,他並未再多說什麼,也沒有出聲詢問門外是誰,便直接抬手。

  握住門閂,微微用力,猛地拉開了自家的大門。

  「吱呀——」

  沉重的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聲響,在雪後的寂靜里,刺耳得驚人。

  門外的天光,混著凜冽的寒氣,還有那股清晰無比的修士氣機,瞬間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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