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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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輩相邀,晚輩不敢推辭。」

  話音落時,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跟著老者的腳步,走到不遠處的石凳旁。

  石凳上落了厚厚一層積雪,王攸之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指尖拂過石面,那層積雪便如同被無形的手拂過一般,瞬間散得乾乾淨淨,連半分濕痕都沒留下。

  宋永夏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的敬畏又深了幾分,越發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只敢在石凳的最邊緣坐下,半個身子都懸在外面,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頭,眼神牢牢鎖在自己的靴尖上,連亂瞟一眼都不敢。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旁老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和,讓他本就繃緊的神經越發緊張,連臉頰都微微發燙,只覺得這漫天風雪裡的寂靜,快要把他整個人都裹得喘不過氣。

  王攸之看著他這副坐立難安、渾身都寫滿了拘謹的樣子,忍不住呵呵一笑,笑聲里沒有半分架子,反倒帶著幾分長輩看晚輩的慈和:

  「少年人,放輕鬆些,老夫又不會吃了你。不過是見你一面,說兩句話,何必把自己繃成這樣?」

  這話一出,宋永夏的臉漲得更紅了,指尖在膝頭微微蜷縮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更恭敬地垂了垂眼,小聲應了一句:

  「晚輩…晚輩失禮了。」

  王攸之笑著搖了搖頭,沒再打趣他。

  風雪依舊在周遭呼嘯,可兩人之間的空氣,卻莫名地鬆快了幾分。

  宋永夏剛悄悄鬆了半口氣,就見身旁的老者抬了抬手,指尖在左手無名指那枚不起眼的儲物戒上輕輕一抹。

  一道微不可察的瑩光閃過,下一瞬,一柄通體雪白的法劍,便靜靜出現在了王攸之的掌心。

  宋永夏的瞳孔猛地一縮,剛松下去的那口氣瞬間卡在了喉嚨里,連呼吸都頓住了。

  那柄法劍就靜靜躺在老者的掌心,劍身瑩白通透,像是把這寒鴉城七日不歇的霜雪,盡數凝在了這方寸之間。

  雪光落在劍身上,泛著一層溫潤柔和的光澤,沒有半分凌厲逼人的戾氣,卻偏偏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分量。

  就在法劍出現的那一刻,周遭呼嘯的風雪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般,瞬間繞開了三尺之地,連落在兩人身側的雪片,都頓在了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歲數雖然不大,可這樣一柄一看便知非凡品的法劍,就被這位前輩隨隨便便地拿在手裡,像是握著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石子。

  宋永夏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整個人都僵在了石凳上,完全想不通,這位素未謀面的前輩,突然拿出這樣一柄法劍,到底是要做什麼。

  可他的震驚還沒散去,王攸之便又有了動作。

  他抬著另一隻手,往自己的衣襟里探去,指尖在懷中摸索了一瞬,再拿出來時,掌心便又多了一枚圓潤瑩潤的儲物戒。

  戒身泛著淡淡的柔光,在漫天雪色里,透著一股與那柄法劍同源的溫潤氣息,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宋永夏坐在原地,整個人都懵了,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連剛才的拘謹和緊張都被這接連的變故沖得七零八落。

  他眼睜睜看著王攸之側過身,朝著他伸出了手,不等他開口說一個字,不等他反應過來,就把那柄雪白的法劍,連同那枚儲物戒,一股腦地塞進了他的手裡。

  「來,拿著。」

  老者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篤定。枯瘦卻有力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帶著一絲暖意,把兩樣東西穩穩地放在了他的手裡,才緩緩收了回去。

  宋永夏下意識地合攏手指,接住了這兩樣東西。入手的瞬間,他先是感覺到了法劍沉甸甸的分量,還有儲物戒貼在掌心的溫潤觸感,可下一秒,一股滾燙的熱流就從掌心猛地竄了上來,順著他的胳膊一路往上,燒遍了他的四肢百骸,最後狠狠撞在了心口上。

  周遭是零下的刺骨寒意,漫天風雪刮在臉上,帶著刀子似的冷意,可他捧著這兩樣東西的雙手,卻燙得驚人,連指尖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那股滾燙的熱度不是來自物品本身,而是從他的心底湧出來的——是震驚,是惶恐,是手足無措的無措,是無功不受祿的惶恐,攪在一起,讓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放在了火上烤。

  他猛地從石凳上站了起來,動作太急,膝頭狠狠撞在了石凳上,發出一聲悶響,可他卻連半分痛感都感覺不到。


  他雙手舉著那柄法劍和儲物戒,往前遞了遞,卻又不敢真的碰到王攸之,身體深深躬著,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連貫:

  「前…前輩!」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臉頰漲得通紅,眼裡滿是無措和惶恐,「這…這萬萬不可!晚輩…晚輩何德何能,能受您如此重禮!這東西我不能收!您快收回去!」

  這兩樣東西,無論哪一樣,都不是他一個晚輩能輕易承受的。

  無功不受祿,他連這位前輩的來意都不知道,連對方為什麼要給自己這些東西都不清楚,怎麼敢就這麼收下?

  王攸之看著他這副慌慌張張、恨不得把東西立刻塞回自己手裡的樣子,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淡然一笑,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如此,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又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

  「哎,你且收下就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宋永夏漲紅的臉上,眼神里漫開一絲瞭然的笑意,聲音壓得低了幾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宋永夏的耳朵里,像是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若我所料不錯,你宋家…」

  這句話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住了,沒有再往下說一個字,只是看著宋永夏,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眼神里的瞭然,像是已經看透了宋永夏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可就是這沒說完的半句話,卻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宋永夏的心上。

  他整個人猛地一震,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舉著東西的手僵在了半空,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徹底忘了。

  宋家。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捅破了他一直以來小心翼翼維持的偽裝,打開了他心裡最深處的那扇門。

  他瞬間就明白了,眼前這位前輩,從一開始就不是隨便找的他,更不是一時興起要給他什麼東西。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誰,早就知道自己的來歷,早就知道宋家的一切。

  這個認知,讓宋永夏的後背瞬間爬滿了一層冷汗,連手腳都泛起了涼意。

  他來到寒鴉城這麼久,一直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的身世,從來沒有對外人提起過宋家的分毫,更沒有暴露過自己的來歷,他一直以為自己藏得天衣無縫。

  可眼前這位前輩,竟然一眼就看穿了,甚至連半句多餘的試探都沒有,直接就點破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一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腦子裡亂成了一團麻,無數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打轉,攪得他心亂如麻:這位前輩到底是誰?他怎麼會知道宋家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他今天特意邀自己見面,送自己這麼貴重的東西,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敵?還是友?

  如果是敵,他既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了宋家的存在,為什麼不直接動手?反而要費這麼大的功夫,送自己法劍和儲物戒?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兩樣東西,只覺得那滾燙的溫度又一次涌了上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惶恐,而是因為翻江倒海的疑惑和警惕。

  這柄法劍和這枚儲物戒,此刻在他手裡,像是兩塊燒紅的烙鐵,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讓他進退兩難。

  他站在風雪裡,定了定神,強行壓下了心裡的驚濤駭浪。指尖微微收緊,又小心翼翼地鬆開,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雪沫子的冷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一些,可話出口,還是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試探和謹慎。他依舊躬著身,垂著眼,恭恭敬敬地開口,聲音放得很低:

  「前輩…這法劍…究竟是…」

  他沒敢把話說完,只說了半句,就停住了。

  他不敢問得太直白,怕冒犯了這位深不可測的前輩,可又實在忍不住想知道,這突如其來的重贈,這被點破的身份,背後到底藏著什麼用意。

  王攸之聞言,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淡淡開口,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卻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宋永夏,是吧?」

  宋永夏心裡又是一緊,連忙把腰彎得更深了些,恭恭敬敬地應道:

  「是,晚輩正是宋永夏。他」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王攸之點了點頭,先是抬手指了指他手裡那柄雪白的法劍,語氣淡然得像是在說今天的雪下得很大一樣,平平無奇,卻讓宋永夏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這把劍,你帶回去,留給你家那個小娃娃便可。」

  他頓了頓,又抬手指了指那枚儲物戒,繼續道:

  「至於這枚儲物戒,還有裡面的東西,你自己拿著,看著安排就行。」

  這句話說完,宋永夏只覺得心口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連呼吸都漏了半拍。

  他連家裡的宋和垣都曉得!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的震驚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他原本以為,這位前輩只是知道宋家的名頭,知道他的身份,可他萬萬沒想到,對方連家裡的情況都摸得一清二楚,連那個極少有人知道、被他小心翼翼護著的小娃娃,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一時間,他心裡的警惕又升到了頂點,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貼身的裡衣,連指尖都泛起了涼意。

  可下一秒,他又突然鬆了口氣,心裡所有的緊繃、警惕和不安,都在這一刻慢慢散了開來,只剩下一絲徹底的釋然。

  對啊,他到底在慌什麼?

  眼前這位王攸之前輩,修為深不可測,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他連抬頭直視的勇氣都沒有,周身的氣息深不見底,連這寒鴉城漫天的風雪,都要受他的影響。

  這樣的人物,要是真的想對宋家不利,想對他和那個小娃娃做什麼,根本不用費這麼大的功夫。

  別說他現在就站在前輩的面前,毫無反抗之力,就算是他躲回寒鴉城的最深處,躲回宋家的藏身之地,以這位前輩的實力,想要找到他,想要動手,不過是抬手之間的事。

  他要是真的有惡意,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彎子?

  先邀自己見面,再送自己這麼貴重的法劍和儲物戒,甚至連東西的去處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直接動手不就好了?

  更何況,剛才前輩把東西塞給他的時候,要是真的想動手腳,他根本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根本沒必要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

  想通了這一點,宋永夏心裡所有的猶豫、膽怯、惶恐和警惕,都瞬間煙消雲散了。

  他不再是剛才那個手足無措、慌慌張張的少年人,脊背重新挺得筆直,手裡捧著那兩樣東西,也不再覺得燙手,只覺得沉甸甸的,帶著一份前輩的託付,還有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他抬起頭,第一次敢直視王攸之的眼睛。

  老者的眼神溫和,卻帶著看透世事的通透,宋永夏對著老者深深躬身,動作一絲不苟,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和恭敬,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前輩所贈之物,晚輩不敢推脫。前輩的囑託,晚輩也必定牢記在心,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的聲音不再顫抖,不再慌亂,只剩下滿滿的篤定和認真。

  王攸之看著他這副樣子,頓時朗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爽朗通透,帶著一股灑脫的意氣,瞬間壓過了周遭呼嘯的風雪,連漫天飛舞的雪片,都好像跟著這笑聲揚了起來,在半空里打著旋兒。

  「好!好個少年人!果然有你宋家的風骨!」

  他笑著點了點頭,看著宋永夏的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許。

  話音未落,他周身突然泛起了一道淡淡的瑩白流光,那光芒越來越盛,裹著他的身影,在漫天風雪裡慢慢變得透明起來,像是要和這無邊無際的白雪融為一體。

  宋永夏一愣,剛想開口再說些什麼,就見那道流光猛地沖天而起,化作一道耀眼的白線,瞬間劃破了茫茫的雪幕,朝著天際疾馳而去。

  不過眨眼之間,就消失在了鉛灰色的天幕里,連半點氣息都沒留下,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風雪裡的幻夢。

  而在他身影徹底消失的前一秒,一道低沉而鄭重的聲音,像是從九天之上傳來,又像是直接刻進了他的神魂深處,清清楚楚地迴蕩在他的腦海里,壓過了所有的風雪聲,久久不散,帶著千鈞的重量:

  「若無必要,不要隨意走出寒鴉城的地界!」

  這句話,狠狠砸在了宋永夏的心上,讓他渾身一震,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風雪依舊在呼嘯,雪片落在他的肩頭、發梢,很快就給他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可他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一樣。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站在茫茫的雪地里,手裡還牢牢捧著那柄法劍和那枚儲物戒,抬著頭,看著王攸之消失的方向。


  那裡只有無邊無際的白雪,和灰濛濛的天幕,什麼都沒有。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雪白的法劍在雪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儲物戒貼在他的掌心,依舊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

  王攸之到底是誰?

  他和宋家到底有什麼淵源?

  他為什麼要送自己這些東西?

  又為什麼要鄭重叮囑自己,不要走出寒鴉城?

  無數的疑問在他的心裡翻湧,可他卻沒有了之前的惶恐和不安。

  他深吸了一口冷氣,把那柄法劍和儲物戒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自己的懷裡,用衣襟牢牢護好,轉身朝著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靴底踩在厚厚的積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風雪裡,格外清晰。

  雪,還在無休無止地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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